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噬人宅(完) 双更合一
第41章 噬人宅(完) 双更合一
海潮拔出采珠刀, 汩汩流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萧元真后背的衣裳。
海潮望着那片刺目的殷红,只觉一股巨浪袭来,双脚一轻,便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人的梦境, 半梦半醒之间, 飞速穿过萧元真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双脚重新感觉到地面时, 她仍有些恍惚, 疑心自己仍然身在梦中, 直到耳边传来“隆隆”的声响,地面跟着震颤。
宅子在坍塌。
她看见萧元真伏在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血还在从后背的伤口上流出来。
萧元真坐倒在地, 把琴紧紧抱在怀里:“你赢了……”
海潮丝毫没有战胜妖鬼的喜悦, 心口里像是堵了团湿绵。
萧元真显然不是好人, 可她算是坏人么?海潮也说不清楚。
墙上的灰泥开始“扑簌簌”往下落。
萧元真乜了海潮一眼:“这宅子要塌了, 还不快走?”
“你呢?”海潮问。
“怎么你还想救我?”萧元真扯了扯嘴角,“多谢好意,不过我早已经不是人了。”
说话间,她苍白的脸渐渐变得透明, 好像除了血以外,还有另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从她身体里不断流逝。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她忽然问。
海潮不答反问:“梁夜在哪里?”
萧元真目光有些复杂, 像是讥嘲, 又仿佛带了一丝怜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可是杀我的人。”
海潮不自觉地握紧刀柄。
萧元真一哂:“我是快死的人了, 你没什么可以威胁我。我劝你还是快走吧。”
话音未落,平阴上一块雕花砸落下来,房梁也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响。
海潮还刀入鞘:“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大门不是开着?”
“我不是问这个。”
萧元真道:“我不知道。”
虽然她嘴角还是带着讥嘲的笑意, 但海潮从她眼睛里能看出来,她没说谎。
难道出秘境的关键真的不在她身上?
“不过我知道这宅子的秘密,”萧元真笑着往正房看了一眼,“三百多年前,有人在这宅子里布了一个阵法,杀了九十九个女子祭阵,他们被填在一个大坑里,待血肉消融,骨殖被收起来砌进那间屋子的四壁中,他们的魂魄和怨气也被禁锢在这座宅子里。”
海潮听得心惊肉跳,想不出为什么有人能做出这么残酷邪恶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这宅子告诉我的,”萧元真一笑,“我选中了她,她也选中了我。”
几句话之间,萧元真的身影又淡了一些,已经像个模糊的影子。
“好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萧元真道,“你可以走了。”
随着她逐渐消散,这宅子也在迅速腐朽衰败,仿佛三百多年的光阴转眼之间降临,压得柱子不堪重负,房梁摇摇欲坠,原本一尘不染的屋子弥漫着灰尘和朽木的气味,到处是厚厚的蛛网。
房子快坍塌了。海潮只好转身向外走去。跨过屋槛时,她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她顿住脚步,转身望向抱琴的女子。
“苏洛玉死时没有怪你。”她道。
萧元真自嘲地一笑:“你怎么知道?”
