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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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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9章 病人
      第519章 病人
      茫茫深雾笼罩了阴生母坟冢所在的地域。
      被雾气遮盖住的地域,像是突然打开了无数扇通往无数种可能的门,若是轻易涉足其中,或许尚未能走到阴生母的坟前,便忽然钻进了内中隐藏的某一扇门中,走去了别的未可知的地方。
      ——今下周昌站在这片被深雾笼罩住的地域前,正生出此种感觉。
      阴生母坟冢的轮廓,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着,一时与周昌距离极近,一时又好似很远。
      只是这比飨气更混乱了不知多少倍,已经浓烈得形成了实质的飨念雾气,徘徊在坟冢周遭,令周昌心中更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直觉自身若是不作任何防备,轻易履足这片雾气内,或许不能抵临阴生母的坟冢前,而是被雾气裹挟着,不知不觉地走向另一个所在。
      是谁在阴生母坟前造化出了这片浓烈飨念形成的雾气?
      自己的爷爷是否真在其中?
      周昌念头飞转着,一时迟疑。
      他之所以认为,若是爷爷仍然活着,便极可能还在阴生母坟前徘徊,正是因为连他自身,也与阴生母关系紧密,爷爷为他从阴生母坟冢上请来了那根红绳,以求用那根红绳,替周昌消灾解厄。
      爷爷曾经无数次地说过,他能够得生,全因阴生母的照拂。
      此般情形之下,他身上出现一些超自然的情形,突然从现世消失,爷爷在寻求一切正常手段都找不到他踪影的情况之时,必然会寻求超自然力量的支持。
      而爷爷最快能接触到的超自然力量,就是阴生母的坟冢。
      而且,周昌在破地狱时,曾经清楚地听到过,爷爷让他不要回来,告诉他所在现世的天已经塌了。
      此间成为了故去的世界。
      而这个故去的世界,或许亦与阴生母,与母圣有关。
      一念及此,周昌便觉得,阴生母的坟冢,自己也是必须要去探索不可。
      他体内无色根气自在流淌而出,与他身外牵连着的,不知其形、不见其踪的肉身之尸相互交流,那具只存在于周昌感知里的肉身之尸,立刻降下一缕缕未名的气息,此般气息之中环绕在周昌身畔,令他在无形之间,似乎仍处于这重故去的世界里,其实自身的形影只是与这重世界产生了重叠。
      他时刻处于行将脱转这重世界的契机之中,周遭徘徊的浓烈飨念雾气对他的侵蚀,一下子减弱了太多。
      做下这一层准备,周昌才真正迈开步子,涉足深雾之内。
      雾气倾盖之下,四外的能见度不足五米。
      周昌在此间亦不敢恣意穿行,只能慢慢踱步,一面辨识着阴生母坟冢的轮廓,一面调整着自己的方向。
      那从他身畔穿梭过的雾气里,不时响起几声呢喃。
      那些呢喃声,也像极了爷爷呼唤他的声音:“羊羊,羊羊……”
      “阿昌!回来——”
      “回家——”
      随着周昌愈是深入雾气之内,四下便不只是有声音响起,雾气内,更有人影倏忽凝聚而成,那些高大瘦削、与周昌的爷爷相似的身影,从各个方位向周昌招着手,殷切地盼望着,他们的孙儿能够回还。
      “天下万类飨气,皆出于圣人。
      “笼罩阴生母坟冢的飨念,莫非也是圣人带来?
      “总不可能是母圣自身散发出了这般浓烈的飨念吧?”
      四外徘徊的、与爷爷肖似的身影,根本影响不到周昌。
      他一面思索着此般飨气的来处,一面辨查四下的建筑物。
      被雾气笼罩住的这片地域间,隐约还能见到公园里修筑的广场、花坛,以及一些游乐设施,这种种建筑,都已经变得腐朽而斑驳。
      阴生母的坟冢,在周昌离开以前,已经是本地有名的一处景点了。
      当地便以这座坟冢为中心,修建起了一座公园,后来也逐渐成为了周围居民聚集娱乐活动的场所。
      这一座孤坟,是因人们传说其‘送子’灵验,才得以聚集起了如此巨大的人气。
      而今来看,它的送子之能,或许与它能塑造命壳子也有很深的关系。
      想到这里,周昌忽地一愣。
      ——假若母圣并不存在,那命壳子又由谁塑造?
