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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鸾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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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第49章
      说到童碧眼前这段“假姻缘”, 安水简直一腔不忿,满腹牢骚。
      自从他前日赶至这锣鼓铺,劫了隔壁那家男女后, 料定童碧一行必从此地经过, 索性就没走,干脆在前头一家小客店盘桓一夜。次日下晌, 果见童碧一行也及至此地。他便暗中窥探一日, 见那“苏宴章”,委实是个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
      心绪不平之下,忍不住将人从头贬到脚。
      “什么狗屁的宴三爷!一点拳脚功夫也不会, 这样的男人要他有何用?还有, 别看他面上板板正正是个富家少爷,可为人也未免太抠门了些,竟连一碗肉也舍不得给你吃!要不是我,你几时才能有这蹄髈吃!”
      这些天为这事, 童碧也没少同燕恪怄气。可此刻听旁人一骂,心里倒替燕恪分辩起来:那不是因为我病了嚜, 他不许我吃,本意也是为我好。
      又怕说出来惹他笑话,只嘴上胡乱咕哝, “他也没你说的那么抠门。”
      言讫,倏地一正声色, “再说你怎么知道他没给我肉吃?你一直监视我们?!”
      安水睨着她忙嘻出个笑脸, “你放心, 我没那么无耻下流,成日窥伺个姑娘家,你把我当成什么鼠辈?今日我来, 事先也不知道你在洗澡,不然也避开了。我只昨夜来过,原想同你打个招呼,谁知攀在屋顶上,见这屋里有许多人,就没下来。”
      此刻童碧脑子根本不得空去转,只当他说的都是实话。
      不过抬头往顶上一望,这破客店,也是表面风光,里头却连个天花也没糊,可不是一揭瓦片,将屋里瞧个一清二楚?
      亏得他没紧盯,否则连昨夜间燕恪说她腌臜那些话,不也给他听了去?万幸万幸!她姜童碧的脸面也要点紧。
      “不过我瞧见那位宴三爷,自己伙同别人在屋里大吃大喝,却把你晾在一边,只给你吃碗稀饭。哼!简直不是个男人,没半分男子汉的器量。”
      没器量这点童碧倒赞同,忍不住点一点头。
      “毛蛋,你别跟他混了,跟我吧。”他朝她挑一下下巴颏,“往后我做山寨大王,你做压寨夫人,咱们打家劫舍,喝酒吃肉,逍遥快活。”
      这种日子童碧连想也不曾想过,偏嘴里塞着食,只得“呜呜”哼了两声。
      落在安水耳朵里,只当她是答应了,登时笑得开怀不已,“既如此,吃完这顿,你就同我上路。咱们先去杭州,当年我爹客死异乡,我年幼无力,只得将他葬在了那里。咱们先去把他老人家的坟迁回我老家,再往南京与我几个兄弟汇合。至于别的事——回头再做打算!”
      童碧听他打算得头头是道,忙把口里肉咽了,“我可没说要跟你去打家劫舍啊!”
      安水敛了笑,眉首一皱,眼神微冷,“怎么,你舍不得那假面郎苏宴章?”
      童碧一怔,旋即讪讪笑起来,“快别说这么叫人倒胃口的话了,我会舍不得他什么?只是他那个人,其实我说句公道话,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他,他也给我花钱的。”
      不辩则已,一辩安水直往桌面狠拍一掌,拔座起来,“哼!他来收账,拿你当个不花钱的镖师,让你出生入死替他卖命,难道还不舍得花几个盘缠?你大概不知如今护镖的行情,似他这类收账的买卖,一般按路程远近,收得多少银两来拆账。南京到庐州——嗳,他收多少账?”
      “约莫两三万银子。”
      “这就是了!”他冷笑点头,绕着八仙桌踱步,“按眼下的行情,镖局少说要收取他两三千的护镖钱。这一路上,他只怕在你身上花也没花够五十两吧?”
      童碧低着头算,从南京出来,至这锣鼓铺,她个人的开销,的确不足五十两银子。可是这笔账不能像他这么算呀,按苏家的规矩,十二间布庄是有她一份的,这账也不是只帮别人收的。
      不及她开口,他又在桌子那头站定冷笑,“我看此人精打细算,一生专吃无偿酒,专做没本钱的买卖,便宜都叫他占尽了,你跟着他,还不知要吃他多少亏。趁你还未在苏家泥足深陷,跟我走吧,咱们浪迹江湖——”
      “打住打住!五胖,你就别再说什么浪迹江湖的话了,你这才叫专做没本钱的买卖!”