“说不定是她让我们来渡你的。”
萧元真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终于什么也没说。
不堪重负的梁柱终于断裂,轰然一声巨响,烟尘如浓云升起,屋子坍塌下来。
屋子坍塌的刹那,海潮看见萧元真将脸颊贴在琴上,粲然地笑了。
无论是现实还是回忆中,她都从未见过萧元真笑得这样轻松自在,无忧无虑,仿佛终于放下了一副看不见的重担。
海潮没再停留,转身向外跑去。
震颤像水波一样从萧元真所在的屋子向四周扩散,周围的屋子也开始倒塌,整座宅子都在坍塌。
轰隆隆的巨响一声接一声,扬起的尘灰遮天蔽日,黄埃笼罩的宅子犹如黄泉地府。
海潮看不清周遭,只能凭着感觉向程瀚麟和陆琬璎所在的院子跑,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人,有苏家的奴仆,也有庾县尉带来的人,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有的还流着血,但好在幸存下来的人不少。
她仔细留意着每个人的身形衣着,然而没有梁夜。
不一会儿,震雷般的坍塌声中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很轻,但绵长,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嚣嘈杂。
是法螺的声音。
海潮循着声音跑去,不久就遇到了程瀚麟和陆琬璎。
陆琬璎一把抱住了海潮。
程瀚麟把法螺从嘴上摘下来揣进怀里,上气不接下气:“海……海潮妹妹,总算找到你……快吹断气了我……”
见两人都全须全尾的,海潮松了一口气:“我没事,只是还没找到开门的办法。”
“没事,还有时间,我们一起从长计议。”陆琬璎道。
海潮点点头:“你们先出去吧。”
陆琬璎:“你呢?”
“我,”海潮回头看了一眼,“我再去找找……”
虽然亲眼看着梁夜坠入鬼面口中,但她总觉萧元真神色有异。
她不是说天黑以前杀不了他们么?那梁夜理应还活着,说不定他还在某间尚未倒塌的屋子里,他的腿有伤,又那么直直地跌下去,没准撞到头晕过去了……
可是那假沙门呢?海潮忽然如坠冰窟,假沙门是他们三个亲眼看着断气的。
“我们和你一起找吧。”程瀚麟的声音将她拽了回来。
陆琬璎也点头。
海潮摇摇头:“你们跑得慢,容易被落下的木头瓦片砸伤,还不知这宅子里有没有别的东西……我就随便找一找,实在找不到就出来。”
程瀚麟还想说什么,陆琬璎道:“我们在这里反而要让海潮分出心神照应,走吧。”
程瀚麟这才点点头:“海潮妹妹小心。”
“放心吧。”海潮一笑,便即转身向宅子深处跑去。
天已几乎黑透了。
海潮一次次冲进尚未倒塌的屋子,大声喊着梁夜的名字。
可是却没有人回应她。
有几回她险些被压在倒塌的屋子里,好在跑得快,不过脸上和胳膊上也被掉落的木石砸中擦伤了好几处。
人都跑得差不多了,渐渐的,依然矗立着的屋子越来越少,直至一间不剩。
尘埃也散去了,月亮露出惨白的面孔。
四周阒然无声,借着月光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一堆堆废墟犹如坟冢。
心里有个声音说放弃吧,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就是个变了心的男人么,还管他做什么?
可是海潮仍然拖着双腿在坟冢间走着,一次次双手搬开断木,挖开土石,仿佛这样就能把梁夜找出来似的。
你这是白费功夫,望海潮,那个声音说。
海潮怎么不知道这是白费功夫,她只是不得不做点什么,才能把汹涌的潮水拦在堤坝外面。
指尖磨破了,指甲劈裂了,手上满是尘土混着血,可她却感觉不到痛。
可是力气终究有用尽的时候,连她也不例外。
手臂沉得抬不起来,双腿打颤,再也拖不动了,嗓子也哑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在一根断梁上坐下来,终于捧着脸啜泣起来。
她只哭了一小会儿,逼自己收住了泪,力气恢复一些了,她还要继续找。
海潮提了一口气,支撑着站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海潮。”
海潮蓦地转过身,只见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废墟后走出来。
如水的月光洒落下来,勾勒出他的轮廓,几乎像是人在发光,有一瞬间海潮疑心那不是真人,而是梦中走出的幻影。
她呆立在原地,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也不敢眨眼,仿佛只要她一动,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直到梁夜走到近处,她看清了他的模样。
梁夜受了伤,额角在流血,发髻散了,青袍也扯破了,一身的尘灰和血污,可莫名还是让人觉着干净。
海潮走上前去,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触及他微凉的肌肤,她方才相信那是活生生的他。
委屈、疲惫、疼痛,一下子汹涌而至,但她心里的堤坝再也没有坍塌的危险。
“别怕,我没事。”梁夜抬起手,大约是想摸摸她的头顶。
小时候每次她一哭,他就只会这么安慰她。
不等他的手落下来,海潮将他一推:“明知道自己身体弱,腿还瘸了,逞什么强!”
