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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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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茧女村(八) “这个村子
      第51章 茧女村(八) “这个村子
      尸首挂在洞口上方, 若非从洞中往外走很难发现。
      他也像石十七一样被白绫紧紧地缠裹成蛹状,只露出一张脸,脸上布满青紫的尸斑,五官比活着时更模糊, 茧女村里的男人除了兰青和阿翳之外, 都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海潮压根不记得石四一长什么样。
      但梁夜对见过的人向来过目不忘, 再细微的差别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确定那是石四一,海潮便不再怀疑。
      “要把他放下来么?”海潮观察了一下,崖壁凹凸不平, 还有很多看起来像是人力凿出来的凹坑, 凭她的伸手攀爬上去应该不难。
      梁夜摇摇头:“先叫人来。”
      正说着, 便听洞外传来两声鸟叫, 一听便是程瀚麟学的。
      “有人来了!”海潮道。
      “先出去。”
      到得洞外, 来人已经到了近处,是三个搜山的村民。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那张脸有些眼熟,海潮回想了一下, 记起她正是祠庙中行刑的女人,应当是族长的左膀右臂。
      女人走上前来, 狐疑地看着他们:“几位为什么在这里?”语气颇有些不客气。
      “我们在帮忙找石大叔, ”海潮抱着胳膊,皱起眉头反问, “怎么这里来不得么?”
      女人道:“客人有所不知,这洞窟是两族禁地,等闲不得入内, 免得惊扰神明。”
      海潮佯装惊讶:“啊,对不住,我们刚才已经进去过了,不知道有没有惊扰到你们的神明。”
      女人神色一凛,本就不苟言笑,这会儿显得越发严苛了。她不情不愿道:“几位不知者不罪,不过此事小民得禀报族长。”
      海潮点点头:“是得赶紧去找你们族长,我们刚才在洞里看见了石大叔的尸首。”
      女人瞠目结舌:“什么?!”
      “石大叔被人杀了,尸首绑在石笋上,”海潮道,“不信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女人向洞中张望了一眼,却不敢靠近一步:“你们当真看见了?不会看错吧?那是禁地,进去会得罪马头娘娘的,村里没人敢……”
      海潮只觉这人迂得可笑:“都敢杀人了,还怕这些?”
      女人一脸莫可名状的恐惧和敬畏,喃喃道:“你们不懂,你们不懂……我先去禀报族长……”
      消息渐渐传开,散布在山中的村民们都向禁地聚集过来,把洞口围得水泄不通,然而无人敢越雷池一步,胆子最大的也只敢在洞口探头探脑。
      忽然人群外围骚动起来,让出一条道,夏绫由兰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她显是听闻父亲死讯,哭了一路,眼睛肿得好像胡桃。
      看见海潮,她的泪眼便是一亮,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是不是他们传话传错了?”
      海潮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抿着唇不发一言,缓缓地摇摇头。
      夏绫恸哭了一声,便要往洞里冲。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许多只手上来拉拽她。
      “使不得阿绫!使不得!”
      “那可是禁地!”
      “拉住她!莫要冲撞了蚕神娘娘!”
      夏绫使劲挣扎,声嘶力竭地喊:“那是我阿耶!你们都疯了吗?放开我!让我去找我阿耶!”
      然而一个人的力量如何能与几十个人抗衡,那些人仿佛一堵墙,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兰青!兰青帮我——”夏绫伸出手,可兰青早被人潮冲到了另一边。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海潮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一转头,看见梁夜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海潮也知这种事她一个外人不该插手,但夏绫的样子实在让人揪心,她不禁想起当初看见阿娘湿漉漉的尸首被打捞起来的时候,心脏便似被一只利爪攥紧,穿透,几乎无法呼吸。
      她太明白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了。
      就在这时,有人喊道:“莫要吵了,族长来了——”
      人群自觉分开一条道来,族长夏罗慢慢走过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毫无血色。
      “阿娘——”夏绫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委屈,像受了欺负的孩童求母亲做主,“我要进去找阿耶……”
      族长厉声打断她:“那是禁地,我从小到大教你的规矩都忘了?”
