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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鸾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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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第119章
      约莫亥牌时分, 方见白家宅内各处熄灯,傅洪二位管队墙外接应,童碧, 照升, 安水,张睿, 王端五人背挎腰刀, 皆穿黑衣黑裤,借一缕月光顺着麻绳从屋顶跳来厨院。
      查看过这院三间房,只是些厨下杂物, 只张睿留在此院策应, 四人又顺着角门出来,见是片狭长小院,三面院墙,只左面这墙上还有两道角门, 必是进出两院。众人择中间这道角门推开,果然是一方宽敞院落。
      照升等人先悄声踅入廊下, 回头一看,童碧还站在院门底下踟蹰,安水便退回来拉她, “你发什么愣?”
      “他们家怎么都不关院门——”
      安水拽着她胳膊进院来,“嗨, 人家周静王的外宅, 还会怕进贼么?不关就不关吧, 便宜了咱们,今日咱们就叫她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快,你去那边两间屋子看看是不是存放银子的地方。”
      这便宜也太好占了, 童碧心下疑虑,却没工夫细想,只得蹑脚踅去前头那屋前,掏出把匕首,将纱窗割开条口子,借月光瞧屋里,只是些寻常家具,榻上和床上似乎睡着几个男人,没见成堆的箱笼。
      正要往前去查,忽听两声轻盈的蝈蝈叫,原来是王端走到园中朝几人招手,又朝东厢房轻轻一指。几人过来,听他悄声道:“有六口箱子摆在地上,铺着被褥,有个男人睡在上头,箱子里准是银子。”
      童碧忙问:“敏知和崔先生呢?”
      “没见着。”
      照升道:“三奶奶,安水,你们去前头找人。”
      两人又悄然推回那狭长天井中,循最前头那道角门而入,又是个宽敞院落,对过院墙下还有道门,想是内院。童碧朝安水将外院一指,自寻去内院中。
      天黑月淡,灯笼摇曳,迎面见两间屋子,童碧俏步捱来廊下,先查过右面那间,又走来左面这间窗前,割开窗纱一瞧,见那椅上似捆着个人影,歪着脑袋,髻亸钗斜,不是敏知是谁?
      童碧大喜,正望见安水寻进院来,便朝安水将窗户里指一指,安水会意,又学几声蝈蝈叫。厨院内张睿得令,开了院门,退至巷中,与傅管队洪管队将手中石子朝上一掷,噼噼啪啪打下好几片瓦,便朝巷中奔去,直取大门处而来,避在暗处。
      这厨院中有个值夜的厨娘惊醒过来,套上衣裳出来一看院门开着,忙喊“有贼”,将各院人口惊醒,都按到后头来。
      二院内童碧安水趁这乱,提刀劈开房门,不想童碧进屋替敏知割开绳索,一拉她胳膊,觉得这胳膊又绵又软,根本提不起来,她忙要扳过她的脑袋细看,谁知一摸竟是空的,只抓到一顶唱戏戴假发。
      “不好!中计了!”
      安水在里间也并未寻见崔明生,闻声出来,二人刚踏出房门,只见那院门下呼啦啦涌进来好些人,有男有女,其中一干下人打着火把,只前头几个男女,挽弓提刀,脸似冷霜。
      为首那年轻女子穿一身桃红对襟半壁短衫,露着两截玉白窄袖,底下是白纱裙,梳着歪髻,髻上坠下来一绺长发,横抱着胳膊朝院中踅来两步,却抽出只手来朝童碧嘻摇一摇,“你好啊苏家三奶奶,好些日子不见啦。”
      童碧登时认出她便是当初南京街头讹诈祝金岫的妇人,当即火冒三丈,踅下两级石磴,提刀将她指着,“陶四娘,当初打你的人是我,现今我就在这里,要找就找我!不干我妹子的事,快把她放了!”
