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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1章 磨刀(7K,1/1)
      第331章 磨刀(7k,1/1)
      不多时,顺子请来了二层铺子的主人。
      那人见周昌这样的买主组合,内心多少有些犯嘀咕。
      毕竟在今时,买卖铺子是一件大事情。
      一间铺子,往往需要二三代人的的积累,方才能买下来,此后用心经营,打出名声,又得是二三十年的事情了。
      而这样重大的事情,要么是家里有阅历的长辈,要么是请懂行的中人过来探看,如此探看个几次,再来回磋商个二三次,才能正式租买下一间铺子。
      但卖家眼下捧碰着的这位买主,却是嘴上没毛。
      对方领着两个女眷也就罢了,还带着两个车夫、一个算命的——请个风水算命师来倒是合理,可叫两个出大力的车夫也跟着参谋,这是来做事业来了?还是招猫逗狗到处玩耍混日子来了?
      不过,卖家也着实是急着把这间铺子出手。
      是以他纵然心里犯嘀咕,还是客客气气地同周昌打了招呼,拿钥匙开了门,请周昌进去探看。
      “这间铺子原来就是间饭馆,因为这里临着朝外街的正街,所以往前生意也很好。
      “就是原本租这铺子那家,没和上头打点好关系,斜对门一家饭馆,看上了他店里酱肉的方子,人家比他有来头,他自己没靠山——最后只得舍了这红火的营生,割肉走人。
      “您各位来看——他走的时候,馆子里这些桌椅板凳都没带走,后头厨房里,锅碗瓢盆也是一应俱全的。
      “要是有意继续做饭馆生意,能痛快跟咱买下这间铺子,这里头的桌椅板凳,各样家什,我都能送您。
      “但要只是租的话,这些东西我便送不了了,可以便宜卖给您。”
      卖家与周昌介绍着铺子的情况。
      这间铺子确如卖家所说,开饭馆所需的家什一应俱全。
      铺子内部,几乎就保持着它闭店停业前的状态。
      条凳整齐地倒放在方桌上,每张方桌中间,都放着一只甜白釉的茶壶,并四只杯子。
      柜台一侧便是一道木质楼梯,直通向铺子二楼的雅间。
      铺子大厅做了挑高处理,二楼面积只有一楼的一半。
      但大都是临窗的雅座,坐在窗边,就能看到朝外大街人群熙攘的景象。
      远处,紫禁城都在窗间若隐若现。
      铺子后面连着院子,后厨便在后院。
      并有几间房屋,正好可供人居住。
      卖家领着周昌一行看过了铺子,又转回前厅来。
      他并不觉得对方只相看这一回,就能把铺子买下来——光是准备洋票、筹措银元,都得一段时间,更何况,他打心眼儿里也不觉得这几人真有买铺子的意向。
      是以,卖家只是随口问了周昌几句:“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要是觉得行,不然回去和家里头的人好好商量商量?
      “没看上也没关系,您提前和我说一声。”
      “这里的家什确实都齐全,铺子找得不错,顺子。”周昌点了点头,称赞了顺子一句,顺子听言有些不好意思。
      尔后,周昌转眼看向秀娥。
      秀娥嘴角噙笑,眼睛里亮晶晶。
      她都不必说话,周昌便知道她对这间铺子也是极满意的。
      最满意的应该是后头那处新砌了墙、可以与后厨单独隔开的小院。
      王有德站在一旁,老神在在。
      他专等着周昌过来询问他,这铺子的风水格局如何?
      做不做得饭馆生意?
      算命先生已是成竹在胸,编好了一套词,就等着周昌相问了。
      然而,周昌看过秀娥的神色,便转回了头,都没看王有德一眼,就向那卖家问道:“这间铺子,您要是诚心卖的话,给我出个价。”
      王有德闻声,张了张嘴,神色颇为颓然。
      卖家神色也颇惊讶,以至于说话都有些磕巴了:“这就、就出价了?”
      出价该是相看几回、双方你挑刺我找补个几回之后的事情。
      到出价的时候,这桩买卖基本也就临近成交了。
      届时的磋商,不过是多几个银元、少几个铜板的事情。
      周昌当下就请卖家报价,顿让卖家有一种不能相信、甚至认为这厮是来消遣自己的感觉。
      “是。”但周昌对此予以了确认,“您出价合适,我就买下它。”
      他说着话,拿出一只钱夹,里头厚厚一沓洋票,极为引人注目。
      此刻他不必再为自己的话来证明些甚么。
      那一沓洋票,就是最好的注脚。
      他是真有意向的买主。
      价钱合适,这间铺子当场就能成交出去!
