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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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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噬人宅(三十七) 那傻子(下
      第40章 噬人宅(三十七) 那傻子(下
      舅母愣住了, 好像压根没想过我会答应。
      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又要给我磕头,我见了心烦,说你别来这一套, 我可以替她。
      我撩起衣摆给她看身上的伤:“但是我断了两根骨头, 你总得让我养上个把月。”
      舅母连连点头:“要的, 要的。”
      如今我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再生父母。
      之后的一个月, 她伺候王母娘娘坐月子一样伺候我,宰了三只鸡,连她的心肝大儿都只能喝口汤。
      我心安理得地让她伺候了一个月, 等骨头养得差不多了, 就准备跑路。
      其实那日答应完舅母, 我立刻就后悔了。
      一个贼囚根的种, 还能指望我一诺千金么?
      趁着夜深, 估摸着舅母睡了,我悄悄坐起来准备开溜。
      刚穿好衣裳,旁边席子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表妹醒了。
      我不怕她, 大不了把她捂住嘴绑起来。
      我屏住呼吸,抓起褥子, 打算先堵住她的嘴再说。
      表妹揉揉眼睛, 小声说:“阿姊,你要走么?”
      我见她还算识趣, 没扯嗓子乱叫,没去捂她嘴,就狠狠瞪着她:“你敢喊你娘过来, 我就宰了你!”
      表妹往被子里缩了缩:“阿娘怕你逃,叫我看着你些……阿姊你走吧,我不会喊人的,本来就该我去的……”
      今晚月亮很亮,月光从小窗里照进来,照出表妹麻秆一样的胳膊,照出她脸上亮晶晶的眼泪。
      “本来就是你家的事!休想拉我做你替死鬼!”
      我趿上草鞋,头也不回地跑到窗前,卸下窗棂——舅母肯定把门锁了,所以这几日我趁着没人注意把窗棂一点点磨断了。
      表妹跟上来:“阿姊等等,这几天有人来找过你。”
      我的脚步一顿:“谁?”
      “医馆的人,还有苏家的人,来了几次,阿娘说你要嫁人,再不回医馆了,他们就留下点钱走了。”
      我转过身,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离了家机灵点!”
      不等她说什么,我跳窗跑了。
      我一口气跑出很远,直到跑不动为止。
      我停下来喘气,回头一望,那破落的小院已经被我远远抛在身后,月亮洒在来路上,草尖上的露水亮晶晶的闪着光。
      我身上没有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这城里是不能呆了,看来只能混在流民堆里,一路讨饭。
      我这么想着,一边走,脚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市坊门口。
      坊门还没开,我坐在墙根等着,猜测那傻子什么时候会来。
      我也不知道找她做什么,说不定可以骗点钱吧,她横竖是要被骗的,不骗她都对不起老天。
      她家有钱,她耶耶是能耐人,听说官也认识几个,我要是哭一哭,跪一跪,她会不会帮我?要是她肯帮我,我就给苏家为奴为婢,当牛做马……
      她家下人来找过我,那我耶娘早死的事她肯定知道了,她知道我一开始就骗了她,她还肯帮我么?会不会同我翻脸?
      我腔子里好像揣着只虾蟆,上蹿下跳的让我一刻也不能安生,我坐不住,站起身来来回回走,走到日头升高,坊门开了。
      走到药铺先要经过医馆,馆里的小学徒钱六在卸门板,打下手的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白净脸,下巴颏尖尖,像莲花瓣。
      钱六见了我一僵:“小圆姊姊,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不能来?
      我瞟了眼那陌生女孩儿:“她是谁?”
      钱六脸色尴尬:“这是阿霜,医馆新来的学徒。”
      我只是笑笑。人家都已经上门来问过,你不去,当然要腾出地方给别人,总不能叫人给你留一辈子。
      那女孩儿有眼色,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笑出两个梨涡:“小圆姊姊,我常听苏姊姊说起你。”
      钱六:“阿霜和她阿娘得了时疫,是苏娘子救的。阿霜识文断字,刚好小圆姊姊走了,就顶了你的缺。”
      女孩儿:“苏娘子常夸姊姊聪明,没几日就把几百种药材认全了,我拍马也赶不上……”
      我好像被人当头当脸打了一棍。
      “小圆姊姊别干站着,进店里坐坐,”女孩儿招呼,“我去煮枣茶,苏娘子最喜欢枣茶里撒点干桂花。”
      我从来不知道那傻子喜欢吃什么茶。
      我没搭理她,转身往来路走。
      “苏娘子一会儿就来了,小圆姊姊不等等?”
