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茧女村(九) “原来那晚
第52章 茧女村(九) “原来那晚
兰青点了头, 随即又蹙起眉:“此地人多眼杂,恐怕不便仔细查验……何况族长吩咐我将尸首焚化,若是让她知道……”
海潮道:“这还不容易,一会儿点火前你找个由头, 把人支开, 我们把尸首抬走藏起来, 晚点再剖验不就好了?”
“山中不时有人进出, 难保不被发现, ”兰青犹豫道,“何况还有野兽,哪里能藏下这么大具尸首……”
梁夜朝洞口看了一眼:“有一个地方村人不敢靠近。”
兰青迟疑片刻, 终于点了点头。
他吩咐那两个村人将尸首抬到不远处的林间空地, 几人拾了枯枝树叶盖在尸首上, 待要点火时, 兰青对那两个村人道:“这几日没落雨, 天干物燥,就这样点火容易烧了林子,你们回村里拿几把铁锹来,挖好壕沟再点火。”
两人便急急忙忙回村去了。
待人走出十来步, 几人扒开枯枝,将尸首从茧壳里剥出来, 又往里面塞了些石块, 按原样盖上树枝和枯叶。
四人将尸首抬进洞窟,藏于隐蔽处, 回到空地时,两个村人已经折返,开始用铁锹挖壕沟。
不一会儿壕沟挖好, 兰青引燃了火堆,向两人道:“你们先回去准备祭品吧,石大叔这里有我照看着。”
两人见火堆燃起来,不疑有他,转身向村子里走去。
待柴堆都烧成了灰烬,几人挖了坑将残灰埋好,天色已擦黑了。
兰青收起铁锹,向梁夜道:“今夜有阴蚕祭,子夜全村女子都会在祠庙,仪式要进行到破晓,半夜悄悄到后山来,当可避人耳目。”
梁夜颔首:“好。”
兰青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又看看其他三人:“几位当真是朝廷派来纳贡的?”
梁夜神情自若,不答反问:“兰兄当真是入山采药误入此地的?”
兰青一怔,随即笑起来,狭长的眼睛一弯,越发像只狡黠的狐狸:“看来小民问了不当问之事。”
梁夜乜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亲自验过程公公的正身,还怀疑我们身份有假?”
兰青目光动了动,似乎在踌躇要不要矢口否认,程瀚麟却已跳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噢!噢!原来那晚轻薄杂家的是你!你这,你这,你这龌龊下流,卑鄙无耻……”
程瀚麟气得直发抖,语无伦次地骂着:“你这登徒子什么癖好!半夜三更偷偷摸个大男人!”
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
兰青道:“小民无意冲撞中贵人,多有得罪。”
程瀚麟一听“中贵人”三字,越发悲从中来,“嗷”一声就哭了出来。
梁夜道:“他只是怀疑我们来历。”
程瀚麟抽噎了一声:“过所不是都给你们看过了么?”
梁夜:“文书可以造假,也可能是冒用别人的。”
兰青点点头:“只有这一样造不得假。”
毕竟不会有人为了冒充太监做到这一步。
他饶有兴味地看向梁夜:“贵客怎么知道昨夜那人是我?钥匙不止我有。”
“本来只是猜测,谁知你立刻就承认了。”
兰青愣了愣,笑着摇摇头:“原来你是在诈我……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采药人?莫非也是在诈我?”
“不是,”梁夜道,“我提出要剖验石四一的尸首,你立刻答应下来,我就知道你别有目的。”
兰青觑了觑眼:“为何?”
“你和族长一家朝夕相处两年,和石四一想必也十分熟悉,我对尸首不敬,你露出了愠色,这是人之常情,可你还是立即答应和一群外人一起剖验尸首,可见茧女村的秘密比你和族长一家的情谊更重要。”
兰青意外地看着他:“原来你那时是在试探我……”
梁夜扯了扯嘴角:“礼尚往来罢了。”
兰青大笑起来:“既然已经露了馅,小民再隐瞒下去就有些不自量力了。”
他顿了顿:“正如贵客所料,小民并非山中采药人,小民家中略有薄产,自蜀汉以来便以织造为业,所造绫锦小有名气。”
他看向程瀚麟和陆琬璎:“程公公是绫锦使,这位陆娘子来自尚服局,想必听过御用的蜀州白氏落霞锦与月光绫,便是敝姓所贡。”
陆琬璎和程瀚麟哪里知道什么锦什么绫,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心虚地点点头:“有所耳闻。”
海潮纳闷道:“那你跑到这村子里来做什么?”
兰青脸上闪过尴尬之色:“不瞒诸位,在下是来偷师的。”
“你家织的布不是都进贡到宫里了么?还要偷师?”