梁夜趔趄了一步,垂着手,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你不欠我什么,”海潮吸了吸鼻子,“用不着舍命来救我,听明白了么?”
梁夜抿了抿唇。
“听明白了么?下次顾好自己,别拖我后腿就行!”海潮提高声音,可嗓子哑了,破了音,气势大减。
海潮觉得自己像只扯着嗓子乱叫的鹅。
梁夜嘴角弯了弯:“明白了。”
“笑什么?还有脸笑!”海潮瞪了他一眼,“走吧!陆姊姊他们快等急了。”
说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一口气走出十来步,她方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梁夜拖着腿,走得有些艰难,不知是不是腿伤又加重了。
正想着,梁夜被横倒的断树绊得趔趄了一下,海潮走过去,伸出手。
梁夜怔了怔,抬起手,指尖刚触到海潮的手又缩了回去。
海潮一扬眉毛,没好气地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瞎讲究什么,我方才背了程瀚麟一路……”
话音未落,梁夜已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攥住。
海潮第一次发现他的手竟比她的大了这么多,手指尤其长,一握就能将她整只手包覆住。
“手怎么这么凉。”她嘟囔了一句。
在京城好吃好喝的怎么还气血两虚了,还瘦成这样。
“你找了我很久?”梁夜侧头看她,又拉起她的手,看见她血肉模糊的指尖,眉头紧紧蹙起。
“别看了,就是弄到点灰泥,”海潮蜷起手,“没找多久,就顺路找一找,好歹你是为了救我么……再说多亏了你的提示我才想到对付萧元真的办法。”
“萧元真死了?”梁夜问。
海潮轻轻叹了口气:“死了。也是个可怜人。”
顿了顿:“不过我们还是没找到出去的办法,信物不在她身上。”
梁夜颔首:“我们再想办法。”
“对了,”海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梁夜沉吟片刻:“被鬼面吞噬后我便失去了知觉,直到方才听见你呼喊我才惊醒,醒来发现自己倒在一堆废墟里,刚好身边一堵断墙支起了倒塌的梁木,侥幸安然无恙。我就循着声音来找你了。”
虽然他说得平淡如水,但海潮却一阵后怕,他人事不知地躺在那里,要是房子坍塌时砸得不巧,恐怕在睡梦中已被砸死、压死了。
“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海潮皱了皱鼻子,“要不怎么说祸害遗千年呢!”
正说着,前方传来人声。
海潮这才发现他们脚下都是干干净净的平地,没什么会绊人跌跤的障碍,连忙将手抽了出来。
程瀚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海潮妹妹,是你么?”
“我们在这里!”海潮举起手,向他挥了挥。
程瀚麟大喜过望:“找到子明了么?子明——”
海潮无可奈何道:“找到了,他在。”
话音甫落,就见一人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冲过来,一头往梁夜身上扑:“子明——子明——”
梁夜往旁边让了让:“我没事。”
程瀚麟握拳往他肩上重重一击:“你可把我吓死了!”
海潮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是想把他打死么?”
程瀚麟忙收回手:“子明,你没事吧?受伤了么?”
海潮看不下去,朝陆琬璎跑去:“陆姊姊,你们怎么又进来了?”