      “不等了。”
      回到舅母家已是晌午,远远的我听见舅母在骂,表妹在哭。
      我隔着门大声骂:“嚎什么丧!”
      第二天,我换了身新衣裳,梳了发髻戴了花,舅母央人借了辆骡车,把我送去了司马府。
      临走时她抹着眼泪叫我多加小心,我说你这老娼妇死远点,少来恶心我。
      后面的事就容易了,左不过都是些狗食盆里抢食的事,我做惯了的。
      舅母没有看错,我这样的贼囚种,下贱胚子,天生就该在泥潭里打滚,越脏越臭的地方,我越是如鱼得水。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饿过一天肚子,但肚子里的火又烧起来了,这次它来势汹汹,好像要把我整个人烧空。
      我跟了刺史司马两年,他嫌我长得太快,把我送给一个同僚,那人又带着我赴任,从蜀中到芜城,后来那人犯了事,树倒猢狲散,我又辗转去了洛阳,接着是长安。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无非就是换个泥潭。
      所有泥潭里,我最喜欢芜城,不止因为它的名字,还因为城南有一座荒宅。
      闲暇时,我常一个人在里头闲逛。
      我喜欢那些朽烂的柱子和阑干,喜欢那些疯长的杂草和藤曼,最喜欢园子里的莲花池。
      莲花池里没有莲花,浮萍和水草盖满了水面,但我觉着它应该种满莲花。
      走累了,我就坐在池边,往里面扔小石块。
      浮萍散了又聚,叶子开了又合,一散一聚、一开一合间,有时能看见水虫和小鱼。
      说来也怪,离开蜀中后我很少想起那傻子。可是一个人走在园子里,我就会莫名想起她。
      几年过去了,她还和从前一样傻么?还总是被人骗么?
      几年前,我们一日隔一日见面的时候,我隔三岔五就能看见她受骗,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说你当真看不出那人在骗你么?
      那傻子却只是笑笑:“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这一贯钱说不定能救命。若他说的是假的,我只是少了一贯钱,这世上却少一个受苦的人。”
      如今一定还是一样傻,不能指望一个傻子突然变聪明。
      我又想起那个脸像莲瓣一样的女孩儿,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再回想起来,那女孩儿眼睛里有种我不喜欢的东西。
      可是转头我又想,人家的娘是真的,病也是真的,多少比我这骗子贼囚强些。
      没人找我时,我常常在这荒宅里坐到天黑。
      有人说这宅子闹鬼,各种传说都有,我最喜欢的一个是说前朝有个皇帝,那时候还不是皇帝,天生命格不好,就有个高人出谋划策,让他将几十个妻妾杀了埋在一块风水宝地下,再盖一座宅子镇住亡魂,就可以生生世世保他子孙万代荣华富贵。
      我一点也不怕,横竖我也不像人。如果传说是真的,这些鬼不过是些受人摆布的女人,有什么可怕?