      夏绫吃惊地睁大眼,泪水溢出来:“可是……”
      族长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看来是我平日太惯着你了。去祠堂,在蚕神娘娘跟前跪一个时辰,诚心忏悔。”
      夏绫一脸难以置信:“至少让我看一眼阿耶……”
      族长:“等你跪完一个时辰,自然能看到。”
      夏绫盯着母亲的脸,眼中满是失望,原先的孺慕和景仰荡然无存,她咬牙切齿道:“阿耶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地伺候你十几年,你连一个正眼都不给他,他们都说你没有心肝我一直不信,原来竟是真的!我和阿耶在你眼里都一文不值,你只知道当你的族长!难怪……难怪那人……要姨母不要你!”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脆响,族长重重甩了女儿一个耳光。
      人群鸦雀无声,只有远处山风拂过林莽,发出一阵阵潮水般的声响。
      夏绫捂着脸颊,反而笑起来,她看看母亲,又看看四周:“疯子,你们都是些疯子!这个村子里全是疯子!”
      兰青将她拉到一边,捂住她的嘴。
      族长双唇抿成一线,脸颊微微抽动,显是在竭力压抑自己。
      可不知为什么,海潮从她眼里却看不到多少愤怒,更多的是痛苦和落寞,黯淡的暮色笼罩了群山,也笼罩住了一身黑袍的女人,让她看起来仿佛一道孤寂的影子。
      有一瞬间海潮几乎以为她要哭了。
      然而她眼中的情绪很快沉了下去,又变得像是石雕般冷酷,她转头向那行刑的女人道:“阿锦,带她去祠庙。”
      连那严苛的女人都面露不忍之色:“族长,要不……”
      族长睨了她一眼:“谁为夏绫求情,就和她一起受罚。”
      女人只得去劝夏绫:“阿绫,莫要再倔了,跟锦姨走吧……”
      夏绫仿佛也被方才那番反抗耗尽了力气,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由那名叫夏锦的女人搀扶着,往桑林中走去。
      走到林子中间,夏绫才像是蓦然回了魂,“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夏锦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阿绫乖,阿绫乖……锦姨知道你难过,但你方才真不该那样说你阿娘,你知道她会多伤心么?”
      夏绫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想那么说她……但她对阿耶,还有阿眠……”
      夏锦摸摸她的后脑勺,叹了口气:“你阿娘有她的难处,你是她的女儿,不相信她,却相信外人的闲话,你叫她怎么想?”
      夏绫垂下头:“锦姨,我知错了……”
      夏锦握住她的手:“知错就好,母女没有隔夜仇,你先去祠庙里乖乖悔罪,回头见了你阿娘,好好同她赔个不是。”
      夏绫点点头:“嗯……锦姨能不能陪着我?”
      夏锦无奈地一笑:“这么大的人,难道还怕你阿娘?”
      两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祠庙前。
      夏锦顿住脚步,凑到她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今夜阴蚕祭,要抽签决定你和阿眠谁来当蚕花娘娘,好在按照齿序是你先抽……”
      夏绫讶异地睁大眼睛:“这不是由蚕神……”
      “傻孩子,”夏锦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当蚕花娘娘要遭什么罪么?你阿娘吃过这个苦,当然不能再让你生受一遍。”
      顿了顿:“锦姨偷偷在签上作了标记,到时候你把手伸进匣子里,记得摸一摸,其中一支签背后有一道刻痕,你挑那支抽出来……”
      “可是阿眠……”
      “阿眠是个傻子,她什么都不懂,反而不知道害怕,”夏锦脸色冷下来,嘴唇扭曲起来,“何况这是她阿娘作的孽,是你姨母欠阿罗的。”
      “不管姨母当年做了什么,可阿眠是无辜的啊……”
      “你这傻孩子……”
      夏锦话说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个黑影从旁掠过,她猛地一回头:“是谁!”
      却听一声刺耳的鸟叫,一只老鸹从她眼前飞过,停在祠庙檐角上。
      夏锦拍拍心口,长出了一口气,又叮嘱夏绫:“你听锦姨的话。”
      夏绫:“这是我阿娘的意思么?”
      夏锦点点头。
      夏绫咬了咬嘴唇,垂下头:“我明白了。”
      ……
      族长目送两人走进桑林,方才环视了众人一圈,沉声问道:“大觋在哪里?”
