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玉美人(一) “公主和驸
第83章 玉美人(一) “公主和驸
是夜, 两人各怀心事,早早躺下。海潮出海一天身体疲累,思绪却停歇不下来,听着窗外潮声直到中宵, 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在西洲, 其余三人也都到了。
程瀚麟正在抖头发里和衣服上的沙子, 看见她醒过来, 笑道:“海潮妹妹这回起得早。”
海潮揉揉眼睛, 打了个呵欠:“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陆娘子到得早,我也是刚来。”程瀚麟道。
陆琬璎眉宇间有些郁悒,眼下也有两片青影, 似乎比回去之前还要疲惫, 显然没有好好休息。
“陆姊姊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不舒服吧?”海潮有些担心。
陆琬璎摇摇头, 露出个笑容:“别担心, 只是想到这回的秘境不知会遇到什么,夜里便有些辗转反侧。”
海潮怀疑她并未说实话,她和陆琬璎同屋睡了将近半个月,她在秘境里都睡得很安稳, 怎么回了家反而睡不着?八成是在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不想说,海潮也不便问, 只能点点头:“别怕, 不管遇上什么,我们都一起应付。”
“对了, ”程瀚麟看向梁夜,“子明这回还是和海潮妹妹在一处?没回到长安么?”
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的梁夜点了点头:“嗯。”
海潮这才向他瞥了一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顿时移开视线,拉下脸来。
程瀚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海潮妹妹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怎么杀气腾腾的?”
海潮:“杀了几条鱼。”
程瀚麟还想说什么,陆琬璎悄悄用拨火的树枝戳了戳他的脚,他当即会意,识趣地闭上嘴。
梁夜看了眼海潮,站起身:“门还未出现,你们趁此机会再歇息会儿。”
“子明去哪里?”程瀚麟问,“我同你……”
“去看看江慎的尸首。”梁夜轻描淡写道。
程瀚麟脸色一变,立即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海潮却站起身:“我也去。”
说着跟了上去。
梁夜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海潮公事公办道,“我不能去?”
梁夜摇摇头:“自然可以。”
两人一起往石室走,海潮估摸着程瀚麟和陆琬璎应该听不见他们说话,这才道:“说好了一起想办法出秘境,你不用刻意躲着我。”
“我并未……”
海潮打断他:“能不能想起从前的事也不在这几天,等出了秘境,回了长安,见到该见的人,说不定就想起来了。你不用管我怎么想,你不欠我什么。倒是我欠你不少。”
梁夜不解地抬起眼眸。
“不过我也没什么能还你,就这样吧,”海潮道,“好好把剩下的秘境解决掉。”
说罢冲他笑了笑:“干嘛拉着张脸,好像我死了一样。”
梁夜蹙眉:“别说不吉利的话。”
海潮“扑哧”笑出声来:“说是说不死的。”
不等他说什么,她已经把堵着石室门口的石头搬开了一块。
虽然她屏住呼吸,还是有一股臭气扑鼻而来。
梁夜举起火把,两人往里看了一眼,江慎的尸首刚刚开始变化,还未肿胀。
海潮如今也算有了些经验:“这不像是放了半个月的样子。”
“看起来像是死了两三日,”梁夜颔首:“可见进入秘境时,岁月并未跟着流逝。”
海潮皱起眉头:“那又怎么样?”
梁夜目光微沉:“这里的时间和现实是一致的。”
海潮点了点头,不太明白这有什么打紧。
就在这时,程瀚麟叫起来:“子明,海潮妹妹,门出现了——”
海潮转头望去,果见方才还空空如也的祭坛上,浮现出一扇高大华丽的朱漆大门,比第一个秘境的苏家大门还要气派许多。
程瀚麟摸着下颌道:“看规制,这扇门至少是个公侯府邸,说不定还是宫里的。”
梁夜搬起石头将缺口补上,向海潮道:“走吧。”
程瀚麟嘟嘟囔囔地给自己鼓劲:“再差也不能比上回更差,全须全尾就好……”
说着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进门内。
陆琬璎对海潮道了一声“小心”,紧随其后消失在门内。
海潮正要跨入门内,向梁夜道:“对了,我刚才想明白了,既然我们进秘境时,村里的时间停着不动,那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们消失,对吧?”
梁夜怔了怔,随即点点头:“应当是。”
海潮一挑眉:“那等我们出去,你搬到罗三叔家去住吧。”
梁夜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好。”
明明是自己提议的,但他一口答应下来,海潮心里又拧起来。
“到了秘境里,除了必要的时候,你也别和我讲话。”她没好气地说了一声,握住刀柄头也不回地跨进了门里。
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
海潮等着双脚回到地面上,但等眩晕的感觉消退,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侧躺着。
身下似乎是褥子,但绵软得不可思议,简直像是睡在云上。
四周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说不上来是花香还是果香,好像是无数种她从未嗅过的花和果子的香气糅杂在一起,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清苦气,在她想要捕捉时,那气息却又融化在香雾里无迹可寻。
海潮想要睁开眼,但眼皮却不听她使唤,四肢百骸里涌出一股惫懒,筋骨好像浸泡在酒里,又酥又软。
仿佛这具身躯抗拒醒来,海潮越发觉得古怪,这股倦意肯定不是她带进来的,难不成她换了具身体?