      不过宅子闹鬼的事大约是真的,有时候在荒草之间走着,总觉得能听见两个心跳,一个是我的,一个是这宅子的。
      有时候两个心跳合成一个,我和宅子好像也融为了一体。
      我的肚子里有团火,它也很饿。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它。
      它是我的。
      早在买下它之前好几年,我就认定了这座宅子是我的。
      闹鬼名声在外,芜城人不敢靠近这宅子,但是偶尔也会有不长眼的人误闯进来。
      有一日我逛累了,靠在池边柳树上睡了过去,一不小心睡到了天黑。
      醒来时,我听见不远处传来男人咒骂和女人孩子嚎哭的声音。
      又有不知底细的流民闯进这里来过夜了。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听见扇巴掌的声音,还有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女人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微弱的抽泣,男人的咒骂和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响。
      我没再往前走,男人打女人,或许还打孩子,放到哪儿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即便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流民,只要有女人有孩子,也能打骂来出气。
      我压根不想管,但是肚子里的那团火烧着我。大约是一觉错过了夕食,我很饿。
      宅子也很饿。
      饿了就要吃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正想着,我听见棍棒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饿疯了的野狗撕咬生肉。
      好像有咸腥的血滑入我的咽喉,落进肚子,那团火低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半晌,直到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孩子冲出来,一边叫着“脸,脸”,我才回过神来。
      等那女人跑远了,我慢慢穿过草丛,爬上朽烂的廊庑,走进那间屋子。
      地上那摊东西看着是个人形,但太瘦了,即使是皮包骨头的流民也不该那么瘦。我走近了些,借着月光看清楚那是一堆人骨头。
      我看了一会儿,离开了宅子。
      过了两天,我听说了宅子闹鬼的事,那流民女人报了官,说宅子吃了她男人,官差找到了那堆骨头,说那女人扯谎,将她打了一顿了事。
      不久后,我离开了芜城,辗转到洛阳,成了妓子。
      我的身边多了个婢子。
      她是抵债卖进妓馆的,又呆又木,成天叫鸨母打骂,叫妓子们呼来喝去,她也不敢吱一声,只会缩在墙角哭。
      我平生最讨厌又傻又没用的人,更讨厌这种人成天哭,干脆向老鸨要了她过来。
      没想到她还是动不动哭,哭起来眼睛好像月亮被雨洗了一样,所以我给她取名浣月。
      兜兜转转几年,没想到我真的买下了芜城那座宅子。
      对一个表.子来说,我的积蓄不算少,但要买下那么大座宅子本是不够的,还多亏了死掉那个流民。
      顾尚书要更进一步,顾家这座闹鬼的荒宅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们急着出手,倒叫我趁机捡了个便宜。
      剩下的钱足够用来修缮。
      再卖上几年皮肉,我就能去芜城,种上满池的莲花,各种名贵的,稀罕的,我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莲花,当然也要有双色莲。
      我想好了,那傻子这么好骗,等她阿耶一死八成守不住家财,要是她叫人欺负,没地方可去,我就捡了她来。
      不知她怕不怕鬼,但她那样的傻子,大约连鬼都不稀罕欺负她。
      我在舆图上巴掌大的池子里画满了莲花,又划了个院子给那傻子,这里要栽一片枫林,那里要栽一片桃花,梅花也得栽几棵,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她的院子要向阳,不能有遮挡,阑干下面种些香草,可以驱蚊虫,东边要搭个秋千架……
      我对着舆图想东想西,这里画一点,那里添一笔,半天才醒过神来,那傻子多半已经嫁人了。
      傻人有傻福,有她阿耶那人精掌眼,总不会找个太差的。
      万一她儿孙不孝顺,我还是把她捡回来,到时候我们一个尖酸老虔婆,一个没牙老糊涂虫,一起坐在秋千上晒太阳。
      可是那傻子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离开蜀州十年,我第一次回到家乡。
      我想去看看那傻子过得好不好,到了才知道苏家已经不在那里了,打听来的消息真真假假,有人说她嫁了个书生,有人说她跟苏家一个奴仆私奔了,有人说她被休弃了,去建业投靠了兄长。
      我又去了建业,这回总算找到她了。
      我先见到的是她兄长。
      在蜀州时,我就听说她阿耶年纪大了眼看着生不出儿子,从族中过继了个儿子继承家业。
      我一见那男人就知道他是个坏种,因为我也是个坏种。