“我们等了好久,见你总也不出来,便来找你了,”陆琬璎眼中含着泪光,“幸好你们都平安无事。”
来的不止他们,还有庾县尉和他下属,此外还有几个苏家奴仆,濯星也在其中。
海潮有些意外,她以为这些人好容易逃出生天,再也不会踏进这宅子一步,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折返。
陆琬璎道:“庾少府他们都自告奋勇来帮忙。”
海潮看了看庾县尉,只见他灰头土脸,官帽不见了,官袍也破了,连嘴上的胡子都显得没精打采的。
庾县尉往左右看看,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向海潮一拜:“多谢望小娘子仗义相救,请受庾某一拜。”
他的下属也都跟着下拜,那铁塔似的魁梧下属双膝跪下:“小娘子救命之恩,某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海潮唬了一跳:“不用这样,我只是顺手拉了一把……”
不等她说完,他不由分说“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海潮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有件事要请你们帮忙。”
铁塔道:“某这条性命是小娘子救的,小娘子只管吩咐。”
海潮指着原本是正院的方向:“那里埋了许多骨头,都是一些惨死的女人,我想把他们收殓了,找片有山有水的地方埋了。”
“这有何难!”铁塔拍拍胸脯,“弟兄们,跟我走!”
濯星对留下的苏府奴仆道:“我们也去帮忙。”
海潮向她点点头:“多谢你。”
濯星走到她身边,揉了揉眼皮:“娘子她是……”
海潮这才知道她为什么会留下来,轻轻点点头:“她在西厢房里。”
濯星有些茫然,更用力地揉着眼睛,低着头道:“主仆一场,我去送送她……”
清理废墟比料想的更费时间,不知不觉已是破晓。
城南许多百姓醒来才发现,昨夜的地动山摇不是打雷也不是地动,却是那座矗立三百多年的老宅一夜之间塌了。
不少人大着胆子进来看热闹,问清他们在做什么,也卷起袖子来帮忙。
清理出的遗骨越来越多,很多骨头上有凹陷和刀伤,是被生生砍断的,可见那些女子死前受了许多折磨。
日头渐渐升高,正院的废墟总算清理干净了。
有人数了数,头骨总共有一百个,其中只有一具骸骨尚具人形,是从西厢的废墟里挖出来的,骸骨失了左手,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琴。
骨头砸断了几处,那张琴却完好无损。
海潮要了块布,将琴擦干净,看了眼萧元真的骸骨:“把琴和她葬在一起吧。”
有人牵了骡马,拖了车来,将一堆堆骸骨装到车上,拉去城外的山坡。
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将这些遗骨全都下葬。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坳里。
第七日快结束了,妖宅没了,召来妖怪的人也死了,可他们还是没有取得离开这里的信物。
自发前来送葬的百姓陆陆续续下山了。
庾县尉走过来,看了几人一眼,笑着道:“你们不是长安青云观的道士吧?”
海潮正犹豫要不要辩解,庾县尉又说:“不用扯谎,庾某已着人查过,长安有青云观,但根本没有诸位。”
海潮干脆承认道:“庾少府要把我们抓起来么?”
庾县尉哈哈大笑:“小道姑,你身手不错,要不要留在县衙,为朝廷效力?”
海潮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们今天就要走了。”
庾县尉露出遗憾之色,向几人一礼:“山高水远,就此别过。若几位再来芜城,请赏光来寒舍饮杯水酒。”
“好。”海潮一口答应。
庾县尉和一众下属向几人一揖,纷纷上马下山去了。
待人走后,海潮一屁股坐在草坡上,方才忙时不觉得,此时停下来,她才发现浑身没有一处不酸不痛,嗓子眼干得直冒烟。
正想着找处山泉喝个饱,有一只纤手递来一个水囊。
海潮以为是陆琬璎,赶紧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只觉格外清冽甘甜。
“多谢。”她抹抹嘴,一转头,发现给她递水的是一个圆脸的小娘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
海潮心里一动,目光落到她下颌上。
那里果然有一道发白的旧疤。
“你是……苏洛玉?”
