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茧女村(十六) “我就算死
第59章 茧女村(十六) “我就算死
“会不会弄错了?”海潮想起那夜祠庙中, 夏绫得知抽签结果时一瞬间的惊愕,如果那是伪装的话,未免也装得太像了。
而且装给谁看呢?海潮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夏绫背对人群, 能看见她表情的除了夏锦就只有大觋。
阿翳不耐烦道:“我亲手改的记号, 怎么会弄错。”
“你识字么?”海潮问。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不识字怎么了?不识字就连那么简单的事都记不得了?”
海潮:“所以你不知道哪支签是夏眠, 哪支签是夏绫。”
“我知道夏锦那女人鬼心思多, 她要算计阿眠, 我就把签换掉。最后抽出来还是阿眠,你说是因为谁?”
海潮一时无言以对。
阿翳将她肩膀重重一推:“让开,别挡着门!”
海潮没顾上痛, 摘下刀横在身前, 拦住他的去路:“你不能把阿眠带走。”
少年冷笑:“我不带她走, 三天后他们就要把她送进山洞喂妖怪了!”
“山洞里有什么妖怪?”海潮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
少年掀起眼皮:“我知道什么, 凭什么告诉你们?”
陆琬璎走上前来,心平气和道:“我们也想帮阿眠,小郎君不妨将知道的事告诉我们,如此才能从长计议。”
少年狐疑地打量着她, 嗤笑了一声:“刚戳破一个夏绫,又来一个夏绫,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自以为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帮这个, 帮那个,不就是为了显自己心善么?真遇上事的时候,只知道自保, 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陆琬璎脸皮薄,叫他呛得涨红了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为自己辩解。
海潮看不过去,沉下脸道:“你别欺负陆姊姊人好心善不跟你计较,我却没她那么大气量。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夏眠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帮她出头了么?”
这话似乎触到了少年的逆鳞,他俊秀的脸上瞬间没了表情,阴沉得快要滴下水来:“这是我们的事,不用你们假好心,你们离她远点!”
海潮抱着臂:“我们受人之托照顾她,就不可能让你带她走。”
“我偏要带她走,有本事你杀了我。”
海潮嗤笑了一声:“你要带她去哪里?”
少年向窗外看了一眼:“去哪里都行,只要出了这个村子……”
海潮打断他:“去哪里都行?你们怎么过活?你们有盘缠么?有钱赁屋子么?”
少年一怔,随即道:“用不着你管!”
“什么都没打算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带她走,带她去喝西北风么?”
少年双颊通红:“我可以做苦力,卖力气养她……”
“就算有人要你做工,你起早贪黑地干活,她怎么办?”海潮指指夏眠,“你要从早到晚把她一个人锁在屋子里么?”
少年紧抿着嘴唇,眼神桀骜,但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更不用说,村口的石梁断了,”海潮略微缓颊,“你带着她,逃不出几里地,就被村里人抓回来了,现在他们要她当蚕花娘娘,也许不会拿她怎么样,等一年以后,那怪蚕养出来了,她以后还有好果子吃么?”
少年哑口无言,眉宇间也鲜见的有一丝慌乱。
陆琬璎也劝道:“此时带她走绝非上策。”
“不带她走,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去受罪么?”
“那山洞里究竟有什么?”海潮问,“你进去过?”
少年咬了咬唇不说话。
海潮虎着脸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是真心想救阿眠,你藏着掖着,我们怎么救她?”
阿翳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转头告诉族长和夏绫?”
海潮也失去了耐心:“不说算了,那你带她走吧,你们自求多福,运气好走不出山里就被老虎吃了,运气差点走了出去,被人卖了。”
阿翳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没进过那山洞,但是见过里面的妖怪。是在一幅画上看见的。”
海潮:“哪里的画?”
“祠庙里,”阿翳道,“小时候我常偷偷溜进祠庙偷吃贡品,有一回前脚刚进去,后脚族长和大觋就来了,我只能躲到里面堆杂物的屋子里。
“他们总也不走,我等得睡着了,醒来天已黑了,门从外头反锁,我出不去,又不敢叫人,只能在里面过夜。
“那时候是腊月,我冷得睡不着,就想找些东西扔火盆里烧着取暖,可找了半天没找到能烧的东西,后来我在神台下找到个暗门,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卷古书古画,一股霉味,全是灰……”
海潮愕然:“你不会把那些东西烧了吧?!”