      苏廷远有一副还不错的皮相,有几分小聪明,便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该围着自己转。
      这样的男人我不知见过几十几百个。
      苏廷远比一般的坏种还坏些,有个妓子把积蓄全倒贴他身上,结果人财两空,差点上吊死。
      再一打听,苏家老头和老管事死了,偏巧来建业的船又翻了,最后苏家所有钱财都落进他一人口袋,苏洛玉这唯一的女儿还要看个假兄的脸色过活。
      我决定先探探他的底。
      左不过又是狗食盆里抢食的事。
      应付这样的男人实在太容易,我露了一点财,又提了两句在京城里和权贵的交游,他就像野狗见了肉一样两眼冒光。
      来往了几次,我差不多能肯定,苏老头的死、苏家那次船难,多半是他动了手脚。
      我盘算了几天,打算先嫁给他,然后弄死他,成了婚下手的机会多,慢慢地下毒,谁也不会怀疑。
      就算冤枉了他也没关系,死了也白死。
      可是只要我一提让他娶我,他就满口东拉西扯,眼珠子乱飘,就是不给个准话。
      我闹了一场,他没松口,却作张作致地送了我一份大礼“以示挚诚”。
      我一见那大礼就想笑。
      我真是一点也没料错那傻子,连自己最宝贝的一张琴都留不住,叫这便宜阿兄拿去讨表.子欢心。
      我实在忍不住,打听到她十五会去崇福寺烧香,抱着琴就去了庙里。
      十年之后,我又见到了那傻子。
      我已经料到她过得不好,可是她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她才三十不到,头上已经有了白发,额上和眼角都有了皱纹,脸是凹的,眼皮却是肿的,眼角耷拉着,眼珠子发黄,全没了神采。
      我一拿出那张琴,她就开始哭。
      我立刻知道我弄错了,全弄错了。
      她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哭法,我不知见过多少次,世上的痴情女子遇上负心汉,哭起来全是那副傻样。
      他们不是兄妹,不可能是兄妹。
      那傻子比我想的还傻,还没用。
      她还有脸哭。
      我一看她这窝囊的样子就来气。
      我想说你别要那种男人了,我想说你不如跟我走吧,我想说我在芜城买了座宅子,有很多屋子,尽够你住的,屋后还有个很大的园子,园子里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子,里面可以全种上莲花,你当年想看的双色莲,我也能寻来。
      可是我一张嘴,全不是那回事。
      我笑着问她为什么哭,兄长娶妇不是好事么?
      她哭了半日,总算止住了,用那双浑浊、泛黄、充血的眼睛望着我:“小娘子,他不是你良人,你还有大好年华,不该耗在他身上。”
      我快被这傻子气笑了,对着一个抢她男人的表.子说这些,真把自己当菩萨了?
      “苏娘子在婚事上很有心得么?那怎么留不住男人,被休弃回家,走投无路投靠兄长,如今倒管起兄长婚事来了。”
      “知道的说是妹妹着紧兄长,不知道的谁不说一声管得宽?”
      “你在夫家呆不住,如今又缠着兄长不让他娶妇,你是菟丝花没了男人不行,还是缠藤树见一个缠死一个?”
      “你这样不知羞耻,对得起你泉下的阿耶么?”
      我用最难听的话来羞辱她,见她脸涨得通红,心里涌出毒液一样的快意。
      “这人我非嫁不可。”说完我抱起琴,昂起头,走出了禅房。
      回到寻香楼,我听见吴媚卿正和另一个妓子编排苏家的事,见我走过,故意大声:“那种脏窝,也有人上赶着往里钻,你没听说苏大郎和她那妹妹不干不净么?”
      我停下脚步:“谁不干不净?”
      吴媚卿一笑:“你不是去崇福寺了么?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从我进寻香楼起,吴媚卿就和我不对付,寻香楼的鸨母是我故交,我不想为个贱嘴的泼妇拂了她面子,抱着琴便往楼上走,听见吴媚卿还在说:“听说他妹妹长得丑,看起来比他还老十岁,脸上还有条虫子样的疤,那苏大郎倒也不嫌磕碜。不知道那女人有多骚,才能勾得自家兄长做出丑事。”
      我把琴交给浣月,让她先上楼回屋,然后下楼走到吴媚卿跟前:“你说谁?”
      “我说苏家兄妹,干你何事?”吴媚卿身上有恐惧的气味,但她还是管不住那张嘴,“怎么,还没当上人家阿嫂呢,就心疼……”
      她没能把话说完,被“哐啷”一声脆响打断了。
      我砸碎了一只花瓶,把她推倒在地,用膝盖死死压住她,一手揪住她衣襟,把碎瓷片嵌进她白嫩的下巴里。
      “现在你也有条虫子样的疤了。”
      事情以吴媚卿离开建业结束,鸨母给了她一笔钱封口,对外只说是得罪了客人这才挨了打,破了相,毕竟我才是会下金蛋的鸡。
      我想她早晚会死在那张嘴上。
      后来在芜城,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兴冲冲跑来讹钱,看她已经够落魄,我本想给钱了事,可她偏偏多嘴。
      “多亏脸上这道疤,姓李那死老魅隔三岔五给我送钱,原来是想到了苏家那小浪妇,那小浪妇能勾引亲兄,同那李老头八成也不干净。
      “她死得巧,是不是你出手弄死的?叫我说中了?哈哈!你放心,每月再加五两银子,只要你按时把说好的钱送来,我就把这些事带进棺材里。”
      我说你早晚会死在这张嘴上。
      “装的像真的一样,你敢说苏家那小浪妇不是你害死的?”