      卖家看出了这一点,神色立刻踌躇起来——他担心自己出价太高,会直接赶跑这位买主,但又自觉得出价太低,会让自己少赚许多银元。
      是以,卖家犹豫良久,最终向周昌说道:“请您借一步说话。”
      “诶——那怎么行?!”王算命赶紧出声,“我家东主对市场行情不太了解,这番从家里出来闯荡,准备总不充分,幸在老夫是了解这地头情况的。
      “您要是出的价格太高,我家东主也不明情况,白花花的银元,岂不是就浪费去了?
      “要开价,您就在这里开就行了!”
      “这两个车夫,莫非也是您家里头的下人?”卖家不以为忤,只是指了指顺子、刚子两个,向王有德笑着道,“我给您出的价,保证是公道合理的。
      “只是这个价格,实在不方便叫外人听了去。
      “他们嘴上没个把门的,这要是咱们买卖不成,他们把我的价儿给泄露出去——那我往后还过不过啦?
      “知道您不放心,您也跟着来。
      “那两位太太也可以过来看看咱这个价钱合适不合适。”
      卖家既然如此表态,周昌便带着两女,和王有德一同走到了饭馆角落里交涉。
      原地只留下顺子、刚子两个车夫。
      大约是为了避嫌,顺子拍了拍刚子的肩膀,将其推出了饭馆。
      未过太久,双方交涉完毕。
      周昌将那一个钱夹子里,将近九成的洋票,都给了卖家。
      顺子拉着王有德跑前跑后,将近黄昏的时候,将地契、房契的事情都完全办好。
      ……
      下坠的夕阳在饭馆前厅洒下一地橘红色的光。
      众人坐在前厅里的条凳下,趁着难得的清闲,说着往后的规划。
      饭馆内的各样陈设,大都蒙着一层灰尘,但众人眼睛里发着亮光,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顺子也在这光芒倾照中。
      他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回头见先生正与他的两位太太咬着耳朵,便又转过去去,会心一笑。
      他开始想象这间饭馆开起来的光景,有这样的好先生,这里生意必不会差的。
      先生必然对店里的伙计宽厚,伙计自然也会对先生仁义。
      顺子正自作想的时候,旁边的刚子拿胳膊肘捅咕了他一下。
      他侧过脸,看到刚子朝先生那边努了努嘴,冲他使了个眼色。
      “干什么?”顺子硬邦邦地向刚子问道。
      刚子做事不地道,一路上不是在耍滑,就是在躲懒。
      这样仁义的先生,车钱上肯定不会亏待了他的,人家对他仗义,他却拿人当冤种——哪有这样做事的道理?
      所以顺子觉得刚子不地道,等回了车厂,必然得和对方说道说道的。
      “你不问问那位先生?
      “他饭馆刚开,肯定缺少人手啊……”刚子向顺子挤眉弄眼着,小声地说道。
      这话一问出来,顺子顿时有些心动。
      今天的日子,叫他觉得才像是他想过的日子。
      若能给先生做事,对方也必定不会吝啬工钱。
      而且,他摆脱了人力车夫的活计,那‘龙须虎’岂不是就再找不着他,他也就不用每日上供了?
      一念及此,顺子顿时有些意动。
      但他又一转头,看着这亮堂堂的饭馆,心里忽地浮现出龙须虎穿着的那身新式军服来——他的整颗心都猛地颤抖了起来。
      龙须虎,可是五军衙门统领的心腹手下!
      五军衙门统领,那是管着整个京城防卫的将军!
      自己怎么就能觉得,没了这人力车夫的活计,龙须虎就找不着自己了——到时候,不仅是自己要遭殃,连这位先生和他那两位太太——
      顺子念及此,忽然恶狠狠地瞪了刚子一眼:“你身上背了多少赌债?龙须虎那也得每天上供吧?
      “在先生饭馆里干活,你是想把他也连带着坑害了——亏你能想得出来!
      “你少提这事儿!
      “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自己难道不清楚?
