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脑后的裂缝
第521章 脑后的裂缝
“至少如今大概可以确定,爷爷应该还活着……”
周昌索性在这片浓郁雾气中盘坐了下来,他摩挲着下巴,默默整理着思绪。
若是爷爷已经死在这片地域之中,圣人完全不必再费心遮掩爷爷的行藏,只需令他看到爷爷的尸身,这段因果便也就此了解,但圣人偏偏不这么做,偏要努力去遮掩,如此说明,爷爷大概率还活着。
只是……
爷爷为什么还能活着?
不论是当时周昌从新世沦入旧世,在周三吉爷爷破地狱时,与爷爷在阴间短暂照面,听到爷爷所说新世界的‘天塌了’,还是眼下爷爷所居的这座城市,业已沦为废墟,此中无有生灵留存,如此无不说明,这片地域在周昌离开以后,已经变得异常凶险。
可仅仅只是听过一些迷信传说,并没有任何能力在身的爷爷,又凭什么能在这种环境里活下去?
爷爷活着,固然是好事。
但探究爷爷为何能活着,亦是非常重要。
“爷爷能够活着,想必不是他自己有甚么隐藏手段,而是有人不想让他死。
“不想让他死的人,会不会是圣人?”周昌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穿着病号服的精神病圣人,圣人在他脱离肉身之尸的遮护时,意图施展手段来抓住他——其要抓住周昌,却又未必是想杀死周昌。
在与他对谈的过程里,周昌察觉到,他对于圣人而言,或许还有很大作用,所以圣人一心想要控制住他,但并未对他动起杀心。
若真要杀他,他方才面临的情况便不只是凶险,而是已至绝境了。
圣人想利用他来做什么?
这会不会也是圣人之所以不杀死爷爷,甚至很可能是暗中庇护爷爷的那个人的根因?
“从这个角度来看,天下所有与我一样的命壳子,皆是圣人凭借母圣这个概念假造而出,圣人假造如此众多的命壳子,倒也有了理由……”周昌喃喃道,“他必然是发现了我身有某些特殊之处,所以才要以我作蓝本,拓印、假造出这无数个我的复制体来……
“那周旦呢?他不成也是我的复制品,看似与我同命,实则终归只是个命壳子?
“天下鬼神,分身于命壳子之中,意图再演造化,能让自身享受飨气流转的好处的同时,亦能不受飨气干扰,永享天命,命壳子,就是他们的‘后门’。
“周旦有没有可能也是圣人留下的一道‘后门’,他具有圣人法象,圣人具足的手段,他皆能拿来运用——这么一看,倒还真说不定,但这个周旦,今下还在我的肉身之尸里……”
周昌如是想着,皱了皱眉。
而圣人之所以要拓印复制他,想是因为他的命格与众不同。
毕竟,这一路走来,周昌遭遇了太多的命壳子,几乎大多数命壳子都隐隐约约地提及过,与这副命壳子相配的命格,本身极其不同,有大机缘——只是,到了圣人那样境界,自身几乎就是命运的化身,随意可以造化万千世界,到这般程度,竟然还会迷信命格这个东西吗?
周昌其实有些不信。
至于他如今的层次,便可以令自身不沾因果了。
而所谓命数命格,无非是诸多因果的集合,他不相信圣人会没办法摆脱所谓因果的纠缠——可若不是因为这个命格,圣人又会是因为什么‘看中’了他?
