第125章 玉美人(四十三) “时候到了
第125章 玉美人(四十三) “时候到了
两日后便是九公主的丧礼, 也是秘境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海潮于丧礼前一夜抵达骊山,破天荒的一夜无梦,醒来已是天色微明。
她睁开双眼,发现身旁无人, 起身撩开床帐一看, 见梁夜独自坐在窗边, 冬日清晨的黯淡天光透过窗纸, 勾勒出他一动不动的身影, 仿佛一尊已在那里放了不知多少年的雕像,说不出的孤单落寞。
海潮心尖仿佛叫人掐了一下,又酸又疼。
自从那夜她下了决定, 梁夜便没再劝她, 只是按部就班地部署人员, 制定计划, 待她的态度也是一贯的温柔体贴, 夜里两人照旧同榻而眠。
但海潮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变了,两人之间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梁夜好像将自己的一部分抽离了出来,放逐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留下一具空壳,兢兢业业地替她实现自己的决定。
因此他虽然近在咫尺, 却好像远在天边。
似乎察觉到床榻上的动静, 窗边的身影动了动,转过头看向她, 温声道:“时候还早,不多睡会儿?”
海潮摇摇头:“已经睡饱了,早点开始准备, 免得手忙脚乱。”
梁夜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点点头:“好。”
海潮说的“准备”,便是制作人胜。
根据梁夜破译加推测出的经文,找到适合充当人胜的躯壳之后,还要用血在她身上写上镇邪的经文,人胜才算“制作”完毕。
这差事不能交给信不过的人,也不能交给陆琬璎——海潮至今也没将自己要以身困住邪灵的打算告诉陆琬璎。
思来想去,这事只有托付给梁夜。海潮知道这对他太过残忍,可还是不得不狠下心肠。
梁夜默默取了只作画用的白瓷小碟,拔出匕首在烛焰上烫了烫,然后在自己左手胳膊上割了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来,蜿蜒滴落到瓷碟里,伤口很深,血流得快,很快便积了半碟子。
海潮看得心惊肉跳,他却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待放够了血,海潮连忙帮他撒上止血的药粉,用提前备好的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缠裹起来,梁夜始终不发一言地看着,神色漠然,仿佛伤口不在他身上似的,直到她将伤口包扎后,方才道了声“多谢”。
他起身从案头的笔架上拿了支簇新的紫毫笔,将碟子里的血调了调,向海潮道:“开始吧。”
海潮心脏怦怦直跳,虽然不得已而为之,但在梁夜眼前宽衣解带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一闭,心一横,褪下中衣趴在床上。
片刻后,她感觉到身边的床褥微微下陷,梁夜坐到了榻边。
“对不住。”她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声。
紧接着,濡湿的紫毫笔便在她后背上游走起来。
肌肤上的触感微妙而清晰,笔毫上的鲜血是微温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她从前很喜欢看梁夜写字,看他修竹一样的手指搦着笔管,手腕稳而有力,灵活圆转,洒脱恣肆,笔在他手中仿佛有生命似的。
可是现在他运笔滞涩,写几笔便要停顿片刻,仿佛执笔之人再也无法承受巨大的痛苦。
然而每当她以为他写不下去的时候,毫笔又开始动起来,碟子里的血渐渐浅下去,帐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重。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的字终于写好,梁夜撂下笔,背过身去,等待她背上的血字晾干,然后让她转过来写另一面。
海潮迟疑了一会儿方才下定决心颠了个身,掩耳盗铃一般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因为双颊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梁夜微垂着眼帘,执起笔管,蘸了蘸瓷碟里的血,低声道:“很快就好了。”
海潮不敢睁开眼睛,“嗯”了一声,鼻音有些重。
她感到他冰凉的手指掠过她锁骨,将她蔽体的发丝拨到一边。
海潮不有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冷么?”梁夜问,一边将盖到她腰际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其实屋子里燃着香炭,温暖如春,一点也不冷。
“不冷,快写吧。”海潮道。
梁夜不再说话,只是专心地将一个个诡谲可怖的符文写在她身上,从肩头慢慢往下。
海潮紧闭着双眼,数着莲花更漏“嘀嗒嘀嗒”的声响,心中好似油煎。
数到她自己都忘了数,符文终于遍布了她全身。
梁夜撂下笔:“好了。”
海潮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他苍白如纸的面容。
这两日他仿佛生了一场大病,脸上唇上的血色好像都变成了眼里的血丝,双颊比原先还瘦,几乎凹陷了下去。
海潮怀疑他这两天夜里是不是没合过眼。
不等她说话,梁夜站起身,放下床帐:“稍待片刻,字迹干了就好。”
“你去哪里?”海潮看着映在帐幔上的人影。
“去庭中走走。”梁夜声音微微带着点颤,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压抑不住,冲破桎梏冲出来。
他几乎是仓皇地走出寝堂,推开门走到廊下。
风雪扑面袭来,仿佛重重的掌掴。
梁夜没有披裘衣,只着单衣便走到庭中,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麻木,唯其麻木,才能做完他该做的事,他该做的,就是尊重她的决定,帮她去做“对的事”。
可是太难了。
空中阴云密布,厚厚的积雪笼罩在惨淡的天光下,天地仿佛披上了一张灰蒙蒙的裹尸布。
他走到庭中梅树下,扶着树大口喘气。
庭中的梅花是白色的,与纷飞的雪片几乎融为一,树下的血地上绽开一朵朵猩红的花。
梁夜怔了半晌,方才发觉是从从他身体里流出的血,他的手攥得太紧,指甲刺破了手心,血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他在庭中站到双脚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方才取了点梅枝上的积雪洗干净手上的血,转身向寝堂走去。
回到房中,海潮已经穿好衣裳,侍女端了热水进来替她梳洗。
梁夜接过铜盆:“我来。”
侍女福了福,快步退了出去,海潮瞥见她低头窃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梁夜陪她洗漱,替她绞了微微发烫的布巾,然后帮她梳头。
他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切都平淡又温馨,那时候她没了阿娘,连头也不会梳,梁夜只能赶鸭子上架,第一次替她梳头时将两边的揪揪梳得一高一低,又引得她哭了一场。
海潮想到往事不由弯了嘴角,随即便瞥见铜镜里他苍白瘦削的脸,心里漫出一股股苦涩。
替她簪上最后一支金簪,两人一坐一站,都望着镜中的映像,谁也不说话。
良久,海潮笑了笑:“时候到了,我们去把那邪灵收拾了!”