周身的感觉渐渐复苏,她迷迷糊糊感到自己的后背似乎贴着什么温暖的东西,还有什么搁在她的腰上。
她心头一突,忽然意识到自己睡在另一个人怀里,后背贴着那人的胸膛,搁在腰上的是那人的手臂。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紧接着在腔子里上蹿下跳起来。
她不自觉地将那条陌生的胳膊拎起来,从那人怀里钻了出来,转过身一看,对上一双有些惺忪迷离的睡眼,一张脸俊秀无匹,仿若玉雕,长发如黑色流瀑铺散在枕上。
是梁夜。
他眼中的睡意一扫而空,变成和她一样的震惊。
海潮脑袋里像是有无数个烟花同时炸开,只听得“轰”的一声,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腾”地坐起身,身上一凉,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绢里衣,她惊呼了一声,抢过锦被抱在怀里。
这一抢不打紧,梁夜没了被子蔽体,他也不比她好多少,单薄的里衣前襟微敞,脸一直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海潮呆了呆,方才用被子蒙住头:“你先把衣裳穿上!”
“床上似乎没有衣裳。”梁夜的声音里难得有一丝慌乱。
“等等,这是哪里?”海潮从被子里探出一只眼睛,小心避开梁夜的方向,打量周遭的光景。
满眼的绮罗锦绣和金丝银线差点晃花了她的眼,他们显然是在一张大床上——海潮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床,一张床几乎就有她的屋子大,床四脚立着金光闪闪的帐杆,帐幔是云霞的颜色,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看不清帐外的情形,却能透进光,于是双目所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帐顶是华丽的织绣,有仙鹤、锦鸡、麒麟,还有许多她没见过的珍禽异兽和奇花异草,连帐角都悬着金子做成的铃铛、一串串的珍珠玉石。
第一个秘境里苏家的富贵,与这里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海潮看得呆了,就是做梦她也想不到有人会在床帐上费那么多功夫和钱财——睡觉时眼睛一闭,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么?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
前两个秘境都是他们自己的身体,这个秘境却不一样,这两个人显然是原本就存在的。
海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熟悉的模样,指甲形状也一样,但要小一些,手指也细一些,没了长年劳作的痕迹,肌肤细腻光滑。
既然梁夜的模样没变,她应该也和原来长得差不多吧,想到这里,她略微舒坦了些。
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梁夜,见他已经将衣襟整理好,散乱的长发也整齐了些,神色恢复了镇定,只是脸颊仍然绯红。
她不敢看第二眼:“我们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
话音甫落,便听帐外响起由远及近的声音。
只听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道:“公主和驸马醒了么?”
“什么公主?”海潮愣了愣,方才意识到那女子是在唤自己。
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鼻子:“我是公主?”
既然公主是指她,那驸马不用说就是梁夜了。
海潮不知该作何反应,外头的女子又唤了一声:“公主?”
随即她压低声音,似乎是对同伴说话:“莫非是听错了?”
海潮忙道:“醒了,我醒了,劳烦帮我拿身衣裳来,还有那个……你们驸马的衣裳……”
另一个声音迟疑道:“公主可是魇着了?”
海潮心头一跳,那侍女一定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但她不明白自己是哪里露馅了,正想着怎么应对,便听梁夜用一种冷淡疏离、高高在上的语气道:“要么主吩咐第二遍?”
只听连着两声“扑通”,帐外的两个侍女直直跪在地上,叩首告罪:“奴婢失仪,请公主与驸马责罚。”
海潮没闹明白怎么就要责罚了,梁夜冲她摇摇头,将外面的人晾了一会儿,方才道:“公主宽宏大量,下不为例。”
那侍女连忙叩头谢恩。
海潮有些不自在,但隐约明白了梁夜的做法,她回想了一下在县令家做工时,那些夫人娘子对待她的态度,学着他们居高临下、微带不耐烦的语气道:“去取衣裳吧。”
不一会儿,两个侍女取了衣裳来复命:“奴婢伺候公主驸马更衣。”
说着便要撩床帐。
海潮唬了一跳:“不用!”
梁夜道:“你们退下吧,我伺候公主即可。”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一丝不正经的意味,海潮的脸却莫名地发起烫来。
那两个侍女应了声“遵命”,便急急忙忙地退了下去。
海潮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走远,方才长出一口气,差点没瘫软在床上。
“刚才是不是露馅了?”她不安道,“不知道有没有叫他们看出来?”