愈是临近顶点,周昌接触到的谜团,便愈来愈多。
他想不出自身有甚么与众不同的特质,令圣人对他格外看重。
至于乌巢看重他,原因则可以归结于圣人首先盯上了他,或许是仅此而已。
“圣人今下虽然不显影踪于此间,但四下到处都是他的飨念笼罩,是以我虽看不到他,但他其实无处不在,在他飨念笼罩之下,不论是寻找阴生母的坟冢,还是寻找爷爷的下落,都注定没有结果。
“而我又决不能如此止步不前——肉身之尸逐渐苏醒,终将有时会对我生出排斥。
“届时三尸齐备,我若还不能冲击炼阴阳之境,道途便要就此而斩,也就休说以后了。
“如今,有甚么办法能令我隔绝圣人这些犯了疯病的念头笼罩,能在无有阻碍的情况下,找到阴生母坟冢,以及我爷爷的下落?”周昌一念及此,转瞬即道,“唯有挟太山以超北海,行驱虎吞狼之策。
“圣人飨念倾盖此间,我不是他的敌手。
“但有人能做他的敌手。
“——只要将乌巢也招到这片天地中来,我便有了可乘之机。
“话说回来,乌巢曾经从过去之中,摘取来属于我之根源的那一截脐带,他亦曾提到过,助我隐藏了我过去的因果,令其他人不能追溯我之根源,也就不能接触到我的爷爷。
“他会不会才是那个一直在暗中庇护着爷爷的人?”
周昌如是想着,却也未对乌巢掉以轻心。
乌巢与圣人,双方之间亦有极深的牵扯,互为阴阳,而乌巢的布局,更加深沉,他自不可能凭着乌巢一番话,就完全信任了对方。
但如今还是得把乌巢招过来——
如何招来乌巢?
周昌自有办法。
他手掌一翻,掌心里就出现了一把剪刀,另一只手中,宙光散化作无色根气,丝丝缕缕无色根气在顷刻之间化作了漆黑影子般的虞渊气息。
此般虞渊气息本质还是无色根气所化,但是无色根气演化万类气息,根本没有障碍,此刻演化作虞渊气息,亦与虞渊气息一模一样,周昌随即导引着这缕气息,将之缠绕在了另一只手掌中的剪刀之上。
——如今他用来招引虞渊,招引乌巢的办法,就是端公法里的一个不起眼杂科门‘剪刀寻煞科’。
到了他这般层次,诸般法门不必仪轨咸备,甚至不必念诵咒语,只要意思到了就行——他以无色根气演化虞渊气息,也是同样道理,只要意思到了就行,令虞渊中的乌巢,循着这缕气息,感知到他所处方位,接下来一切,便自然能水到渠成!
周昌以一缕虞渊影子缠绕着那柄剪刀,将手中剪刀轻轻转动了一圈。
随后,他松开手掌,那柄剪刀依旧吊在半空之中,刀口打开,摇摇晃晃对准了一片深雾——那片全由圣人飨念所化的雾气,猛然间沸腾开来!
一道漆黑影子竖痕,像是剪刀割裂开的刀口一般,陡然间出现于沸腾的深雾之中!
伴随着如剪切粗布般的声响,那道漆黑影子一瞬间膨胀了开来!
内中生出无数双手脚,在雾气里招摇摆动,如一道道人影虬结、黏连,好似人脑一般迂曲诡异的人影巨树,骤然间出现在这片深雾当中!
人影树顶,漆黑巢穴乍然而显!
乌巢正坐在巢穴之中,朝树下的周昌投来了目光!
他只看了周昌一眼,也未留下甚么言语,四外奔腾的飨念盘绕着他所处的人影巨树,跟着不断聚集,雾气当中,生出了一张张人脸,它们厉声尖喝:“好孙子,好孙子!
“你竟把外贼招进来了!
“你这个逆子,逆子啊——”
那滚滚雾气尽向人影树汇聚而去,化作片片庆云,包覆着人影树,猛烈抟转着——天地之间,再度出现了圣人的形影,他双手抱起了那与人影树抟转起来的飨念大球,紫色大火从大球里不断滋生,要将其中捆缚的人影树焚烧成灰烬!
然而,圣人与乌巢相持了太多岁月,二者谁都奈何不得谁。
今下圣人看似抢得了先机,但乌巢亦有能令自身立于不败之地的手段——不知何时,头顶苍天,脚扎黄泉的精神病圣人双脚之下,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影子河流,那道河流奔腾向他手中的浑圆大球,而他恐怖的形影此刻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抖颤起来,脸上凝聚出的一副面孔,刹那被刷成空白!
——圣人的神智,在此刻似乎变得愈发迷乱!
他的意识,明显无法约束他的躯壳!