梁夜眼睫微垂,掩盖了眼底的情绪,只无言地走到衣桁前,取了狐裘替她披上,细致又温柔地替她系带子。
这动作有些暧昧,又不必在旁人面前演戏,换做平时海潮早就抢过自己做了,可今日却由着他。
她微微仰着头,感受带着霜雪气息的呼吸萦绕在鼻端,很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有侍女禀道:“碧琉璃在外头求见。”
梁夜收回手:“叫他进来。”
胡人少年一身侍卫的劲装,面色红润,绿眼中闪着灼亮的光,和先前的妖冶“面首”判若两人。
“交代给你的事,都办妥了?”海潮问。
碧琉璃向手上哈了哈气,又搓搓手:“公主放心,奴已经将公主和驸马吩咐的事都安排好了。”
海潮点点头:“一会儿你埋伏好,等我的信号,不管看见什么都别犹豫,按我们计划好的做。”
碧琉璃目光动了动:“只要么主一句话,奴便是上刀山下油锅……”
梁夜打断他:“行了,去设伏吧。”
碧琉璃退到门边,顿住脚步,看向海潮:“公主,保重。”
海潮有些讶异,这胡人少年说话从来是半真半假,语气中总是带着点嘲讽和戏谑,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郑重其事地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不管他们的计划是否成功,这应该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少年了。
她看向那双清澈的绿眸,冲他爽朗地一笑:“好,你也是。”
“若是有机会,我再教你弓马。”
海潮点头道好,但是从少年的眼神里,她看出他其实已经明白,这便是他们的诀别了。
碧琉璃没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对付寿阳公主和驸马的办法,你教给他了么?”待碧琉璃走后,海潮问梁夜。
梁夜颔首:“我留了封书信,等我们离开后便会有人交到他手上。”
海潮这才放下心来:“多谢。”
“不必谢我,”梁夜道,“这本来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交易。”
整座行宫遍布骊山北麓,九公主的丧礼在前殿中庭举行。
礼部和宗正的官员前几日便已来到骊山,紧锣密鼓地准备各项事宜。
九公主死相可怖,停在灵堂中的棺木盖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看见里头的尸首。
前来送葬的官员、命妇不多,除了一众皇子公主和宗室,便是九公主的母族万家人。
丧礼由皇长子与礼部侍郎主持,虽从简,却也不失皇家的肃穆庄严。
皇帝上回染了风寒,仍旧一脸病容,丧礼开始前一刻才由内侍搀扶着来到灵堂。
几日不见,皇帝的形容似乎更加枯槁了,肩背微微佝偻,乍一看简直像个垂暮老人,只有一双眼睛透着几许精明锐利。
丧礼进行到一半,他站起身,两行浊泪淌下来,避开脸不去看棺柩,向分列灵堂两侧的皇子、公主道:“朕有些不适,先回寝殿。你们兄弟姊妹几个多陪陪九娘。”
皇长子忙上前道:“圣人节哀顺变,九娘在九泉之下也不愿看见圣人哀毁过甚……”
皇帝眉宇间闪过些许不耐烦,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转头向冯宦官道:“备辇吧。”
话音甫落,海潮上前一步:“圣人请留步,女儿有一事禀报。”
皇帝皱起眉,紧抿着唇,看向这个最得宠的女儿。
冯宦官小声劝道:“七公主,圣人乏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
海潮道:“这事与九公主的死有关,非得在九公主的棺木前说清楚不可。”
皇帝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仿佛直到此事才认识这个女儿:“九娘是怎么死的?”
海潮看向五姊安德公主:“五姊,九娘是怎么死的?”
安德公主一脸错愕:“问我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