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玉美人(三十八) “我的名字
第120章 玉美人(三十八) “我的名字
海潮一阵不寒而栗, 答案显而易见。
当然是皇帝,控制了他就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力,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
“你是说,皇帝被夺舍了?”
“不是夺舍, ”梁夜道, “如果那东西可以随意夺舍皇帝, 便无须再打别的主意, 只要夺舍皇帝, 等他死后再夺舍继君,如此便能千秋万代坐拥江山。”
顿了顿:“你可记得那晚溺水时的感觉?”
任谁经历过那种事都不会忘记,海潮自心底深处生出股寒意:“记得, 我还是我, 可又不像平时的自己, 心里面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 做出莫名其妙的事……”
她想起阿耶阿娘在水中呼唤她的声音, 还有昨夜梁夜的尸首漂浮在水中的样子,浓重的水腥气仿佛又钻入了她的肺腑,窒息的感觉席卷身体。
海潮不由自主地用力吸气,话也说不下去了。
“别想了, ”梁夜将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 “是我不好, 不该让你想起这些。”
“没事,我缓一缓就好……”
他身上熟悉的甘冽气息让她安定下来, 她坐直了身体,冥思苦想了一番:“那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皇帝呢?是白天的还是夜里的?”
不等梁夜说什么,她继续忖道:“最开始就是皇帝让我们查案的, 也是他让冯太监带我们去看玉人像的,如果他瞒着不让我们知道,我们根本查不到玉像上头,所以白天的应该是真人……
“对了,不是说从来没有妃子在他宫里过夜么?他还每晚和玉像睡在一起……”
可还是有哪里不对……白天的皇帝总给她一种死气沉沉之感,而昨夜地下宫殿里见到的皇帝,虽然禽兽不如,但不得不说神情和语气生动许多,更像活人。
海潮苦恼地揪了揪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梁夜默默将她抓得毛毛糙糙的头发理顺:“别急,你的推测都很有道理,直觉也很敏锐,只是还差一些线索。”
就在这时,辇车“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海潮揉了揉太阳穴:“宋贵妃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来了,她在皇帝身边好几年,多少知道一些事,我们去问问她。”
“好。”
两人下了辇车,回到住处,海潮屏退了侍女,打开放着马头娘娘像的匣子,把木像从绫罗堆里扒拉出来。
雕像睁着双眼,面无表情地瞪视着前方,没有平日的神采。
海潮心头一突:“娘娘,你在么?”
雕像没有丝毫反应,眼神仍旧呆滞,显然宋贵妃还没回来。
海潮看了眼更漏,向梁夜道:“已经过巳时了,平常这会儿早回来了,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许是有事耽搁了,再等等。”
海潮心知着急也没用,只能把宋贵妃放在案上,时不时看一眼,轻轻戳戳她脸颊,但雕像还是一动不动。
等了约莫半刻钟,雕像仍然毫无动静,却有内侍来报:“公主,驸马,府里出事了。”
海潮心头一突。眼皮跳起来:“出什么事了?”
“正院西厢房起火了。”
他们离开前已守院为名,让程瀚麟和陆琬璎分住两间厢房。
而住在西厢房的,是程瀚麟。
……
夜深人静,月色溶溶,整个院落都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程瀚麟的屋子里还亮着灯火。
短短数日,他所住的西厢房已经被书卷淹没,四处弥漫着故纸和油烟墨的气味。
这些书有的是府中的收藏,还有一些是他用公主的令牌从宫中藏书阁借出来的,其中有很多泛黄的帛书,甚至还有带着土腥气的竹简。
他面前的长案也堆满了书卷,只有书案一角空出一小块地方,放着一块铜镜,镜子里一张俏丽的脸庞若隐若现。
宋贵妃娇慵地打了个呵欠:“小太监,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本宫大老远地飞过来陪你,你就夜夜这么晾着本宫?你亏心不亏心?”
程瀚麟转过头,但视线还黏在手中带着隐隐霉味的帛书上:“娘娘息怒,在下将这几卷看完就陪娘娘说话。”
“谁要你陪本宫说话,”宋贵妃道,“你天天这样熬,大晚上的不睡觉,不怕一命呜呼么?快些去睡吧!”
“看完这卷,等在下看完这卷……”程瀚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宋贵妃扶了扶墨云般的发髻上簪着的牡丹绢花,托着桃腮叹了口气:“本宫不比那些破书好看多了……小太监,皇帝又没催你们破案,你那么拼命做什么?”
程瀚麟:“心里挂着桩事也睡不安稳不是?上回海潮妹妹在骊山遇险,早些查清才能放心。”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程瀚麟当然不能将真实来历告诉她,照例打哈哈:“娘娘不是说我们是妖怪么?”