阿翳斜了她一眼:“那些东西全发霉了,看着不像有人要的,再说我那时候都快冻死了,还顾得上这些!”
“行吧,”海潮无可奈何,“你接着说,那些书和画上有些什么。”
阿翳道:“书上都是字,我看不懂,里面只有那一卷画,画着神蚕、五色桑、还有石四一死后变的那种蚕人……有一张图,那时候我看不懂,但是记在了心里,过了几年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样的图?”海潮问。
阿翳的眸色暗下来:“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生娃娃的样子,但是生的不是孩子……”
海潮心头一跳:“不是孩子是什么?”
阿翳:“蚕种……很多很多,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蚕种……”
海潮和陆琬璎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
“怕了吧?”阿翳讥嘲地撇了撇嘴角,“怕也不奇怪。这村子里怪事多的是,不用你们这些外人多管闲事。”
顿了顿:“对了,我好心劝你们一句,早点走吧,村子里已经有人说闲话了。”
“什么闲话?”海潮问。
阿翳目光闪动,幸灾乐祸道:“说是你们这些外乡人得罪了马头娘娘,这才给村子招来了灾祸。”
海潮蹙眉:“是谁开始传的?”
阿翳:“这种事谁知道。你们趁早走吧,这事你们管不着,人我一定会带走,你们拦着我也没用。”
他回头看了眼没心没肺吮着拇指的少女,坚决道:“我就算死也不会让她做蚕花娘娘。”
海潮:“谁说我们不会管?”
阿翳脸上空白了一瞬,随即道:“你们又不认识她,关你们什么事?”
“我们就是见不得这种不把人当人的事,不行么?”海潮向陆琬璎道,“对不对?陆姊姊?”
陆琬璎郑重地点点头:“这般伤天害理之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少年狐疑道:“我凭什么信你们?”
海潮一哂:“除了信我们,你还能怎么办?”
陆琬璎:“小郎君不妨等几日,若是我们也无计可施,便助你们逃出村子,如何?”
海潮也道:“就算你们要逃,有我们帮忙,不也比自己乱跑好?”
阿翳迟疑半晌,终于咬着牙点点头,慢慢松开了夏眠的手,盯着海潮和陆琬璎看了一会儿,忽然猛地一转身,推开门快步走了。
……
是夜月明如昼,海潮回到住处时,梁夜还未睡,坐在院子里的水井旁等她。
海潮将夏眠和阿翳的事同他说了一遍:“我总觉得抓阄的时候夏绫那副模样不像装出来的,可是阿翳也没道理骗我们。
“你说会不会是夏绫猜到了夏锦的想法,故意反着来,结果因为阿翳换了签,反倒抽到了夏眠。”
梁夜思索片刻,摇摇头:“夏绫若真如看似那般胸无城府,她不会想得那么深。”
顿了顿:“她是族长之女,将来要继承族长之位,有手腕有谋略并不是坏事,若她真有城府,没必要装成天真烂漫的样子。”
海潮皱起眉头:“难道真的像阿翳说的那样,夏绫是故意抽中阿眠?”