      “该躲在角落老实呆着,就老实呆着吧——这是命数……”
      说到后来,顺子那张方正憨实的面孔上,浮现出了浓浓的悲凉之色。
      旁边的刚子也垂着眼帘,和他一样沉默了下去。
      另一边,王有德也在与周昌提着建议:“我估摸着,这饭馆再有小半个月,应该就能开得起来——得招些人手,厨子,学徒甚么的。
      “厨子每个月定多少的工钱?
      “跑堂的得要嘴快的,会来事的。
      “跑堂总管一个月定多少的工钱?
      “解决了这两样,便是底下厨子学徒,跑堂学徒每日吃饭的花销,这一项倒是没有多少——他们在这儿干,至少前半年时间,是不算工钱的。
      “对了,我回来路上,已经替你拜会过了这街面上的巡捕房,和那些青皮混混的头儿,也打过了招呼,这两项花费二十块银元,顺子可以作证……”
      “怎么需要这么多钱?”周昌皱紧了眉头。
      似顺子、刚子这样出大力,给人拉一天的车,跑上百里地,都不一定能挣得一个银元。
      巡捕房和混混们,什么事情都没做,便能得二十个银元。
      实在太贵了。
      王有善从怀里摸出两张纸来。
      一张是卡片硬纸,上面印着‘治安证’等字样,盖着巡捕房的红戳。
      一张是普通纸张,上面写了个‘福’字,福字上也盖了一个蓝戳。
      二十块银元,便换了这两张纸。
      王有善听到周昌这番话,一时诧异。
      这位主儿花钱如流水,他之前可是见识过了的。
      不论是给那两个人力车夫吃用,还是方才买铺子付钱,都利索爽快得很,怎么今下在这些必要花销上,对方反而又着紧了起来?
      “便是这二十块的银元,还是因为老夫认识便衣队的侦探,报得上朋友的名号,才能只花这么些钱,就请来这两张保平安的证件儿,要是老夫没有这些人脉,二十块?
      “怕是三十块都打不住咯!”王有德笑着说道,“东主先前看来也不是个不利索的人,怎么眼下在该花的钱上,反而突然收紧了?
      “这么干生意,怕是不行。”
      周昌摇了摇头:“白花花的银元,给了这些吃干饭的奸贼,我觉得可惜罢了。
      “不过你给都给了,这事就揭过罢。”
      说完话,他从干瘪了太多的钱夹子里,取出两张十元面额的洋票,递给了王有德。
      他的话,听得王有德一阵阵心惊,赶紧转头观察饭馆门口,见无人关注这边,他才松了一口气,抬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低声道:“东主,往后说话可是得小心些。
      “咱们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人,八方来财,来者是客,可不敢随意去评价哪个。
      “尤其是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咱这钱给出去,好歹能买来两张平安符不是?怎么能说是白给呢……”
      王有德见周昌对自己这番话并没有甚么兴趣,便及时刹住,转而道:“还没问你,这馆子预备是做成个什么样的饭馆?主营什么饭食?
      “价钱怎么定?”
      “不要钱。”周昌摇头说道。
      “啥意思?”王有德瞪大了眼睛,“是你有什么门路,能不要钱进来什么原材料?还是——”
      周昌闻声笑了笑:“八方来财,来者是客。
      “来我这里吃饭的客人,不分三流九等,都不要钱。
      “愿意来我这帮忙的,便来给我帮忙几天,不愿意的,吃完饭擦擦嘴抬屁股走就是。
      “只有一点,我提供米面粮油菜蔬,但这饭怎么做,还得他们自己动手。
      “这叫自助餐,自助者,天助之。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这这——这狗屁的自助餐!”王有德本来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此刻听得周昌这番话,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嘴里骂骂咧咧,瞪着周昌,“纵是他们自己做饭,那米面粮油菜蔬哪个是不花钱的?
      “你说的不花钱,原来是他们不花钱!
      “这白花花的银元,岂不都给了那些吃白食的穷鬼?!
      “我看不得这事儿!
      “不干了,不干了——看你这面相,唇含朱砂,眉生龙剑,又有唐太宗那样‘日月角贯伏犀’之相,似乎能成一时豪杰,我跟着你,是想成一番事业!
      “但你这个样子,你这净做赔本的买卖,我看是败家坏事之相啊!”