“妖怪也有个来处,有个山头吧?”
“不知名的小土丘,说出来娘娘也不知道。”
宋贵妃“嘁”了一声:“小太监不老实,就会拿瞎话搪塞本宫。”
程瀚麟好脾气地笑笑,岔开话题,“娘娘为何夜夜从骊山回到京城,不麻烦么?”
宋贵妃娇笑了一声:“你这小太监明知故问,本宫当然是专程来与你作伴的。”
程瀚麟一噎,嗫嚅道:“娘娘其实不必……”
宋贵妃眨了眨眼睛:“本宫早说了你合我眼缘,本宫就喜欢看着你,怎么了?”
程瀚麟一张俊秀的粉面臊得通红,无可奈何道:“娘娘又拿在下取乐。”
宋贵妃掩口打了个呵欠:“好了,不逗你,你快把这卷书看完,早些去睡吧。”
“在下先……扶娘娘去安置?”程瀚麟说着便要起身去拿镜子。
“不,本宫不困,”宋贵妃用两指撑开眼皮,“本宫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盯着你。”
程瀚麟只能由她去,目光回到手中书卷上。
“你们什么时候走?”过不多时,宋贵妃又问,“是不是把案子破了就要走了?”
程瀚麟这回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看了眼镜中如花的脸庞,支支吾吾道:“这在下……”
“你不眠不休的,就是为了早些回去吧?”宋贵妃道,“别看本宫这样,本宫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也不用骗我。”
她叹了一声:“等你们走了,本宫也该去投胎了吧。”
程瀚麟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笨拙地想要安慰她,可舌头却像打了结。
宋贵妃“噗嗤”笑出声来:“小太监,你可真好玩,怎么逗都上钩,屡试不爽,要不本宫怎么每晚来找你呢。”
“娘娘你……”
宋贵妃消停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小妖怪,地底下当真有个黄泉么?亡魂会去哪里?”
程瀚麟认真思索了一下,不禁有些为难:“娘娘,这在下真不知道……”
宋贵妃惆怅道:“那你说说,两个死了的人,还能碰见么?”
“娘娘是说林公公?”
宋贵妃目光躲闪,摸了摸蝉翼般的发鬓:“本宫什么时候说是他了……”
“在下觉着,娘娘一定能再见到林公公的。”
“当真?”
“说不定这会儿林公公正在哪里等着娘娘呢。”
宋贵妃粲然一笑:“小太监嘴挺甜,那就借你吉言了。”
片刻后,她的笑意隐去,沉沉地叹了口气:“其实本宫只是想同他说句‘对不住’,他是个老实人,本来当差当得好好的,是本宫非要去逗他招惹他,最后连累他丢了性命。
“不过话说回来,本宫这么好看,谁能抵挡得住,你说是不是?”
程瀚麟点点头:“娘娘天香国色,丽质天成,无人能抵挡得住。”
“小太监少哄本宫了,我对你这么好,也不见得你拜倒在我裙下,”宋贵妃促狭地一笑,“喂,本宫问问你,你对那占了七公主躯壳的小妖怪……”
程瀚麟后脖颈仿佛被一只冰凉的手捏了一下,打了个寒颤,义正词严道:“娘娘可不能乱说,在下只把海潮妹妹当亲妹妹。”
宋贵妃觑了觑眼:“那东厢房那位姓陆的小娘子呢?”