      那傻子是不是我害死的?我后来常常问自己,可是知道答案的人永远也不会开口了。
      毁了吴媚卿的脸之后,我害了一场病。
      这些年我从没生过病,这回却一连发了好几天的热病,好像要把这辈子积压的火全都发出来。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时候,我以为会病死在这里,但是祸害遗千年,两旬之后,病好了。
      我不打算再管那傻子了。
      我去了芜城。
      这还是买下宅子后我第一次走进去。
      我游魂一样在里面转了一圈,眼里看到的不是荒草和残垣,却是朱红柱子,油亮的屋瓦,碧绿的莲叶间亭立着朵朵莲花,向阳的秋千架上并排坐着两个没牙的老女人。
      我回了建业。
      这回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带那傻子走。
      那坏种可以慢慢对付,我不能把那傻子留在狼窝里。
      一回建业,我就听说了苏家的事,那傻子叫人关起来了,还得了病。
      我正打算冲过去把她带出来,就收到了她千辛万苦找人送来的口信。
      她说想见我一面。
      见她不是什么难事,苏廷远不在建业,苏家奴仆都知道我马上要嫁给他们主人,谁也不敢当真拦我。
      我冲到她禁足的小院,门上挂着锁。
      我叫他们把锁打开,走进屋里,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花烂了,或者饭馊了。
      然后我看见了她。
      那傻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有人来也不知道,搭在被子上的胳膊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肚子却在被子下面凸起。
      她有身孕了。
      不碍事。
      虽然有那坏种的血脉,却是她的骨肉。
      我们可以一起把她养大,多个孩子宅子里更热闹,大秋千架旁还可以再搭个小秋千。
      我这样想着,轻轻拉起她的胳膊,把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
      一搭我就知道,小秋千没了,大秋千也没了。
      我把她的胳膊放回被子上。
      她醒了,望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好像光是看清我的脸就要费很大的劲。
      半晌,她总算把我认出来了:“是萧娘子来了……”
      我想说是我来了,我是小圆,你还记得我么?我想说别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我带你去一个有花有树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可是一张嘴,全不是那回事。
      我问她为什么要见我。
      “我没有多少时日了,”她笑了笑,“还是想劝劝你,别嫁给他,他不是良人……小娘子还年轻,莫要像我一样,把一生错付了。”
      我说他不娶我也会娶别人,你拦得住我一个,拦得住所有人么?
      我说就算苏家是火坑,我不跳也有别人跳,你为什么偏要拦着我?
      她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久到我担心她是不是死了,她才轻轻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想起一个故人……”
      “那人去哪里了?”
      她摇摇头:“十多年了,都没有她一点音信。”
      我悄悄揪住衣裳,手心里直冒汗。
      “你想见她么?”我问她。
      她望着帐顶,却好像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觉着我傻,这副样子还是别叫她看见的好。”
      “她未必会这么想。”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我说你被人下了砒霜,自己知道么?
      她怔了怔,用双手护住肚子,但是我看得出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叫我戳破了,不能再骗自己。
      我说你的孩子生不下来了,就算生下来也不会是个齐全孩子。
      她又开始淌眼泪,我想不明白,那么浑浊的眼睛,怎么流出的眼泪还像净瓶水一样干净。
      我说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离开他么?
      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做不到了……”
      我说其实你一直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吧?
      “你是谁?”她说。
      我想说我是小圆,我带你回家吧。
      可是来不及了,切脉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撑不到芜城,撑不到回家了。
      “我是萧元真,”我站起身,“你不用劝我,我很清楚苏廷远是什么人,我还是会嫁给他。”
      来不及了,回不了头了,如今我面前只剩下一条路了。
      离开苏家前,我见到了一个人。
      她长高了,长开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她来,那个脸蛋像莲瓣一样,名叫阿霜的女孩。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她这些年在蜀州坐馆当女医,医瘫了一个参军的爱妾,逃到建业来投奔苏家。
      我算了算她到苏家的时间,她本可以救她的。
      后来我捆了秦霜的手脚,把她关在葛苍头的窝棚里,她哭着说事苏廷远逼她的,我说那一百两银子也是苏廷远逼你拿的?