      “我一身的好功夫难道不是我的本钱?”安水眼神鄙夷地睇她一会,旋即仰头唏嘘,“童儿,我看你是贪恋苏家的富贵,想不到如今连你这小丫头也贪慕虚荣起来了。真是老话说的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童碧抬着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瞅他,这人疯了,人家落草都是迫不得已,他却仿佛是由衷热爱这份差事。眼下思来,才刚没跟他攀旧日那段“娃娃亲”简直是高明远识,否则将来岂不受他连累?
      她举着那无多斤两的蹄髈敷衍地朝他一笑,生硬地转过话头,“谢谢你啊五胖,大老远来翻窗户进来,还不嫌麻烦,想着给我带只蹄髈来。”
      偏安水也是个脑子极容易给人拐跑的人,他登时化为笑脸,“这蹄髈是前头那家酒楼的招牌菜,你自幼就爱吃肉,我还记得。”
      这一笑倒有些“百炼钢一化绕指柔”的情态,一片温存之意挂在他那丹凤眼里。
      童碧一时看得呆了,没留神他走到旁边来,弯下腰抬起手,拇指在她嘴角只一刮,刮下一粒肉星。“你从小吃饭就吃得急,多少年了也还是不改。”
      她脸皮底下禁不住一热,心内直慨叹,看来如今这世道真是不大好,连五胖都长抽了条。
      抽条就抽条吧,偏又抽得这浓眉朗目,他那丹凤眼把人一盯着,像个钩子,专钩女人的魂儿。姜童碧啊姜童碧,你真是好大的艳福!身边出没的这些男人一个个,都这般玉树临风仪表不凡。
      所谓秀色可餐,她觉得手中这蹄髈吃起来愈发有滋味。
      这蹄髈吃了半天,这“洗澡”自然也就洗了半天。燕恪在隔壁叶家舅老爷屋里,渐坐得心神不宁,不由得走到墙下听觑间壁屋里的动静。
      舅老爷因问:“三爷在那里听什么呢?”
      他板正了身一笑,“没什么,因她连日身上不好,我只怕她给那热烘烘的水汽一熏,愈发昏头昏脑,洗澡跌在哪里也不知道。”言讫又缓步踅回桌前坐下。
      澄雨也来她舅舅这屋里坐着,听他说得一笑,脸微微向着他这头,眼睛却落在桌上,手里只管搅弄着一条帕子,“怎么不叫丫鬟在那屋里服侍?”
      燕恪瞟她一眼,语调透着冷淡,脸上却带着点温柔笑意,简直像皮下有两个魂,“她不惯丫鬟服侍,在家也是如此。”
      他本不想同他们叶家扯上什么干系,谁知方才给童碧推出门来,偏又给这叶舅老爷拉进屋里来商榷启程之事。没说上几句,见这叶澄雨又给两个丫鬟搀到这屋里来了。
      原想告辞,可叶澄雨话中似乎已不再怀疑他的声音,便怕避得太过,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提起她的疑心反倒不妙。因此坐了下来,见这主仆六人是赖上了他们一行,只好与他舅甥二人说起“扮官眷”的主意。
      叶舅老爷又将话说回来,“三爷这个扮官眷的主意虽好,可就怕咱们假充官府家眷,来日被官府追究。”
      澄雨却十分赞同,微笑道:“南京做官的多了去了,谁敢说咱们借的谁家名号?这点子小事,官府不会追究的。舅舅要是担心,就由我来扮这官家小姐,我爹与南京官场上好些大人有交情,即便冒用了哪位大人的姓,料想他们也不会和我一个小女子计较。宴三爷,你说呢?”
      她爱装小姐就叫她装好了,倘遇上那起不怕死的贼匪,偏要碰一碰官府家眷,那么要绑也是先绑她,要杀自然也先杀她。正好。
      一念及此,燕恪嘴上挂上一丝懒淡笑意,点一点头,“好,那么有劳叶姑娘。”
      两个丫鬟却问:“那易三奶奶呢?她扮什么?这里已有一位小姐了。”
      说到童碧,燕恪那笑又化得柔情。
      未及他开腔,澄雨先很识时务地一笑,“三奶奶自然也是‘小姐’了,我们就扮做一对姊妹好了,她年纪比我大,我就称她姐姐。”
      叶舅老爷打趣,“走着走着,你倒多了个姐姐。好好好,不知三爷意下如何?”