程瀚麟张口结舌:“自……自然也是妹妹……”
“那你脸红什么?”宋贵妃莞尔一笑。
程瀚麟拿起茶碗饮了一大口冷茶:“是……是热的……”
宋贵妃笑得花枝乱颤。
程瀚麟低下头盯着书卷:“在下继续看书了,娘娘请自便。”
宋贵妃自顾自笑了一会儿,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她强撑了一会儿,到底抵不过睡意,阖上了眼睛,片刻后便打起了小呼噜。
程瀚麟松了一口气,用指尖将镜子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推了推,定了定神,将手中帛书看完,卷起来,放到案旁小山似的书堆上。
他起身走了几步,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脖颈和肩背,又倒了一杯酽茶,坐回案前,展开下一卷帛书。
今日他从市坊一家旧书肆中找到一批从乐安州来的旧书,大部分是帛书,还有一些断烂的竹简残篇和铭文拓片,全都乱糟糟地混在一起,有的被雨水浸泡过,字迹模糊,绢帛朽烂,带着一股土腥味,他一嗅就知道是从古墓里盗出来的。
帛书和竹简多用小篆写成,还有一些虫鸟篆,他没有找到玉像身上的符文,但是上面有一些关于祭祀滳水之神的记载,让他感到隐隐约约逼近了某个真相。
可是他和真相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好像有层柔韧的膜蒙住了他的意识,怎么也穿不透。
虽然他从小在骨董堆里打滚,但要解读这些古书和铭文还是极为耗神,他读得很慢,一边在纸上涂涂画画,半卷残书或是一篇铭文就要耗费一两个时辰。
不知不觉案头的蜡烛燃尽了,窗纸微微发亮。
程瀚麟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看了一整夜。
他站起身,想活动一下手脚,却是一阵眼冒金星,心脏急跳,脚下一个趔趄,便往前栽倒下去。
他赶紧伸手抓我,恰好抓住一扇彩画屏风厚重的木框,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抹抹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榻上,不经意地看向那架救了他一命的屏风。
那是一架常见的书画屏风,紫檀的框架,中间是描绘着青绿山水的绢帛,题字是仿写的往右军《日月帖》。程瀚麟每日打屏风前经过无数次,直到这时才留意到上面的字画。
《日月帖》的仿本他阿耶就藏有好几种,他小时候还临过,这屏风上的字是工匠临摹的,自然不算很好,打头的“日月”两字就挨得太近,几乎连在一起成了一个字。
程瀚麟正要收回目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目光胶在了《日月帖》上,眼睛慢慢睁大。
原来如此!他“腾”地站起身,激动之情难以抑制,只想找个人分享他的发现。
奈何屋子里没有人,只有一个鬼,还睡得直流口水。
程瀚麟放轻手脚,生怕吵醒她,但还是抑制不住兴奋,在房中绕着圈。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讥笑:“程瀚麟,你觉着自己很能干么?”
这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他欣喜的火焰,那是父亲的笑声,父亲的声音。
父亲不可能在这里,他一定是听错了,虽然心里明白,但他还是止不住颤抖起来,舌头僵在口中,喉咙里溢出苦涩的味道:“儿子……儿子不是……”
那声音打断他:“阿耶总是同你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人最是卑贱,没有官身,你有再多钱也只是只待宰的肥羊,钱越多死得越快!
“阿耶花了那么多钱财替你买到个出身,不是让你将光阴虚掷在这些玩意上!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你在看什么东西?”
程瀚麟两眼发直瞪视着前方,齿关打颤,后背上冷汗如瀑。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抓住不务正业看闲书的时候,只想把那些“罪证”赶紧藏起来。
可是父亲有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总是能从他的眼角眉梢看出端倪,然后将他千方百计藏起来的宝贝一样一样翻出来。
“你说你不读书,做这些事有什么用?!”
“儿子……”程瀚麟想要理直气壮地辩驳,却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鹅,声音尖细得可笑,“我,我做的事很要紧……不是没用的……”
父亲一哂:“你以为自己为梁子明当牛做马,没脸没皮地讨好奉承,他就会看得上你?”
“子……子明是我的朋友……”他用尽全力才将这句话说出口,却没有丝毫底气,子明把他当过朋友么?还是像父亲说的那样,只是他厚颜无耻地巴结他?
“那位陆娘子,她可是出身吴郡陆氏的名门贵女,人家知书达理有教养,给你个笑脸,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和她平起平坐了?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你永远是最低贱的那个……”
不是的,他们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挚友……
“麟儿,你要他们正眼看你,你就得往上爬,出人头地,”父亲放缓了语气,“听阿耶的话,把那些没用的闲书烧了。”
“不,不能烧……”程瀚麟目眦欲裂,“那些东西很重要……”
父亲勃然大怒:“怎么,你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不是……”
“我最后问你一遍,”父亲的语气平静下来,但那平静里蕴藏着一场他无力承受的风暴,比发怒还可怕,“是你自己动手,还是等我替你烧?”
程瀚麟摇着头,眼眶中淌出泪水。
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不能烧,绝不能烧。
“我数到三,你不动手,出什么事你都受着!”父亲道,“一……”
“阿耶,求你……”
“二!”
“我不能……”
“三”字眼看就要出口。
程瀚麟再也忍受不下去,训练有素的双腿仿佛不属于他,自动跑到案边,将灯树向书堆里推去。
灯树倒下,灯油四溅,火焰落下,很快便将书堆点燃。
程瀚麟跪倒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啜泣。
“很好,麟儿,做得很好,”父亲嘉许道,“早点听阿耶的话就是了,阿耶难道会害你么?”