      村人们都摇头,七嘴八舌地说蚕神祭后见他往桑林里走,之后就没人见过。
      兰青道:“大约是去准备夜里的阴蚕祭了。”
      族长微微颔首,向他道:“村中人不便踏入禁地,你随我进去。”
      海潮走上前去:“尸首挂在洞顶,你们两个人不一定能……我们也来帮忙吧。”
      族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多谢。”
      海潮攀到洞顶,将尸首从石笋上解下,兰青和梁夜在下方托着,三人费了不少劲才将尸首放下来,抬出洞外。
      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
      洞中昏暗,海潮又不敢细看死尸,此时定睛一看,方才发现异样。
      她本以为石四一身上裹着的也是白绫,直至此时才发现那是未经纺织的蚕丝——石四一仿佛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蚕茧之中。
      不止身上,连他脸上也覆着蚕丝,像一层薄膜蒙住他的口鼻,透出脸上青紫的尸斑。
      什么样的蚕能一夜之间结出能将整个人包裹起来的茧呢?海潮只觉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覆在死尸脸上的那层丝膜微微动了动。
      她一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诧异地看向梁夜,梁夜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心脏重重地一跳。
      再次看向死尸青紫的脸庞,不是错觉,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层丝膜缓缓地起起伏伏——那死尸仿佛在呼吸。
      程瀚麟一直站得远远的,用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此时终于发现了尸首的异常,不由大骇:“他他他他在动!你们有没有看见,他在动啊啊啊啊啊——”
      其他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都惊惶地看着尸首。
      族长面沉似水,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死尸,眼中不见半点伤心悲痛,仿佛那不是一起生儿育女、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的枕边人,而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揭开蒙在尸首口鼻处的丝膜仍在一旁。
      “他死了么?”陆琬璎挽住海潮的胳膊,紧紧贴着她,身子轻轻颤抖。
      海潮怔怔地看着那怪异的尸首,实在说不上来。
      石四一圆睁的双眼已经浑浊,颧骨和下颌上布满尸斑,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开始肿胀。
      可是他敦实的胸膛却在缓慢却平稳地起伏,一根根细丝从他微张、发紫的嘴唇间涌出来,很快又结成了一片丝膜,蒙住了他的口鼻。
      “天罚……”不知是谁悄悄地说了一声。
      这两个字仿佛瘟疫一般迅速扩散,众人像是忘了祠庙中的杀鸡儆猴,每个人口中都喃喃念叨着“天罚”,有人跪了下来,冲着天上看不见的神明磕头告罪。
      “别说了!”兰青道,“你们忘记今日祠庙里的事了?”
      可是众人显然叫眼前这诡异的情景吓得失了魂,又岂会将一个外人的警告放在眼里。
      人群眼看着要乱起来。
      “怎么办,蚕神娘娘降下天罚了……”
      “这下村子里要遭殃了……”
      “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够了!”族长厉声喝道。
      她显然积威甚重,人群暂时安静了下来。
      “今夜举行阴蚕祭,”族长捏了捏眉心,一脸疲惫,“神明若要降罪,就降在我夏罗身上吧!”
      一族之长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村民们都无话可说。
      “都散了,都散了,”兰青向村民们挥着手,“夜里还有阴蚕祭,都抓紧回去准备祭品吧。”
      待人陆陆续续散开,兰青方看向族长,眼中满是忧色:“石大叔的遗骸……怎么办?”
      族长看了尸首一眼:“烧了。”
      兰青一愕:“可是阿绫还未见到石大叔最后一眼……”
      族长冷冷道:“你想让她永远记得她阿耶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说罢转过身,缓缓往桑林中走去。
      兰青眉头动了动,望着族长背影离去,到底什么也没说。
      待族长走后,他便找来两个村民:“先把尸首抬到空地上。”
      “慢着。”梁夜道。
      兰青觑了觑眼:“贵客有何指教?”
      梁夜走到近处,压低声音:“你们不关心他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么?”
      兰青抬了抬眉毛,眼中满是诧异:“这岂是人力可为……”
      “也对,”梁夜淡淡道,“不过这等奇观稀世罕有,这么一把火烧了着实可惜。”
      兰青眼中闪过愤怒:“你……”
      梁夜道:“兰兄也是医者,难道不想一探究竟?”
      兰青迟疑了一会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