      燕恪却道:“她装小姐也装不像,反引人疑心,只叫她装个丫鬟吧。”
      说到此节,他仍觉得意悬悬不安定,童碧洗澡竟能洗上这大半天?只怕水都凉了,她一个人在屋里怎的如此安静?
      他再坐不住,起身打拱,“我实在放心不下,先告辞了。”
      踅过这边来,刚一敲门,只听屋里叮叮咣咣一通响,不知在弄些什么。他紧蹙起眉来,隔着门唤了几声“敏知”。
      片刻后门一拉开,只见童碧长发披散,堆着笑脸,也掩不住眼中两分慌乱,“你回来了?正好,我刚洗完!”
      可燕恪跨屋里一瞧,里头早散了热雾,罩屏两边的灰布帘子还放着,隐约见里头的先前穿的那件长衫掉在地上。顺着那椅上望到脚下来,这一路淋淋漓漓,好些半干的水渍。
      再一瞧身前这八仙桌上,分明有些油污。
      他忽然转过脸朝童碧笑笑,“你刚洗完?”
      童碧见他进屋眼睛就是一阵乱扫,没由来一阵心慌,好像是“偷汉子”撞上丈夫突然回家来。
      可见那些擅偷汉子的妇人也算得女中豪杰,竟能顶着如此这般一双“捉奸”的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姜童碧啊姜童碧,人能行,你也行!
      她把脖子高高抬起来,状若镇静地点点头,“是啊,刚洗完,怎么了?”
      燕恪只漫不经意笑一笑,旋即款步前去,打帘子踅进罩屏内,伸手将桶里的水一摸,提起来又缓又重地甩两回手,笑道:“水都冷得这样了,你说你才刚洗完?”
      童碧忙也踅进来,端得一本正经,“你不懂,我这是在练功。我爹教我的,在冷水中浸泡,对人的筋骨有益。”
      燕恪又踅至外间来,手在桌上一抹,抬在鼻子底下一闻,“你爹是不是还说,洗澡的时候大鱼大肉,也对练功有益?”
      童碧一咧嘴,又笑着跑出来,“哎唷唷,你这鼻子灵得嘞!我承认,我是趁洗澡的时候偷吃了一点肉,不过我没多吃啊,就吃了一丁点,解解馋嚜。谁叫你不给我——”
      话音未落,燕恪睇着她冷笑,“谁给你送的饭食?”
      童碧目光往地上垂去,“自然是敏知嚜。”
      “少哄鬼,我自这屋里出去,就在间壁叶家舅老爷屋里坐着,那屋里一直开着门,我没见有人从廊下过去。门窗紧闭,难道易敏知会穿墙术?”
      世上没有穿墙术,却有人能攀檐翻窗,他心里恍惚闪过个人影,那微笑又冷了几分,“就算天上掉馅饼,也得有个窟窿能落进屋里来吧?”
      童碧一心虚,就把开向楼后那扇窗户瞟了一眼。
      给燕恪看见,二话不说走来窗前查看。一看那木栓上有刀刻痕,就猜是有人拿匕首蹭移了木栓,打窗户里跳进屋来。
      哼,这是二楼,寻常人谁有这本事能翻上来?他立刻就想到那全安水。看来果然他两个有旧,这半晌竟在屋里叙起旧来了。
      他含笑回身,目似冷箭,只管打量童碧,“你与那全安水到底有什么渊源?”
      童碧给他逼迫得不自觉垂下头去,转念却想,他还当真捉起奸来了?简直没道理嘛,就算她姜童碧是偷了汉子,也不犯着受他的管呀!
      既不受他的管,何来的偷?既谈不上偷,那还心虚什么!
      她便高抬起脸,大义凛然地撇撇嘴,“我爹和他爹是结义兄弟,我们小时候在杭州见过,还相处过一段日子。”
      燕恪两步逼到跟前来,眼如冰刀,“你说的这个‘相处’是怎么个处法?‘一段日子’到底是几日?”