“小娘子有所不知。敝姓世世代代织造御贡之物,月光绫更是倾尽父族毕生心血,冠绝天下,有一寸绫一寸金之称。
“然而,数十年前,祖父偶然得到一片绫绢残片,无论色泽还是织工都远胜月光绫,最奇的是在日光下会如云霞般变幻色泽,在月下却如水银一般光华流转,且这片衣料轻若云雾,冬温夏凉,不似世间之物。
“输得这样彻底,祖父自然不甘心,从此便落下了块心病,不久便驾鹤西游了,临终前祖父留下遗言,要子孙务必找出这片绫绢的织造之法。
“家父与伯父、叔父承其遗志,多方寻访,最后终于从一个宫中绫锦坊的老宫人处打听到,这绫绢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冰魄绫’,产自蜀地深山中一座名叫‘茧女村’的村子,可近百年来那村子与外间断了音信,朝廷派去的纳贡使不是一去不返就是一无所获。”
他叹了口气:“为了这块巴掌大的残片,父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和物力,单是派人来山间搜寻,便不知有多少次,可始终一无所获。
“眼看着家父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在下便想亲自来碰碰运气,不管能不能找到茧女村,至少能不留遗憾。”
顿了顿:“在下原本带了几个奴仆手力,意外与他们走散,跌入深谷,伤了腿脚,以为就此丧命山间,谁知却是无心插柳,反倒遇见了阿绫,为她所救。”
说起夏绫,他的眉眼便柔和起来。
“你在这村子里呆了两年,还没找到织出那种绫绢的办法么?”海超问。
兰青无奈地摇了摇头:“村中所产的一般绫绢虽然亦是出类拔萃,但与敝姓之月光绫只在伯仲间,仍是凡品。在下在村中两年,不曾见到过与那残片相类之物。”
“莫非此种绫绢,在此地也已失传?”陆琬璎若有所思道。
兰青摇了摇头:“不会,此地建村之后便与世隔绝,几乎不与外人来往,村中习俗代代相传从未断绝,连那异蚕都生生不息,织造宝绫之法一定传承了下来。”
一时无人说话,过了半晌,梁夜道:“那片残绫,尊祖是从何处得来的?”
兰青神色一黯,脸上仿佛有阴云笼罩,他犹豫了一会儿方道:“是辗转从一个骨董商那里得来的,听说出自一座古墓……”
他顿了顿:“据那商贾说,这古墓是前朝某个帝王的陵寝,那片残绫是贼人从殓衣上扯下来的,最奇的是,那尸身不朽不腐,宛如活人,贼人以为见了鬼,吓得立即奔逃,匆忙间只撕下了这片残绫。”
“所以你们怀疑这种特殊的绫绢,可让尸身千百年不腐?”梁夜问道。
兰青点点头:“那绫锦坊的老宫人说,关于冰魄绫还有一个传说,以此绫裹尸入殓,不但可保尸身不腐,还能让魂魄升仙,只是此绫织造之法是不传之秘,且讲求缘法与时机,若是时机未到,便是以帝王之威逼迫,也无济于事。”
海潮摸了摸下巴:“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就说呢,再漂亮的绫绢也就是一块布,值得你们祖孙三代这么折腾。”
连天家都求之不得的宝物,要是白家能找到冰魄绫的秘密,把织造之法握在手里,不说千秋万代,保个几世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不过你阿耶身子不好,你不在跟前侍奉,反而跑到山里来找什么冰魄绫,一找就是几年,和外头音信不通……”海潮只觉这双狐狸眼越看越精明,“我说句不中听的,你不怕这几年里你阿耶有个三长两短么?”
这话说得不客气,陆琬璎吃惊地捂住了嘴。
兰青却不以为忤,反而爽朗地笑起来:“小娘子眼光好生毒辣。不瞒你说,在下是家中庶孽,生母身份低微,向来不为家父所就算凑兄长们的热闹,日日挤在床前尽孝,那家产也未必有我一分,倒不如剑走偏锋,以小博大。若能寻出冰魄绫的织法,我便无须将那些兄弟放在眼里了。”
顿了顿:“何况,除了冰魄绫,我留在这里还有别的理由。”
“是因为夏绫么?”海潮脱口而出。
兰青没回答,只是冲她狡黠地一笑,弯了弯眼睛。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村口。
兰青转头一笑:“小民去祠庙看看有什么要帮手的,贵客们不妨先回去歇息歇息,今夜有得忙。”
说罢他便举步向山坡下走去。
待他走远,海潮道:“你们觉着,他说的话是真的么?”
程瀚麟冷哼了一声:“那登徒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要在顷刻之间编出那么一篇话出来,似乎也不容易……”
陆琬璎点点头:“这村子里诸多怪异之事,能产出那样妖异的绫绢,似也说得通。”
梁夜:“海潮怎么看?”
海潮抿了抿唇,皱起眉:“冰什么绫的事不像是他胡诌的,但我总觉得他还有别的事没说。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梁夜注视着她的双眼:“哪种人?”
海潮对上他的目光,怔了怔,摇摇头:“算了,我看人一向不准。”
谁都知道这个“看不准”指的是谁。
程瀚麟抬头望天,翘着兰花指:“陆娘子你看这云,明日好似要下雨呐……”
陆琬璎却打量着海潮:“海潮你的簪子呢?方才我就想问了。”
海潮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簪子还在梁夜袖中,本来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内情,却莫名心虚起来,含糊道:“刚才在那劳什子山洞里,被只讨厌的蝙蝠一扑把头发弄散了,簪子掉在地上找不到了……”
她说着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将头发胡乱一绾:“这样就行了。”
她用眼梢瞟了梁夜一眼,只见他状似不经意地将右手伸进左边衣袖里,似乎在摩挲着什么。
海潮的脸颊莫名热了起来。
她对着脸扇了扇风,正要扯开话题,忽听身后传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十分悦耳,却隐藏一种莫可名状的癫狂,突然在静夜里响起,令人寒意顿生。
海潮转过头一看,果然是进村时见到的少女夏眠,她手里抓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串白色的东西,乍一看仿佛手持旌节,仔细看时才发现那上面写着字,竟是石十七的灵幡。
“痴儿!那东西不能拿来玩!”一个女人远远追来。
少女冲那女人用力挥舞着灵幡:“来追呀,来追阿眠呀!虫儿虫儿不睡觉,爬来爬去吃叶儿,叶儿吃不饱,来把孩儿咬……咬死你!咬死你!”
她“咯咯”笑着,摇着灵幡,赤脚飞快地从海潮一行人身旁跑过,扬起一阵阵尘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