女子笑而不答,眼睛像两弯月牙。
她向几人团团一拜,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给海潮。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一朵茎秆萎蔫,花瓣零落,看不出颜色的莲花。
海潮接过莲花,恍然大悟:“是你的执念把我们带来这里的?”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躬身再拜,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暮色中。
海潮低头一看,手中莲花化成了一颗珠子,在夕阳中微微发着光。
一道火焰门缓缓出现在面前。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海潮站起身,朝山下的芜城望去。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城中炊烟袅袅,万家灯火,本是极温暖的景象,但此时看来,这一栋栋房舍却像一头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妖兽,瞪着黄色的眼睛,张着黑洞洞的嘴,仿佛要吞噬什么。
“我们走吧。”她转过身,对梁夜道。
四人依次穿过火焰门,先是陆琬璎,再是程瀚麟,两人消失在门里,梁夜向海潮道:“你先走。”
海潮也不同他客套,跨进门中,照例是一阵天旋地转,头昏脑胀。
不等她看清周遭的景象,一股熟悉的,咸腥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海风。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海滩上,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
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小船随着海浪轻轻颠簸,眼看着要随水飘远,那艘船再熟悉不过,是她的采珠船。
回来了!她心中一阵雀跃,难道西洲的种种,只是她在海上昏迷之后的一场大梦?
想到此处,不知怎么心里又涌出一股失落。
她一骨碌爬起来,踏着海水向船跑去,走到近处一看,却是一怔。
船不是空的,上面还躺着一个人。
是梁夜。
……
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里,火焰门渐渐缩小,化为一张泛黄的纸页。
【昔者芜城南有一荒宅,华堂复阁,重槛飞楹,高槐修竹,蔓延连亘,沉檀贴柱,文石荐地,荒置百余载而不朽,时闻人语嬉笑之声。
尝有流民误入其间,一夕化为枯骨,人言鬼魅所居止。
寻有一富贾自蜀中来,卜居焉。未三月,诙诡谲怪之事迭起。
主人广延僧道方士,终不能厌之,一夕而人畜皆死,复成荒墟,然朱楼翠幕,十年不改,花卉繁茂,莸秽不生。
入夜则有丝竹清越,异香霏霏,每有误入者,辄化为枯骨,刺史尝欲焚毁之,遣州府兵数十人入内,俄顷亡失所在,遂罢。
云是前朝明帝龙潜时所构山池。帝少时不为君父所重,谪居于此。
后诸王夺适,帝亦有志,卜于方士,言其身弱无根,为女子所妨,举兵必败,乃杀妻妾九十九人,镇于宅中,以困其厄,逆其命势。历数百年,宅化为妖,遂至贻害一方。】
纸尾的文字一个个褪去,最终变化成新的篇章。
【昔者芜城南有一荒宅,华堂复阁,重槛飞楹,高槐修竹,蔓延连亘,沉檀贴柱,文石荐地,荒置百余载而不朽,时闻人语嬉笑之声。
尝有流民误入其间,一夕化为枯骨,人言鬼魅所居止。
寻有一富贾自蜀中来,卜居焉。未三月,诙诡谲怪之事迭起。
主人广延僧道方士,有客自天外来,推知此间主人谋财害命,杀故妻阖家数十余口,有京都妓萧氏,枕戈尝胆,借妖宅之力雪故人之仇,亦为妖宅所迷。
天外客斩除妖邪,荒宅一夕倾颓,残垣中女子白骨累累,计有上百人,百姓悯之,敛而葬于南山。
荒宅噬人之事遂绝。每风日恬煦,天清月皎,行人常闻宅中琴声。
尝有行商自外乡来,路远疲极,误入其中,见房舍严然,雕阑绮绣,泉石莹彻,异花骈植,圆池中有莲花百余株,皆异色。
客见二女憩庭中,一女蹴秋千,一女抚琴,琴音悠远,有如天籁,俄而失其所在。不觉寤寐,醒则在荒丘之上。】
【噬人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