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心乱
第30章 心乱
从起初的不适应, 到现在的相处自如。
从开始的无知无觉,到现在的无法自拔。
金奕之恍然惊觉,在一次次梦中, 面对没有任何恶意, 只剩温柔的孟时殊,他正逐渐忘却对其的憎恨,渴望并享受着对方这份温柔。
不过也仅限在梦中。
因为即便是在梦中, 金奕之也清醒的知道,若是回归现实,当真实的孟时殊站在他面前, 他定然要将其手刃。
只是梦罢了。
若说开始的时候,金奕之还觉做这样的梦太过诡异, 但之后梦到的次数越多, 他莫名的, 竟然下意识地抛却了这个念头, 只想耽溺于这少有的美好中。
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
金奕之不敢去想不能去想。
眼看又一次成功炼出一炉丹药,还有一把符咒。
金奕之微微扬眉看向孟时殊。
“不错, 等离开这里,你也能百分百成功了。”孟时殊脸上的笑让人如沐春风。
然而,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的言语, 却将金奕之缓缓翘起的嘴角弧度压了回去。
孟时殊目睹金奕之变化的神色,眉眼依旧弯着柔和的弧线,目光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的暖阳,温暖又妥帖。
让人想要将这份美好紧攥在手里,明知不可能永远抓住,却还是会妄想着能抓住一时便是一时。
“奕之, 我没有什么能教你了。”
“你要离开了?”金奕之忽然问道。
“你想我离开吗?”孟时殊反问道。
金奕之沉默地凝视着孟时殊,就当他以为对方这次不会开口时,男子却道:“我想让你多待会儿。”
这样的坦率和真诚是独属于梦中金奕之的。
也是金奕之仅会在梦中对孟时殊展露的坦荡。
孟时殊充分被取悦,一挥袖,枯燥乏味的炼器室变成了满目绚烂:“那我先不走,带你看看我曾见过的人间美景。”
其实根本没必要,金奕之又怎么可能没见过此般的景色。
孟时殊没有缘由的,就是想给对方看看。
他自然而然握住金奕之的手,周身是春风拂过的绿草地,身侧是一棵娇艳动人的桃花。
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落了满肩。
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坐落着一间茅草屋。
无数人进出茅草屋,皆是有事相求这位山上的神仙。
而能否得到神仙青眼,全看神仙的心情。
时间在此刻流逝极快,桃花凋零,蝉鸣声声,进入夏季。
炎热的夏风吹过,草木变黄,落叶纷纷,又进入秋季。
忽而飘雪,呼出白雾,头顶落满霜花。
冬季到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立,周遭四季轮转,唯有前方山坡的茅屋不变。
金奕之有些疑惑地看向孟时殊,突然,一道人影从茅屋里走出来,瞬间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那人黑发棕眸,穿着一身白,手持书卷,站在落雪的世间,安静无声。
此人脸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看不清真容。
但不知为何,金奕之就是觉得此人有着和孟时殊相似的容貌。
而明明看不清任何表情,却给他一种丝毫波澜,仿佛身处世界之外,冷眼望着世间的感觉。
孟时殊过去的修行一直都很顺利,顺利到他一度认为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阻碍他前进的脚步。
当别人说天劫九死一生时,他一次次毫发无损踏入新境界。
当别人说心魔有多可怕时,他根本连心魔的影子都没见过。
有人说孟时殊是修仙的奇才,生而被天道眷顾,不知磨难是何物,这种话听得多了,他有些不屑,却也试着学其他修士入凡间感悟。然而,面对凡俗之事,他也仅仅是觉得无趣而已。
还不如手中的书卷,或是这人间美景能激起他的兴趣。
一路修行顺遂,当他以为能顺利飞升时,却在那一日,他死在了天劫下。
转眼来到此界,得知他要做的事,并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天道宠儿,忽然觉得,当初恃才傲物、自命不凡、和目空一切的自己其实天真又可笑。
以至于,他将对天道生出的憎恶转移到金奕之身上。
铸就了金奕之多年苦痛。
他就是如此卑劣,而做这些事时,一想到金奕之痛苦的模样还会更加兴奋。