      是圣人塑造了这众多的命壳子?可他一言可以分发诸千世界以飨念,天下万类,无不在他的统治之中,他又何须依靠塑造肉壳子这种手段,来控制天下的鬼神?
      普天之下,圣人只有一个对手,就是虞渊里的乌巢。
      若是要针对乌巢,他根本不需要塑造这些命壳子出来。
      难道其实阴生母是真实存在的?
      若然如此……自己与周旦,究竟谁是阴生母的‘亲儿子’?
      周昌心里的某些想法,悄悄地生出了变化。
      他辨识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破败建筑,沿着公园里的小路,最终走到了阴生母坟冢所在的那片地域。
      然而,这片地域之间,却是空空如也。
      却也不能说是完全空空如也——雾气卷动的荒芜土地之上,站着一个高大瘦削的人影。
      那道人影背对着周昌,他的身形轮廓与周昌的爷爷极其相似,但周昌却绝不会认为这个背向自己的人会是自己的爷爷——这人穿着一身病号服,花白的头发,在雾气中潦草地拂动着。
      原本应该坐落在此地的阴生母坟冢,此时又在极远处的雾气里显出了高耸的轮廓。
      而四下滚动的雾气,如同一条条黑灰蟒蛇,围绕着那个背向周昌,穿着病号服的人影卷动蜿蜒。
      此间如此浓烈的飨念,尽出于那个背向着周昌的人影。
      周昌在这一瞬间,心中警铃大作!
      不需要任何旁证,他已经辨识出这道背向着自己的人影的身份——圣人!
      这个穿着病号服的高大人影,必然就是圣人!
      圣人已经察觉到了身后周昌的到来,他徐徐转回身,从雾气里显露出一张和周昌爷爷一模一样的脸,他面上带着慈和的微笑,向周昌轻轻招手:“孩子,你终于来了……
      “爷爷一直在等你回来啊……”
      周昌看到圣人顶着爷爷的身形样貌,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心念狂动的同时,又油然生出强烈的愤怒:“你这狗丨肏的,为什么要扮成我爷爷的模样?
      “你把我爷爷怎么了?”
      他出口成脏,这一句脏话似乎是给了圣人莫大的冲击。
      其顿了顿,才皱着眉向周昌说道:“阿昌,怎么能这么跟爷爷说话呢?
      “爷爷这不是就在你眼前么?你还要找哪个爷爷?
      “是不是在外面呆得久了,受了刺激,精神不正常了?”
      这个穿着病号服的高大身影,明明是一脸严肃地与周昌言语着,甚至在他质疑的目光里,真会让人自己是不是精神不正常?
      但周昌目光移向对方胸口处,看到病号服衬衣口袋上绣着的那一行红字,忽然感觉到了深深的嘲讽——上面分明绣着‘第九人民医院’几个大字,而这个被本地人俗称为‘九院’的地方,其实就是精神病院!
      这一瞬间,周昌就意识到了圣人耸立于诸千世界中央的虚影周围,为何会有蓝白二色条纹光芒周转交织!
      那蓝白条纹,却就是其身上这件病号服了!
      圣人竟然是本地精神病院里的一个精神病人?!
      一种莫大的荒谬感,直冲击着周昌的心神,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起来,自己所经历的种种,好似也只是一场幻觉。
      他仍处于巨大的空茫之中,对面那个精神病人,却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你出去了那么久,如今再见到爷爷,就一点儿也不想爷爷吗?
      “来,让爷爷好好看看我的好孙儿……”
      圣人向周昌轻轻招手,四下蠕动蜿蜒的那滚滚飨念雾气,忽然开始推着周昌,将周昌推向了圣人!
      内中涌现出恐怖的力量,几乎一瞬之间,就侵染了周昌身外缭绕的肉身之尸气息,要令周昌从那道肉身之尸中脱离,沦入此间的世界当中!