借着这个瞬间,浑圆大球从他手中振飞而出,人影树刹那从中脱离,一下子长在了他的脖颈上——组成人影树的无数人影疯狂蠕动,在这一瞬间,好似获得了充足的营养,垂降下一缕缕清气!
这滚滚清气洒落在圣人身上,圣人变成空白的面庞上,陡又生出一副五官!
他不受控制摆动的双手自然垂落下来,双脚踩住了脚下那道漆黑河流,头颅转过不可能的角度,仰头看着长在自己后脖颈上的那棵人影树,看着树顶上的乌巢,眼神冷冽,却又情绪复杂:“我就快让你物归原主了!”
圣人厉声叫喊着,猛然伸手扯落了长在脖颈上的人影树!
这个瞬间,他的神智再度混乱,而其形影乍然崩解作滚滚飨念大雾,朝着某个方向覆淹而去!
这片天地之间,已不见了周昌的身影!
在二者交手的那个瞬间,周昌就已锁定了阴生母巢穴的所在,飞逃脱离!
但二者之间交手的种种情形,仍被周昌所窥知!
他看到了人影树直接扎根在圣人脖颈上的诡异情形,亦看到了随着人影树垂降下滚滚清气,圣人已经狂乱的神智,忽然回复,甚至变得极其正常的模样!
最关键的是——
“圣人脑后有一道裂口!
“裂口里面空空如也!
“——圣人的头颅之内,根本没有脑子!”
那圣人的脑子去了何处?!
联想到圣人对那道人影树的狂吼,联想到那酷似脑髓的人影树,周昌忽然间恍然——人影树,或许就是圣人一直遗落在外的脑子!
造成圣人如此疯狂的根源,竟是因为他的脑子被摘除了!
他的脑子,是在何时脱离头颅的?
是在其成就‘一死了之’之境时?
其成就一死了之之境时,究竟发生了甚么?!
更大的谜团一须臾间覆淹而来!
同一时间,周昌听到虞渊乌巢的心识,向他传递了过来:“你纵然能凭着我,一时平衡圣人之飨念,使之对你减少干扰,但今下刹那不能抵临阴生母坟冢之前,哪怕你与坟冢距离只有一步,圣人亦能让你与它有天壤云泥之远——我传你一法,可以肉身之尸再显虞渊投影,以虞渊投影奔行此间,可以不受圣人飨念影响。”
在乌巢心识传递之间,天地当中,飨念大雾再度喷薄而起,倾盖四外。
那原本与周昌仅仅只有数十步远的阴生母坟冢,亦在顷刻之间与他距离很远很远,咫尺天涯!
乌巢所言非虚。
但今下对于乌巢的这番建议,周昌亦不敢掉以轻心。
他先前看到了乌巢与圣人相斗那般诡异的一幕,对于圣人与乌巢的关系,内心亦有了新的揣测。
这般情形之下,乌巢还会这么好心帮他?
此中必定暗藏陷阱!
但,因着圣人与乌巢的相持,周昌反而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他心念转动,即向乌巢回应道:“此般圣人飨念笼罩之中,以虞渊投影穿行其间,还是太过惹眼了,圣人自能顷刻查见这与他根本迥异的气息,届时随手将虞渊投影拍散,一切就又得重来。
“我可以将诡尸引来,此尸由圣人阴阳两极之气演化而来,但根本乃是我之外尸。
“今以肉身之尸,压制诡尸,迫它为我所用,则能在此中穿行无碍,抵临阴生母坟墓之前,也就不在话下了。”
乌巢听到周昌这番言语,轻轻笑了笑,道:“你自身如今亦在肉身之尸遮护之中,才能在这片地域苟延残喘,若是想要引来其余二尸,必定要在此世显露真身——
“而一旦显露真身,圣人手段也会顷刻而至。
“到时候,你又能作何处置?”
“这不是请动了您嘛?
“您替我挡一挡,只要我能暂时驾驭肉身之尸,将来自然是一马平川,无有关槛了!”周昌嬉皮笑脸地道。
“我为何帮你?”乌巢问道。
“不帮我,我就被圣人所夺,圣人就可摆脱如今的疯病,你那边压力可就大了。”周昌回道。
这番话说完,他便紧张起来,屏息等着乌巢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