只要面对金奕之,就会勾起的强烈的毁坏欲。
这些时日,他忍了又忍,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为了欣赏对方瞠目结舌继而扭曲愤怒的样子,一切忍耐都是值得的。
而他也该在刚才金奕之问他是否要离开时,说些好话然后展露真实。
可是,直至此刻,他都没有这样做。
他没有向金奕之解释茅屋外的人影曾是另一个世界他,扭头看向黑皮男子愣怔的模样,突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说什么看看人间美景,这种话真好笑。
他并未觉得这种景色好看过,还不如金奕之痛苦的样子让他觉得耳目一新,说这种话真的太好笑了……
又到了雪化春来,金奕之看向他,眼睑颤动,目光郑重,竟然说的是:“孟时殊,多谢。”
金奕之父母早亡,还未修真前为了生存从未将心思放到四季美景,修真后还未体验无拘无束的日子,便被孟时殊束缚造就重重苦难。
即便如今这份美好亦是孟时殊带给他的……
但,金奕之潜意识拒绝承认这是一人。
毕竟他也难以想象,孟时殊会如此待他。
孟时殊牵着金奕之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教会了金奕之炼丹、炼器,没有得到一个谢字,不过是给看了曾经的时间流逝,却得到了这三个字。
金奕之又道:“我这些年一直都在修行,从未注意过原来四季如此的美。”
太认真了,认真到孟时殊觉得有些傻气。
从前盛满怒气倍显鲜活灵动的鎏金眼眸,此刻透着柔软与宽厚,一切曾有的黑暗完全褪却,整个人身上的伤仿佛都被抚平,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孟时殊外表维持着天衣无缝的平静,实则内心压抑着蠢蠢欲动的猛兽,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在金奕之看不见处微微颤抖。
这种安宁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但……
算了,等下次再……
他指尖松开金奕之手的刹那,未等金奕之的反应,他便离开了梦境。
冰塌上的孟时殊睁开眼,与蹲在他面前的傅知宥视线相对。
“季长老,您醒啦。”傅知宥这次闭关了两月有余,出来后看到孟时殊正假寐,他也就蹲下看了几息,孟时殊就醒了。
孟时殊当然知道傅知宥出来了多久,一看对方憨傻的样子轻轻拍了下近在眼前的脑袋,手放下来时,另一侧的洞口寒石缓缓升起,另一道身影从其中走出来。
这次孟时殊并没有忽视对方,含笑点头示意,注意到少年的视线游移了一瞬,旋即又落回他脸上,也跟着点头示意。
孟时殊视线微转,看向傅知宥,一本功法出现在手中,递过去:“拿去吧。”
这是一本木属性养气功法。
傅知宥眼睛都瞪大了,愣了片刻,很快便明白了季逸的用意:“季长老,这功法是用来温养经脉?”
“聪明。”孟时殊该夸就夸,“你现在遇到的这些,我以前也都遇到过。”
到了筑基中期,若是想冲击后期,就需要大幅度拓宽经脉、蓄养更磅礴的真元。但冰属性灵气往往过于锋锐,不断拓宽经脉却又没有温养,会因为寒气过盛让经脉失去弹性,继而修行时经脉会产生细小的裂纹,从而停滞在现有阶段,亦或让修为直接倒退。
这时候,如果在极寒之中孕育一丝温和之力,好比这本木属性温养功法。
虽然冰灵根修士体内并没有木属性灵气,但却可以吸收木属性丹药中的灵气运转,从而温养经脉。
傅知宥在看到功法之后就能想明白个中原因,这天赋也就比孟时殊差点,放眼整个修界,也是聪慧过分了。
“您说过,您没有拜师,是独自修行走到现在的。”傅知宥语气里满是敬佩,“若我是您,难以想象我该怎么办。”
原著中其实都没有提到傅知宥这个少年,不过孟时殊就对方的天赋确实很欣赏,而且性格单纯,很好骗。
“所以这是缘分。”孟时殊笑着道,“行了,去吧。”
傅知宥重重点头,精神振奋道:“有了这本功法,不突破到后期我就不出关。”他转身看到颐之,打了个招呼后便走入洞口。
石门降下,隔绝了傅知宥的存在。
金奕之这才走向季逸,双臂垂在身侧,拳头虚握。
他并没有真正确定孟时殊和季逸的关系。
然而,一对上那张脸上的柔和笑容,脑海里总是冒出顶着这张温柔面具的孟时殊,背脊止不住有些紧绷。
“这次是有困扰吗?”面前的季逸笑得无懈可击,拍了下身侧,示意他坐下。
金奕之脚步顿了下,最终还是抬步靠近冰塌,在季逸身边坐下,淡淡道:“只是想出来喘口气。”
放在冰塌上的指尖微微用力,他扭头看向身旁姿态悠然的黑发青年。
对上对方有些疑惑的目光,金奕之咽了口唾沫,没话找话似的问道:“季长老,您之前是散修吗?”