      看着圣人面上慈爱的神色,听着他充满脉脉温情地言语,那种莫大的荒谬感,仍在周昌心底漫淹着。
      他甚至察觉不出这个‘精神病人’对自身有丝毫的恶意。
      似乎自己就这么走到对方跟前,对方也真的只会好好端详自己一番,并不会伤害自己一般。
      但他的理智却在疯狂摇响警铃,告诉他此刻若脱离了肉身之尸,无有肉身之尸的遮护,他必然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两种感觉交相冲击着周昌的心神,便在此般拉扯之中,周昌更萌生出了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恐惧感!
      肉身之尸在飨念大雾拉扯之下,一点一点从周昌身上脱蜕。
      周昌身后,出现了一道与他等高、轮廓一模一样的形影,那道身影,即是肉身之尸。
      眼看着周昌行将完全从肉身之尸当中脱离,周昌挂在胸前的那个‘嘎乌盒’忽然不停震颤起来,正是它的震颤,一瞬间令周昌的心识回归了现实,他瞬息之间就要回转肉身之尸的庇护当中!
      也在这个瞬间——
      对面穿着一身病号服的圣人,忽然将双手在下腹前作抱球之状——
      在他双手虚抱的球形之中,骤有一缕暴烈至极的阳性气息化作白光,一缕虚幻难测的飨念气息化作乌光,二者猛然相撞!
      二者相撞的这一须臾间,诸千世界就此演生!
      诸千世界如庆云片片,在那球形之中重叠拼凑,最终充塞满了这整个球形!
      无数庆云堆积成的球形,被圣人双手紧紧抓着,他的十指指甲不断延长,穿透了诸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搜查了诸千世界的每一道生灵、鬼神,将天下之间,不论活物死物,想魔鬼神,尽皆笼罩在他这一双手掌之中!
      他这双手掌,也跟着抓住了周昌方才险些脱蜕肉身之尸时,遗漏于现世里的一缕气息,一抹影踪!
      “轰隆!”
      圣人的形影一刹那无限拔高!
      他化作一道浑身燃烧着泼天大火的惨白人影,这道人形仍旧穿着病号服,只是它肤色惨白,面孔之上,已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五官!
      “回来啊,羊羊——”
      惨白人影厉声嘶吼起来,空白的面孔上,也跟着显露出了周昌爷爷的面容。
      只是那副面容上,神色狰狞已极!
      抓住周昌一抹影踪的那只惨白手掌,跟着猛烈拉扯着周昌遗漏的气息——周昌在这瞬间,陡然感觉到肉身之尸都震颤了起来,他自己正在不由自主地从肉身之尸当中脱离!
      此时一旦从肉身之尸中彻底脱离,他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你把阴生母的坟冢搬到哪里去了?!”
      周昌瞬时以无色根气灌输入肉身之尸当中,使此气息于肉身之尸之内一遍一遍流转,肉身之尸周遭,那种由扶桑神枝、无色根气、周昌脐带交融而成的气息刹那鼓荡了开来,未明气息一瞬间游曳向极远之处,攀附向远处那座隐在雾气当中的阴生母坟冢轮廓!
      在此同时,那座阴生母坟冢之内,忽然亦流淌出了一种与扶桑神枝同源的气韵,那般气韵与肉身之尸散发出的气息融合着,带动着肉身之尸,直接完成了对周昌自身的包容!
      圣人笼罩诸千世界的手掌,最终未能抓住周昌一片衣角!
      他在天地间显化出的恐怖形影,瞬息间坍缩崩解,又变成了穿着病号服的周昌爷爷模样,他盯着重回到肉身之尸当中的周昌,神色时而阴沉狰狞,时而又温和宽厚,如此密集的表情变化,在他脸上自然而然地出现,看得人亦是心惊肉跳,难免悚然。
      “母圣的坟冢,看来对你也别有意义。”
      周昌看着这位圣人,出声说道:“你在阻止我找到它?”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圣人悻悻然地叹息了一声,“你真要找到它,那我也没有活路了啊……这种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这也放松不得半点儿啊……”
      圣人言语之时,好似一位邻家老头一般。
      他神色真诚,似乎自己一言一行皆是事实。
      但周昌看着他这个不着调的样子,却对他所说的每句话都留有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