程瀚麟如释重负,父亲终于满意了,只要听父亲的话,在他的羽翼下做个乖孩子,他就是安全的。
房中到处是书,火势飞快地蔓延开来,又引燃了帷幔,烧上房梁,浓烟升起,木料噼啪作响,可程瀚麟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父亲的赞同像一层坚实的壳保护着他,令他水火不侵。
可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呐喊着,嘶吼着,竭力要发出声音,冲破那层虚假的壳子。
“醒醒!起来反抗!”那声音叫道。
怎么反抗?他太弱小,太没用,只会巴结讨好、阿谀奉承,这样的他如何能与强大的父亲抗衡?
突然“呛啷”一声响,程瀚麟一个激灵如梦初醒,才发现是案头的铜镜落到地上发出的动静,而自己已置身火海。
“小太监!你醒醒!”镜子发出女人一样尖利刺耳的声音,“着火了!你会被烧死的!”
程瀚麟这才想起来这是宋贵妃的声音,后知后觉地捡起铜镜揣进怀里。
他想要逃出去,可才跑出两步就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方才他已吸入了太多浓烟,更多浓烟涌入他口鼻,钻入他肺腑,令他浑浑噩噩、昏昏欲睡。
他隐约想起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尽快告诉子明他们。
是什么呢?他竭尽全力回想。
对了,他发现了玉人像的真相,得告诉子明他们才行。
程瀚麟想往外爬,可手脚却使不上力气。
“轰”一声,有什么倒在他身边。
程瀚麟透过浓烟分辨,是那架写着《日月帖》的屏风,倒下时恰巧带倒了案边一盆兰花,瓷盆碎裂,土洒了一地。
程瀚麟精神一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他就要死了,但至少他可以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们,以梁子明的聪明,一定能猜到他留下的讯息。
程瀚麟用力咬破手指,在“日月”两字外画了一个圈。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花盆里洒出的一抔土。
“小太监?”宋贵妃在程瀚麟怀里,看不见外头的情形,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太监,你还醒着么?你说句话啊!你别吓我啊!”
不管她怎么喊叫,小太监还是一声不吭。
这场火烧得又快又蹊跷,她一个附在镜子里的亡灵又嗅不到烟味,等听见声音惊醒过来时火势已经起来了。
奇怪的是院子里本来应该有侍从值守,却没有一个人来救。
宋贵妃扯着嗓子喊救命,却没有人听见。
她听说失火而死的人,很多不是被烧死,而是被烟熏死的,小太监已经晕了过去,要是再没有人来救,他会死的。
他要死了,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在宋贵妃心上,砸得她一片茫然,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她要救他。
可是她眼下只是一缕亡魂,强行凝聚起来兴许能搏一搏,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把他拖到外头。
但是她会死,不,不止是死,说不定是彻底消散。
宋贵妃浑身颤抖起来,她一向最娇气,最怕痛,特别怕死。
要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妖怪拼上所有么?她宋宝娇可不会做这种傻事!她愿意逗这小太监,怕他出事,特特每夜飘来守着他,只是因为他老实巴交、窘迫羞臊的模样,总是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小太监,你倒是醒醒!”宋贵妃流下泪来。
不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脱出了铜镜,凝结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这是做鬼以来她最接近人的时刻,简直就像死而复生。
她低头看了看人事不省的程瀚麟,忿忿地踢了他一脚:“你这小太监,可害死本宫了!”
小太监自然毫无知觉。
宋贵妃弯下腰,拽住他的胳膊开始使劲往外拖,大火炙烤着她,魂体像冰块一样冒出丝丝的冷气。
“看着瘦,还挺沉!”宋贵妃“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本宫好多年没做过这等重活了,可都是拜你所赐!”
更多凉气从她魂体中抽离,将程瀚麟拖到门口时,她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
还差一点点,宋贵妃提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将他拖过门槛,拖到了廊庑上。
“本宫从前可是能一人端起一大瓮酒的。”宋贵妃瘫坐在程瀚麟身边,不无得意地说。
她抬手想要掖汗,忽然发现她的手已经只剩下个淡淡的影子。
不知不觉天已亮了,冬日苍白的晨光穿过云层洒下来,檐下的冰柱闪烁着光芒,庭中的红梅正在盛放,红得像血。
听说先皇后最爱梅花,她却不怎么喜欢,她也不喜欢冬日,可眼下也只能将就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片刻,也只有这贫瘠的冬景和她不爱的花送她一程了。
她俯下身去,拍了拍程瀚麟的脸颊:“小太监,我的名字叫做宋宝娇,最爱的是牡丹花,我好不容易救的你,你可要活下去。”
说罢她站直身子,昂首挺胸,迎向她最后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