“嗯,这修行岁月里当然有不少门派向我抛出橄榄枝,不过我不想被束缚,就都拒绝了。”季逸解释道,“至于我无门无派,是如何得到这些秘籍、功法,知道这么多杂七杂八东西的,那必定是有些不错的机缘。”
“那您为何决定成为凌仙阁的太上长老?”
季逸没有丝毫不耐烦,侃侃而谈:“大概是缘分?你也知道因缘际会,我救了晓晓。她说我和她已逝的兄长很像。大概是修行日久,对感情越发淡薄,当年这姑娘泪眼汪汪地看着我,突然心有触动,直觉告诉我,这或许会成为日后突破的关键之一,便和她一起回了凌仙阁,后来拗不过尤有盛情邀请,便成了这里的太上长老。”
其实金奕之早知道这些事了。
在和温晓晓她们来到凌仙阁的路上,温晓晓便提起过。
显然,季逸不曾对任何人隐瞒他来此的目的。
若季逸就是孟时殊,这一切都是提前算计好的,那也太高明了。
但若不是一人,每次接近对方,身体便会不自觉地冒出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不断提醒着金奕之,两人就是一人。
而听着对方温润的嗓音缓缓说着话,金奕之却愈发茫然。
茫然耽于梦境享受孟时殊温柔以待的自己。
茫然每次看到季逸与傅知宥相处时,心口泛起层层酸涩涟漪的自己……
如同当初孟时殊解除主仆契约,起先他为自由欢呼,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竟然偶尔会因为想起对方折腾自己的手段,从而一遍恨着孟时殊,一边却又想着孟时殊……自读。
他搞不懂,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季长老,您听过孟时殊和金奕之两人的事吗?”思绪仿佛打了结,等金奕之意识到时,已脱口而出。
季逸面上毫无波动:“略有耳闻,怎么?”
金奕之接着问道:“您既然听闻过,对这两人是如何想的?”
“该说不说,被孟时殊如此折腾,金奕之还能踏入化神,天赋卓绝的同时更是坚韧不拔,他以后一定会走得更远更高,成为修界第一个人也未可知。”
“傅知宥也同样很有天赋。”
季逸笑一声道:“我能说,虽然都是变异灵根,但傅知宥远远比不上金奕之吗?”
明明这人说是略有耳闻,但这话却像是对金奕之知根知底一般。
金奕之闻言,紧捏着冰塌边沿,手背青筋显露,不动声色又问道:“那您觉得孟时殊如何?”
他问什么,季逸便答什么:“都说他性情乖张,行事暴戾。或许,这不过是他给世人看的一张面具。”
所以,这张面具到了面对自己时,变成了肆意蹂躏……
独独对他,是吗?
虽然,与此同时孟时殊用另外的方式让他强大起来,但他难道要感谢不成?
金奕之对孟时殊的憎恶灭顶,即便不去回忆,他也不会忘记孟时殊对他的所作所为。
那些记忆如蛆蚀骨,根本忘不掉,却也因为那一场场美梦,莫名的让他一次又一次事无巨细地想起,与欺辱相伴的是,孟时殊帮他提升修为一事。
就算让他加快速度变强,但孟时殊定是为了品味更美妙的羞辱他的滋味——金奕之是这么确定的。
可一方面他依旧憎恨孟时殊,一方面却开始贪恋起梦中孟时殊的温柔。
明知这一切或许亦是孟时殊的阴谋。
金奕之移开视线,眼眸中映出洞内霜雪,仿佛也跟着覆上冰霜,仿若自言自语:“我有些不明白,为何偏偏是金奕之……”
季逸没有问为何会有此一问,只是用无比了解孟时殊本人的语气,气定神闲道:“因为,金奕之未来不可限量,孟时殊无法动手也并不想动手杀死对方,却又嫉妒到发狂,便只能做下那些事恶心他。”
金奕之闻言,愣怔当场。
等回过神时,才注意到指甲用力到渗出血迹,已染红冰塌边沿。
系统震惊地冒头:【宿主!您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难得的温馨时刻。
嗯,其实两个人都很矛盾
好吧,时殊某种程度上是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