      王有德痛心疾首,一番话说完,扭头就往饭馆门外走。
      他突出此言,更引得顺子、刚子两个车夫投来眼光,都是一头雾水。
      不知道这位算命先生与周昌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昌看着王有德径自走出门,几个呼吸就不见了人影,也未出声拦阻。
      本来和顺美好的氛围,此时即被破坏。
      顺子有些不忍心,小声向周昌问询:“先生,这是?”
      “没事。”周昌摇摇头,笑道,“他还会再来。
      “我数三个数。
      “三。
      “二。”
      顺子赶紧转头去看,门口空空如也,哪里有那位算命先生的身影。
      “一。”周昌口中最后一个数倏忽落下。
      本不见人影的王有德,忽然就出现在了门口。
      速度之快,令顺子都惊了一下。
      王有德沉着脸气冲冲迈步转进门内,又瞪着周昌,道,“人家古时候那些英雄人物,哪个不是礼贤下士,折节下交?
      “东主纵然是有真本事在身,却也不必这般傲于下位吧?”
      “我们不必讲究那些。”周昌摇头道,“王老先生既来,我自然欢迎,想走,我亦不会阻拦,彼时英雄人物,有求于他人,自然礼贤下士,但当他们不再有求于他人,反受他人之累时,那些被他们礼贤的下士莫非又有甚么好下场了?
      “你我交际,正该和我与顺子交际一样,我们人人平等就好。
      “不搞封建主义那一套。”
      “咦?”这番话听得王有德既觉得新鲜,又惊奇不已,他看了看旁边的顺子,又向周昌问道,“东主既然是说人人平等,那为什么顺子是拉车的,您是坐车的?
      “我看是人必有上下之分,这世道才能运转如常!”
      “我坐车与他拉车,仅仅是各自职业不同。
      “职业因人之能力区分,而有高低之别,但人身总无贵贱。”周昌答道。
      王有德闻声呆了呆。
      他垂目沉思了一阵子,眼底有些希冀,但很快便被平淡之色所取代,他笑着道:“您或许是这样认为的,但这外面的人,哪个又能和您一般呢?
      “身居高位者,人身便是高贵,出身贫贱者,人身就是低贱。
      “嗨……”
      周昌不再与王有德言语,他向顺子、刚子招了招手,向走过来的两人说道:“顺子,刚子,天快要黑了,你们这就回车厂交车去吧。
      “今天跟我忙活了一天,你们也辛苦了。
      “顺子,这是你今天的工钱,我给你三个银元。”
      说着话,周昌拿出三枚银元,交给了顺子。
      顺子看着在自己掌心里摊开的那三枚银元,他喉头滚动,内心本能地涌起雀跃情绪,但他抬目又看了看这间马上将变得崭新的饭馆,内心又深觉空洞悲凉。
      这么好的地方,他没缘分留下来。
      “先生,谢谢您。”顺子张了张嘴,最终如是道。
      周昌笑了笑,又拿出两枚银元,交给了刚子:“刚子,你今天跑腿比顺子少些,他功劳大些,我给你两个银元,把事情做在明面上。
      “你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刚子喜上眉梢,“先生,两个银元我已经满足了,一点意见都没有!
      “三个银元,也是顺子应得的,他今天确实受累了!”
      “好。”周昌坐回椅子上,朝两人摆了摆手,“回吧。”
      “行,那我们回了啊,先生!”刚子拉着顺子,满心都是怎么花用这两枚银元了,他预备回去后,先美美地喝两盅酒,再去赌坊里潇洒潇洒,今晚就不回车厂住了,到大草棚子里快活去!
      但顺子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刚子拉他一把,却没拉动他。
      刚子诧异地看向顺子,他看到顺子脸上,浮漾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色。
      这般神色,刚子看不太懂,但内心仍觉得难受。
      “顺子?”刚子低声唤了顺子一句。
      “嗯。”顺子深吸了一口气,又低着头,转身向周昌作了揖,“先生,我们回了啊。”
      说完话,他再不敢停留,脚步匆匆,奔出了饭馆。
      刚子跟在其后,连连迈动步子,都险些追之不上。
      “诶,顺子,车!车!”
      “怎么车都能忘了拉走,你说你——”
      “这边,车厂走这边……”
      门外两位人力车夫的言语声渐渐消止。
      王有德转脸看向周昌,欲言又止。
      袁冰云此时直接问道:“把他俩留下来不是很好么?为什么不留下他俩?”