      被我逼急了,她才说了真心话。
      她说她只是想攒够钱开家自己的医馆,她只是不想掺和别人家的事,苏洛玉要怪就怪自己太傻,她这种滥好人活该被人吃干抹净。
      “你知道么?”她说,“苏洛玉最后是活活饿死的,自从你来过,她就没吃过一口粥。”
      我在秦霜身上割了几道口子,放够血,再包扎上。我用脏布堵住她的嘴,捆住她的手脚,把她塞进窝棚下面的土坑里。
      她在里面苟活了几日,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人死了,尸首还有用。
      我把她的骨头两头钻洞,用琴弦穿在一起,挂在房梁上。
      为了骗过别人,我砍下了自己的左手。
      我再也不能弹琵琶,也不能抚琴了,但我不觉可惜。
      右手还在,我可以给人诊脉,也可以写字开方。
      或许我终于可以像傻子期望的那样,老老实实做个医女,开个医馆。
      可惜这些伎俩没能骗过那些道士。
      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青云观没有这号人物。
      我早该让葛苍头杀了他们的。
      葛苍头这不济事的老东西,为了口剩饭把自己搭上了。
      也是个傻的。
      他说一定是他的芝娘在佛祖跟前求了,佛祖才派那两个女娃儿来渡他。
      我说你这老东西想得美,你看看你那脏手,佛祖会理你么?只会坏我事,赶紧死了干净。
      他疼得满头汗,牙都快咬碎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说看见芝娘来接他了。
      我不相信,但还是朝门口看了一眼,当然没有什么芝娘。
      等我再回头的时候,葛苍头已经不动了,是笑着死的。
      我心里有一点动摇了,说不定他的女儿真的来接他了?
      其实我有些羡慕他,等我死的时候不会有人来,我只会孤零零下地狱。
      那傻子一辈子行善积德,一定是去天上的。
      如果我从今往后一直给人治病,治上几十年,多救活几个人,我死的时候能不能上天看一眼呢?
      我就看看那傻子过得好不好,然后就安生下我的地狱,被刀砍也好,下油锅煎也好,都随他们去吧。
      我好像又有了点盼头。
      我把葛老头装进布袋里,背在背上,趁着濯星还没醒,把他送到他第一次“见鬼”的地方去。
      我可以让宅子送他去,自从喝了秦霜的血开始,宅子越来越听我的话,让它送堆骨头很容易。
      但我还是想送那老东西一程,那老东西真轻,就像他轻飘飘一文不值的一辈子。
      天边没有云,月光很亮,照得沾了露水的石板路亮晃晃的。
      如今我连同路人也没有了。
      我揭下门上的黄符,推开门,月亮从门缝里照进去,我看见了地上的人。
      那人已经没什么人样了,简直像个血葫芦。
      只有眼睛还干净,但是马上也要变浑浊了,就像云遮住月亮。
      我知道这婢子迷上了苏廷远,那坏种就是有这本事,我暗暗提醒了她几次,她没懂,或者懂了只作不懂,我懒得管,让她撞个南墙才知道回头。
      没想到她撞得那么狠,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也回不了头了。
      看见浣月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是无谓的挣扎。
      肚子里的火从来没有熄灭,它日日夜夜地烧着,早把我烧空了。
      我和这宅子早已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了,我只能永远留在这里,吞掉能吞掉的一切,血肉,灵魂,时间,月光,记忆。
      我在渐渐吞掉自己,那傻子的模样,我有点记不清楚了。
      没什么不好。
      等夜幕降临,一切都会被吞噬,连黑暗也一样。
      等到那时候,我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当然也不会记得那傻子。
      我难道还会在意这张劳什子琴?
      可我为什么在这里。
      背上这一刀砍得很深,骨头好像断了,血在往外流。
      我好像快死了,宅子也快死了。
      地基在塌陷,梁柱在断裂,砖石和屋瓦像冰雹一样砸落。
      为什么明知是陷阱,我还要抱着这张劳什子琴呢?
      苏洛玉,我一直叫你傻子。
      可是到头来我也成了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