      “处嚜就是处囖,说说话,吃吃饭,玩玩扮家家囖。他扮爹,我扮娘——”扯到这上头,她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登时怒火中烧,“你脑子里净装些什么龌龊东西?那时候他才十岁我也只五岁,能怎么处?你告诉我怎么处才恰当!”
      她嗓门一大,就把隔壁叶澄雨同她两个丫鬟招到门前来了。燕恪听见脚步声,瞥眼一瞧,便阴沉着脸走去关门。
      待他走回来,童碧又把沉下的气复提起来,一面提着手指点他的心口,一面说着没说完的话:“那你说,怎么处才能让你这颗龌龊腌臜的心不往歪处想?!”
      燕恪朝下瞥一下她的手,冷声道:“你别点我。”
      “点了又怎么样?”
      他抬眼瞧见她脸上嚣张讥讽的表情,忽然觉得恼恨,便一把握着她的胳膊朝里间拽,刚进罩屏,长臂一挥,将她丢去床上。
      嗨呀!他哪里来这样大的气力?
      童碧正要坐起来撸袖管子同他相拼,谁知他却似泰山压顶罩下来,又将她猛地压回铺上。
      她怔一怔,“你干什么?你你你,你可不许再亲——”
      那“亲”字刚出口,他便应声亲下来,在她唇舌上一阵胡撕乱咬,直将她的下嘴唇咬破一点皮,渗出点血来。他尝到她的血的滋味,似乎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甘甜,像玫瑰花里碾出的一点汁水。
      他登时陷得痴迷,神魂颠倒,唇齿便放得轻柔一点。不过须臾,又变得暴戾,吮舐她的嘴,连呼吸心跳都跟着猛烈。
      童碧心里不合时宜想道:这才叫饿死鬼超生呢,吃个嘴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又是舔又是吮又是咬。
      不好,他的舌又探进她嘴里来了,仿佛要将她的魂儿从嘴巴里勾出去!
      她欲要抵抗,又觉无力,那蹄髈竟是白吃了!只好听天由命地慢慢阖上了眼睛,直坠进个混沌世界,仿佛真是丢了魂。
      他却在此刻抬起脸,干脆利落地鸣金收兵,“我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关系,总之你记住,你是我的人,只要你们敢越雷池半步,别怪我心狠手辣。”
      童碧怔愣片刻,只两眼对着他扇一扇,坦诚相告,“我爹和他爹从前玩笑说让我们两个长大了成亲,这算不算越雷池了啊?”
      燕恪忽有种一拳捶在棉花上的挫败感,突然泄了些凶狠,语中带上些温柔,连哄带骗地轻掐她的腮帮子,“既然是玩笑,你就更不该把那些旧话当真。离他远点,他不是好人,你明不明白?”
      她不觉点了一点头,眼珠子近近地在他脸上一转,轻攒眉头,“你是不是戏痴啊?”
      出其不意,又问得燕恪一懵,“什么戏痴?”
      她胳膊只一掀,将他掀翻在一旁,半撑起身子扭头睇他,“你不是戏痴你入什么迷呢?你是不是忘了,你不是苏宴章,我也不是你的三奶奶,我根本犯不着替你守妇道。”
      他摊开胳膊一笑,“两个姓名而已,没那么要紧。再说,你我就是做对真夫妻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如同在童碧脑中投下一记惊雷,什么叫做对“真夫妻”?
      她暗自琢磨半晌,斜下眼去看他,却对上他那带着笑意的冷森森的眼睛。不知打哪里吹进来的风,刮得她魂儿忽然打个冷颤。
      她脑中一恍,不知缘故,就是觉得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道不同还不相为谋呢,漫说是做夫妻了。
      就只好沉默下去。
      燕恪没等来他要的话,便将脑袋转正,胳膊抬来盖在眼睛上,一脸盖住一半,只露着一张嘴半个鼻子,那嘴上挂着丝笑意,“别放心上,我随便一说而已,你不情愿就罢了。”
      童碧暗松口气之余,又觉得失落。她这小半辈子还没听过哪个男人主动说起要同她做对夫妻呢,突然他这么一说,不管她肯不肯,到底在她心里惊起些涟漪。
      可他却说得如此从容,连放弃的话都说得这般冷静!让人觉得,他这“就罢了”三个字,也太没分量了!