      “不是时候。”
      周昌摇了摇头:“一块黄河流水纹的钢板,花纹再如何精美,再经历过千锤百炼,那也只是一块钢板而已。
      “但把钢板在磨刀石上蹭几下,蹭出了锋,它就是凶气逼人的上好钢刀了。
      “我今时留下顺子,能救他这一回。
      “那下一回他仍旧还会想着寻人救他。
      “人得自救,只有自救了,整个世界都会帮着他的。”
      周昌说完话,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面前乍然出现一道漆黑门户,四下飨气都朝那道门户汇集而去,在虚空中呈现出斑斓的颜色,又被那门户悉数拒止在外。
      王有德乍见到那门户,顿时吓了一跳,没敢出声,眼睁睁看着周昌闲庭信步般迈进了门户中——
      “东主,东主到底是想做什么事业?”
      门户消失之后,王有德才回过神来,小声向两女问道。
      “夫唱妇随而已。”白秀娥轻声回答。
      袁冰云则迟疑着道:“可能是想打几张好刀?”
      ……
      北和车厂前门对过胡同里。
      戴黑毡帽,穿着件黑褂子的地痞守在胡同口,他歪着头,看到路口那边,顺子、刚子两人拉着车匆匆奔来,便朝巷子里打了声唿哨。
      顺便将手上把玩的仿照盒子炮样子刨出来的木头枪,压进皮枪套里。
      光线阴暗的胡同中,地痞流氓们人头攒动。
      胡同尽头那两扇黑漆木门前,石狮子头顶上,坐着个穿新式军装的男人。
      他戴着大檐帽,脑后拖着条老鼠尾。
      他腰侧皮套子里的枪械乌黑发亮,这是此间唯一的一把真枪。
      他便是凶名在外,传为五军衙门统领爪牙的‘龙须虎’。
      龙须虎这个江湖诨号中,‘龙须’二字,指向他的身份背景,乃与逊清皇亲遗老相关,‘虎’之一字,正说明了他行事凶恶,浑如猛虎。
      这位龙须虎,在家中行五,又有一市井小名,叫‘顺五’。
      “诶,别动!”
      “把你们那破车放下,没人稀罕——到里头来!”
      顺五看着那两个车夫,只是被两支木头枪顶着,便战战兢兢的样子,他深觉好笑,于是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嘴污黄腥臭的大牙。
      脸上那些像是女人抓挠撕咬留下的齿痕抓伤,此时也显得分外狰狞。
      “军爷,军爷!
      “我给您上供,您说的三十个铜板,都在这儿呢,您看!”刚子看着远处坐在石狮子上,身形显得异常高大魁伟的龙须虎,他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三十个铜板,捧到了龙须虎跟前。
      龙须虎锃亮的皮靴直接踢开了他捧到跟前的手掌,铜板散落在青砖石上,叮当作响。
      他的声音自上方覆压而下:“听旁的车夫说,你们两个,今天接了个大活?
      “顺子昨天便是跟着那个富商,挣了足足有两个银元,今天跟了那富商一天,他只给你三十个铜板?你在糊弄我?
      “我说过了,你们给的这钱,它不是给我的。
      “它是你们汉人对我们旗人的赎罪钱!
      “你赎罪都心不诚啊!
      “先打吧,打到他什么时候愿意真心实意地赎罪再说!”
      龙须虎话音落地之时,刚子便被几个地痞流氓拖到了旁边去,眼看一顿毒打在所难免。
      龙须虎又将目光投向顺子,他咧嘴笑了笑,没说话,这个昨天就被打服了的车夫,今天应当不会再不开眼——
      “咱们昨天定下上供的钱,是一个银元。
      “军爷,我给您一个银元。”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汗津津的银元,递向了龙须虎。
      这枚银元确实诱人。
      但龙须虎看着它,却直皱眉。
      事情有些超出他的预计。
      他抬脚踢开了顺子的手,盯着顺子那张显得过分沉默的脸:“昨天说的,和今天有什么关系?是你这个同伴牵累了你,他不诚心,叫我觉得,你也不诚心了,哪怕是你上供了一个银元——
      “你老实地说,那富商给了你多少钱?
      “都交出来,可以不用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