      四娘歪着脸笑笑,点着脚朝她漫步过来,“啧啧,口气可真大,上回要不是为护我丈夫心切,我又没带器械,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话音甫落,忽从背后掏出两把虎头双钩,钩尖直朝童碧眉心剜来,童碧忙提刀挡住,她两钩交锁,朝身前一绞,绞去了童碧的月魂刀,丢在地上,朝童碧阴戾地一笑,两钩又轮换剜来。童碧只得仰腰躲避,一个踢腿,直踢她下巴,踢得她一口血从嘴里喷将而出。
      趁她被踢中下颌仰头错眼的工夫,安水一刀朝她喉间刺来,不想那严婆子忽地提刀跳来,挑开刀刃,须臾间四人交斗起来,叫三个王府侍卫挽着弓却不知从何下手。
      后头个院内一样打得热闹,谁知那小白凤一身素衣,看着弱不经风,却七.八回合便空手夺取王端手中刀刃,握着这刀朝王端迎面劈去,说时迟那时快,照升撇下三个侍卫,跳来迎挡。
      王端退在其身后,大喊一声,“这女人好生厉害!”却是虚张声势,霎时又从照升身旁绕出,一脚踢在小白凤手腕上,将刀踢飞,腾空接住,照她头上便劈。
      小白凤只将身一翻,一脚踹在他心口,打得他坠在地上,口吐鲜血。她将手一垂,袖中落出把稍长匕首,便要朝他胸口掷去。那头照升空瞥一眼,却无可奈何,王府侍卫个个武艺了得,他一人缠斗三个已无暇顾及。
      正是此刻,天上忽地撒下一片白灰,迷住了小白凤的眼,她抬手挡灰的刹那,张睿从白灰中钻出,一手一个,拉了照升与王端便跑,“快走!”
      那房顶上撒白面的正是傅管队洪管队二人,见三人已从角门脱逃,便从那面屋顶跃下接应,由后门遁逃而出。
      此刻前头内院仍在紧斗,童碧四娘,安水严婆子四人从廊外斗到廊下,又从廊下斗进屋内。
      那严婆子抬了张茶几便朝安水抵来,四娘双钩亦朝童碧钩来,童碧安水则是前后一错身,安水故意卖个破绽,让刀被双钩绞住,趁四娘紧绞双钩时,一脚踹她腿下,使她前跌,便一掌劈在她肩头;童碧却双腿高抬,电光之速扫端了四只桌腿,猛地一拳,打穿桌面,直中严婆子心口,打得人鲜血迸流。
      这四娘见不是二人对手,又接连吃了好些亏,早是气急败坏,跳出屋来,劈手夺过一个小厮手里端的茶碗,将盖揭开,转身进来,迎面便朝童碧泼去。
      童碧心内还笑,难不成还拿碗茶水当暗器?只顺手拿了长条案上一只花瓶挡在脸前,谁知指头上一凉,收手一瞧,一条肥粗蚯蚓正挂在指缝中,低头一看,落了满地肥粗蚯蚓正乱扭动。
      “啊!啊!啊!——”
      吓得她头皮发麻,只顾点着脚乱跳,哪还想得起什么拳法招式。安水给她叫得扭头来看,却被那严婆子捉住空子,踢翻他的刀,接在手里,架在他脖子上。
      这夜非但没取回银子,反是损兵折将,气得文甫燕恪脸色铁青,仍回到驿馆里来。
      自他一行人去后,驿馆众人皆不敢睡,聚在前堂等消息,一个大堂点得灯火通明,连驿丞驿卒几人也在柜后坐陪。得知三奶奶与安水陷落白家,大家都是唉声叹气,无可奈何,几个军汉搀过王端在一桌上查验伤势。
      才刚坐下,又见路四从后院引着个大夫出来,走来燕恪跟前回了声,“丁先生,他——”
      后话自不必说了,燕恪坐在长凳上,抬头睇他一眼,点一点头,沉声吩咐,“明日到街上买一副好板子。”语毕便肩背委顿,垂头不语。
      因记挂童碧安危,他脑子混乱,心如乱麻,万事都没头绪。偏路上听王端与照升说,那小白凤十分了得,功夫只不过略逊杨岐一筹。当初在平满货栈,燕恪亲眼目睹过杨岐的本事,童碧几人联手才斗他得过,眼下童碧安水落在白家,靠他二人,只怕难以脱身。
      好一会他抬头见这满堂军汉,更是愁绪万千,人手虽多,却不能差遣这班军士合围白家,只怕被静王府扣上个犯上谋乱的罪名,在场之人,谁也难逃一死。