      但也只好罢就罢了吧,反正她也不情愿。她歪着头,撇一撇嘴,全然忘了和他清算他才刚又无缘无故亲她的事。
      隔会残阳扑在床上,燕恪也似个没事人坐起来,半副身子委顿着,静了半晌就起身往外走。一径走到楼下来寻了昌誉,吩咐他立刻往街上打得好些灯油来。
      趁童碧往敏知房中说话的间隙,燕恪便往那扇后窗外一面涂了好些灯油。
      果然天刚黑下来没多久,就听见窗外有人“哎呀”一声叫唤,旋即听见“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那窗户外头摔下去。
      正值此刻,童碧坐在八仙桌旁弯着腰往盂盆里哇哇乱吐,听见这声音,陡然直起腰来,“什么声音?!”
      燕恪坐在身后,一面给她拍打着背,一面漫不经心摇头,“不知道,别理他。”
      怎么像有人跌了一跤?跌跤怎么跌在外头菜园子里?难不成有人偷菜?想到是贼,童碧眼珠一转,便想到安水。该不会是他?她忙擦了嘴,擎了桌上油灯就要去开窗查看。
      还没走到窗户前,油灯就给燕恪夺了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真是没头没脑一句话,童碧只好推开窗,借月色往地下菜园子里巡睃。怪哉,什么人也没有。
      不过次日起来,再借着天光望下看,见墙根下却给砸出个泥坑,压倒了一片刚长出来的萝卜青苗。童碧在窗前疑惑,难道安水昨夜来过,从这里摔下去了?
      正自寻思,见燕恪进屋来,胳膊上挂着好几件衣裳,抖开一瞧,原来是件黛蓝半长上衣,一根麻布拧的腰带,一条摸黑宽袴,像是昌誉的衣裳。还有身女人穿的,是敏知的,一件青碧对襟短衫,艾绿抹肚,一条樱草纱裙,颜色虽鲜亮,质地却平常。
      今日启程,预备穿过太平府城,向西而行。叶澄雨扮管家小姐,燕恪却不做他的“富家公子”了,要装扮成个小厮,要童碧充个丫头。
      他把敏知那一身递给她,“快换上,要动身了。”
      童碧嘟囔着接过来,“我还用穿别人的衣裳?我自己那些衣裳颜色哪件颜色不沉闷,只怕比敏知的还像下人穿的。”
      燕恪却笑,“你那些衣裳颜色虽不艳丽,料子却都是一等一的好,你以为强盗不识货?他们一瞧就能瞧出你不是下人。”
      “不是下人就不是下人囖,有什么打紧啊?”
      “不是下人,强盗倘要绑人勒索,就先绑了你去。”
      她自从吃过叶澄雨那丸药,身上好了许多,力气也恢复了七八成,斗几个一般的小贼寇不在话下,因此不以为意。
      不过帐内换衣裳时,却觉出些不对来,换好了便撩开帐子跳下床,“不对不对,澄雨姑娘扮小姐,要是强盗要绑人,岂不害了她?”
      燕恪微微仰头,手拐在胳膊底下慢条条系着衣带,“就算绑了她,与咱们什么相干?”
      “她被劫去,岂不危险?”
      一片微曦扑在他面上,也仍未照热他嘴上的笑意,“她危不危险又与咱们什么相干?再则说,她除了当她千金万金的小姐,还会什么?你就是让她扮丫鬟,她也扮不像。”
      她惊愕之余,心里直叹,果然昨日拒他是她这辈子脑子最清醒的一刻,这人真格是半点善心不存,从里到外黑透了!
      他系好衣裳,却扭头来朝她温柔笑着,“别管别人了,今日肠胃里可觉得好些?”
      不问则已,一问她胃里又犯起一阵恶心,打了两个干呕,摇起一只手,“别问,一问我就想吐。”
      他见她腮上沾着点牙粉,便抬起手,拇指在她腮上轻轻一刮,笑语中透着股寒意,“我不许你吃,你不听话,偏背着我偷摸吃,怨谁?”
      脸给他一碰,她心里觉着些别扭,他还和先前一样爱动手动脚。昨天他叫她别往心里去,似乎他自己也根本没拿她沉默的拒绝当回事,骨子里就透着股志在必得的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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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燕二:翻窗?我摔不死你也摔瘸你!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