“不会,就算他们起疑也不敢做什么,”梁夜道,“只是不能心虚。”
海潮听他这么说,忐忑稍减,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让我装公主,这不是难为人么……”
梁夜道:“有这重身份在,行走查案都方便些。”
“也对。”海潮不得不承认,这身份也有便利之处。
“也不知道陆姊姊和程瀚麟在哪里,变成了什么身份。”她不禁有些担心,这还是他们四个第一次分开。
“先起来再说。”梁夜道。
海潮脸上又烫起来:“你先把衣裳穿上。”
“好。”梁夜说着下了床。
她被子蒙着头,等了半晌,方才听见帐外梁夜道:“好了。”
海潮道:“你先出去,我穿衣裳。”
“好,”梁夜停顿了一下,又道,“衣裳在榻边。”
说着走到屏风外。
海潮撩开帐幔下了床,先叫那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屋子惊了一下,然后赤足踩在柔软的红丝地衣上,从榻边拿起衣裳。
光是这堆衣裳就叫她头昏脑胀,一层层的简直数不清,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却绣着金丝,缀着宝石,沉得压手。此外还有腰带、玉佩、香囊之类一大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穿,胡乱把衣裳一件件披到身上,系好腰带,套上足衣。
绕到屏风外,只见梁夜穿了一身绯红的圆领袍,长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好,越发衬得人丰神俊朗,像是画里走出的仙人。
海潮走到妆镜前照了照,万幸五官几乎没变,只是肌肤白皙,脸蛋也丰润了些——养尊处优的公主,和每日风吹日晒的采珠女,自是有些不同。
“我替你梳发。”梁夜打开妆奁,拿出一把嵌着金银平脱和螺钿的檀木梳子,绕到她身后,从镜中望着她。
“我自己……”海潮说着便要去夺梳子。
话音未落,梁夜俯低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道:“帘外有人。”
海潮往重重的帘外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有不少人影移动。
连县令家的娘子都有许多奴仆伺候,何况是公主,何况这么大的屋子——该叫宫殿才是。
她只得松了手,由着梁夜替她梳发。
就算是梁夜,也不会绾那些花里胡哨的发式,将长发梳顺后,他便叫来侍女替她绾发和插戴法式。
两个侍女十五六岁的年纪,海潮听出是方才那两人,可见是贴身伺候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流露出笑意。
一人打趣道:“驸马对公主真是体贴。”
海潮生怕露馅,抿着唇绷起脸,轻哼了一声。
那两个侍女只当她余怒未消,不敢造次,只低下头默默地替海潮绾发。
侍女替她梳妆时,梁夜便站在一旁看着。
两个侍女配合着,手指翻飞,变戏法似地在她脑袋上堆出了宏伟的景观。
待他们梳完发髻,梁夜走到海潮身后,两个侍女识趣地退到一旁。
梁夜轻扶着她双肩,往镜中认真端详了片刻,从奁盒中拿起一支珊瑚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她发髻上,温声道:“这支衬你。”
海潮不禁有些脸热,心下又佩服他,即便她知道这么主和驸马是恩爱夫妻,也没法演得像他这般自然。
好在他很快收回了搭在她肩头的手。
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晃了晃满头珠翠:“真沉。”
一个侍女大着胆子问:“公主今日要入宫,可要薄施些脂粉?”
“什么时候?”海潮道,“怎么不早提醒我?”
她发现要假充人上人,最要紧的是理不直气也壮,明明是她的问题,但只要一质问,那两个侍女便满心惶恐,哪里还有闲心怀疑她?
侍女果然诚惶诚恐,眼见又要告罪。
海潮生怕他们跪来跪去伤了膝盖,板着脸道:“我最讨厌别人动不动下跪赔罪,以后不许这样!”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越发无措。
“我有些犯懒,今天不想去宫里。”海潮道。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露出惊惧之色。
一人软声劝道:“这是贵妃入主临仙宫后第一回 设宴款待内外命妇,公主若是不出席,恐怕惹得圣人不虞……”
另一人也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公主不喜那位,可毕竟是圣人心尖上的人……”
海潮轻嗤一声:“我是阿耶亲生的,怕她什么!”
第一人道:“话虽如此说,驸马刚升任大理寺少卿,朝中许多眼睛盯着咱们公主府……”
海潮本是随便套几句话,没想到套出不少有用的消息。
这么主不是贵妃生的,而且和那贵妃不对付,而梁夜假充的这个驸马挺有出息——她不知道大理寺少卿是什么官,管什么,但看他们的神色,应该是个挺大的官。
她虽不懂,梁夜一定知道这官是做什么的,不至于露出马脚。
她佯装不情愿:“那就去吧。”
正说着,有宫人急步走来,向海潮和梁夜分别一礼:“启禀公主,驸马,圣人请驸马立即入宫。”
“何事?”梁夜道。
那宫人道:“听说是临仙殿……”
“难道是贵妃出事了?”海潮问。
那宫人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贵妃叫人杀了,死状……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