      他只得迫自己沉下心来思索,另思良策,好在白家明知外头还有敌手,应当不会轻易伤及童碧性命,好歹要留她做个人质,大概暂无性命之忧。
      正寻思得愁眉不展,张睿却从后头那桌走来,“对了宴三爷,今夜我在白家厨院里瞧见些板子,上头有你们钱铺的字号,可惜走得急,没拿一块回来当证据。”
      文甫闻声走来,“他们换了装银子的箱子,多半是想将银子运出城去。”
      燕恪登时目色一亮,和文甫殿晖道:“只要盯着他们,看他们往哪方出城,再去城外埋伏,就还有机会夺回银两和人。”
      殿晖道:“只是白家送他们出城,里头肯定有王府的侍卫,既不能伤那些侍卫的性命,也不能伤小白凤的性命,否则周静王是要追究的。”
      燕恪寻思一会道:“小白凤和王府的人不过是送行,也不可能跟着他们走,只要等小白凤等人一回,咱们再下手,我想没什么妨碍。”
      文甫点一点头,“宴章说得是,周静王不过是庇护相好,是看小白凤的情面才派侍卫供她差遣,我看他身份贵重,是不会想与陶四娘一伙贼人有什么干系。只是若他们绑着三奶奶做人质,咱们也未必好下手。”
      说到此节,张睿忍不住嗤笑,“就你们家三奶奶是人质啊?我们水哥不也成了人质!怎么你们嘴里就只你们家三奶奶?”
      文甫睇他一眼,漠然不理会,只将照升叫来跟前吩咐,“你去盯着白家,一有人口车马出入,便立刻来回。”
      “我也去!”张睿忙追着照升而去。
      那驿馆大门一阖上,堂内又是一阵唉声叹气,众人仍是没奈何,只得等他二人递回消息。文甫起身吩咐众人回房歇息,将养精神,以便来日埋伏。
      那头昌誉忙赶来搀扶燕恪,归到客房内,趟在床上,燕恪却睡不着,朝床顶瞪得两眼干涩,仍惴惴挂着童碧安危。
      几不曾想,童碧被捆在椅上照样能好睡,脑袋歪在椅背上,正打呼噜,忽听见“噗嗤”一声,脸上喷来一口冷水,那湿湿凉凉的触感将她惊醒,嘴里不断惊嚷着“蚯蚓蚯蚓”,一个身子将椅子扭得吱吱作响。
      “我打的是拘魂结,越挣越紧噢。”
      抬头一看,一抹晨光正罩在四娘妩媚多娇的面庞上。童碧登时没好气,两脚朝前空踢,“贼婆娘!打不过我,竟然拿虫子吓唬我,你也算江湖好汉?”
      “谁说我是好汉啦?人家是姑娘家嘛。”四娘嘻嘻转过背去,又扭过脖子来,“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怕蚯蚓的?”
      她自小怕蚯蚓,因好面子,从不肯对人说,只敏知晓得这事,敏知又给她们抓了来,还用猜么?偏冷哼一声,“我不猜!”
      “你不猜可就不好玩了。”四娘掉过身,将腰一弯,两手撑在两边扶手上,“你猜猜嘛——要不然,你猜一猜我给你端什么来了?”说着朝旁边桌上一递眼。
      童碧跟着一瞧,桌上摆着个茶碗,盖着盖子,吓得她脸色发白,“好好好,我猜我猜!我猜是我妹子告诉你的对不对!”
      四娘见她面无异色,直起腰来噘嘴,“你妹子出卖你欸,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肯定是你逼她她才说的。我妹子人呢?你把她押在哪里了?”
      四娘顿感没趣,两手一拍,见一个小厮押着敏知进来,将她捆在对面椅上。一相视,敏知神色凄然,眼眶里泛起泪花,哑着嗓子唤了声,“姐——”
      童碧忙将她浑身打量一遍,身上倒还好,只是散发垢面,左边面颊紫肿着,嘴上挂着点血迹,像是被人打了好些耳光。
      “贼婆娘!她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你打她做什么!你不讲江湖道义!”
      四娘背着手笑,“我打得还算轻的欸,不信你问问她,那姓崔的都成什么模样了,我这也算怜香惜玉了。不过你来了,我就不打她了,我打你!”