她私心希望夏绫表里如一,在这诡异的村子里,每个人都好像藏着阴暗的秘密,只有夏绫是个例外。
梁夜:“也可能有别的巧合。不过多留个心眼总不是坏事。”
海潮点点头:“对了,今晚我想去趟禁地,戴上鬼面去那洞窟里探一探。”
梁夜蹙了蹙眉:“假如那少年说的是真话,那洞窟里不知藏着什么怪物,贸然进去也许会遇到危险。”
“我只是戴着鬼面看一眼,不会离开石壁。”
梁夜沉吟半晌,方才颔首:“我和你一起去。”
海潮知道他决定的事不会改,便道:“穿上那件黑斗篷,村子里的人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可得小心点。”
两人各自回房换了衣裳、披了斗篷,便即趁着夜色,从兰青上回带他们走的小路悄悄出了村子,穿过桑林,来到禁地。
进了山洞,梁夜点燃灯笼,两人熟门熟路地来到那扇刻着马头娘娘的石门前。
海潮将耳朵贴在冰凉的石头上听了听,没有任何声音。
她从衣襟里取出鬼面展开。
“凡事小心,”梁夜道,“一旦察觉有异动立刻出来。”
“好。”海潮答应着,将鬼面罩在脸上,刹那间融入了崖壁。
在崖壁中移动和墙壁中并无太大不同,但当她试图移动到石门内侧时,却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将她挡在外面。
她不信这个邪,又试着从旁边的崖壁绕过石门,可那堵无形的墙却似无限延展,四面八方都没有空隙可钻。
海潮估摸着鬼面快要失效,这才悻悻地回到石门前,摘下面具,摇了摇头:“不行,不知道为什么,这洞窟进不去。”
梁夜闻言并不惊异:“这洞窟涉及第二个秘境的关键,应当不能用法器走捷径。看来只有先取得蚕神祭上那七支金簪。”
海潮有些泄气:“还以为找到了好办法。”
她忽然侧过头,狐疑地看着梁夜:“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梁夜一顿,轻描淡写道:“不试试我也不知道。”
“我怎么不信呢,”海潮皱了皱鼻子,“白跑了一趟,还踩了一脚的蝙蝠粪!”
她一边说一边将鞋底在岩石上蹭。
梁夜道:“先回去吧。”
海潮鼓了鼓腮帮子:“也只能这样了。”
……
一夜酣眠,海潮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恍惚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只觉浑身酸痛,手脚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她打了个呵欠,见陆琬璎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手里还拿着洁牙用的青盐,显然也是刚起床不久。
“陆姊姊,外头出什么事了?”
陆琬璎转过身,脸色苍白,神色张皇:“村人好像将我们的院子围起来了。”
外头的吵嚷声越发嘈杂,像是开了锅。
“我出去看看,”海潮翻身起床,“你闩好门,没事别出来。”
她飞快地穿上衣裳,推开门走到外面,只见院子外头围了许多村民,有的手拿棍棒,有的扛着锄头铁锹,群情激昂,仿佛随时要冲破小小的篱门闯进来。
兰青一个人拦在门口,被激愤的人群推来搡去,他似乎在竭力劝说他们,然而没人听他解释,他的声音还没传出来便淹没在了鼎沸的人声里。
海潮正疑惑那些人为什么将院子围起来,程瀚麟和梁夜也从房中走了出来,显然也是刚睡醒。
三人面面相觑,程瀚麟搔了搔头:“这是怎么了?”
他们一出来,众人更是炸开了锅。
“都是你们这些外乡人招来的灾祸!”一人隔着篱墙指着他们喊道。
“对,就是这些人得罪了马头娘娘,马头娘娘才降下天罚!”
海潮都快气笑了,抱着胳膊道:“你们的马头娘娘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怎么得罪她,她怎么不弄死我们?”
众人一时哑口无言,一人道:“这小娘还强词夺理!你们一进村就死人,还说不是因为你们!”
“对!对!就是因为你们!”
“跟他们废什么话,赶紧把他们赶走!”
海潮道:“什么天罚,那些人都是人杀的!”
“胡说!”有人喊道,“你们没来的时候村子里一直好好的!”
“大觋都死了,还说不是天罚!”
“不把他们赶出村子,还不知道有什么祸事!”
海潮待要继续分辩,梁夜拉了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道:“与他们说不通道理,背后一定有人煽动,我们静观其变,先看看那人有何目的。”
海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不再理会那些人的叫嚣。
那些村民对他们的身份显然有些忌惮,叫嚷得虽凶,却没人敢当真冲进去。
忽然一个女人喊道:“把他们放走了,蚕神娘娘要是怪罪下来怎么办?再说他们知道了我们村子里有宝蚕,要是出去了乱说,引得人来抢怎么办?”
海潮只觉那声音有些耳熟,仔细一回想,是阴蚕祭上与夏锦打赌那人。
难道她就是那个挑头的?
另一人道:“那你说怎么办?”
女人咬牙切齿:“我看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他们祭蚕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