      话音甫落,便“啪”的一个耳光朝童碧脸上扇来。这一下自带了五分武力,将童碧口内打出口血来。童碧却将血在口内一聚,“呸”地一声朝她面上啐来。
      四娘尖叫一声,忙拿帕子揩了,双眼圆瞪,“泼妇!你敢啐我唾沫!”说着手一挥,将那小厮招到跟前,“掰开她的嘴!”
      小厮两手将童碧嘴捏开,四娘便端起茶碗揭了盖,从碗中捻一条蚯蚓,弯下腰朝童碧顽劣地一笑,“肥不肥?给你吃点荤腥,免得人家说我虐待人质。”
      那蚯蚓在空中时曲时伸,登时吓出童碧一身冷汗,脑袋摆了又摆,叵耐挣脱不开,只得紧闭上眼。这四娘将蚯蚓往她嘴里一丢,又拍掌又跳脚,格外兴奋,“快把她嘴巴阖上!”
      童碧只觉有条长长的活肉顺着喉咙爬进肚里,吓得魂不附体,两眼一睁,当即昏了过去。
      急得敏知直在对过哭喊,“姐!姐!贼姑婆!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当真这么怕呀——”四娘直起腰,又转到敏知跟前嘻嘻笑着,“她武艺高强,竟怕这小虫子,有趣有趣。你说说看,她还怕什么?”
      敏知糊着满脸泪,慌乱间心念一转,哽咽道:“你,你这么爱玩,怎么不和你师姐玩去?我早上就听见她叫你,要你为她吹笛呢。”
      “师姐太闷了,和她不好玩。”
      因见她脸上两分厌嫌的意味,敏知便知揣测对了两分,因道:“可我看你师姐却爱和你在一起,自我在你们府上,常听见她叫你,你怎么不爱理她?像我们姊妹就十分要好,我姐姐要是叫我,只要我听见,必应她的。”
      四娘绞着髻上坠下的那一绺长发噘一噘嘴,“所谓志不同不相为谋,我爱江湖热闹,师姐爱这家宅清净,玩不到一起,怎么了,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说着,忽然目光一凛,摸出匕首比在敏知面上,“你问这些事做什么?你想耍什么花招?不实说,我划花你的脸!”
      敏知不敢乱动,瞟着她笑一笑,“我怎么敢在你面前耍花招呢?你说割就割,说杀就杀的——我只不过想提醒你一句,你师姐她,她好像很舍不得你,她不会轻易放你离开这里的。”
      一语拨得四娘眼珠子一转,正自琢磨着,身后童碧悠悠转醒,两眼怔一怔,便“呜哇呜哇”打起呕来。
      吐了半天也没见吐出什么,眼角一瞟,又瞟到桌上那只茶碗,正有蚯蚓从里头四面八方朝外爬,登时吓得她连人背着椅子站起来,叵耐两腿也捆得个结实,只得背着椅子到处跳。
      四娘忙转到她面前,“呀!你哭啦!”
      童碧眼中又是泪光又是怒火,陡然将脑袋朝她额头上狠狠一磕。四娘没提防,仰面摔在地上,童碧又背着椅子欲跳去踩她肚皮,“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我要千刀万剐了你!”
      四娘翻身一滚,爬起来照着她肚子上一脚踹去,反将童碧踹翻,摔了个椅背朝地,两腿朝天。
      旋即四娘提着裙来一脚踩在她心口,“还敢和我斗凶!你眼下可是我手里的人质,再嘴硬,我把你——”说话间在她身上打量一番,目光定在她头上笑了,“我把你这头漂亮的头发给剃个精光,头发送去给你丈夫!看他会不会喜欢一个女秃驴!”
      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眼瞪着眼之时,却见小白凤款款走进屋里来,一面走来拉四娘,一面叹气,“大早上的你就和她们闹,先把她们放一放,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直将四娘拉到自己屋里去,摁她坐下,“这几个人你要怎么处置,是杀了还是放了总要有个打算,总不能将他们一直关在我这里吧?我这家里虽大,可容不下外人。”
      四娘笑道:“当然是杀了,不过这会不能杀,得等我们都安全出了城去,就把他们结果了。师姐,几时送我夫君他们出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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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