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鸾凤错

  • 阅读设置
    第38章
      第38章
      兰茉听见有毒蛇, 吓得面皮发白,颤着手将一个小提篮盒搁在炕桌上,摸着榻坐下, 忙问那蛇是从哪里爬来的。
      燕恪简明扼要将遇蛇一事说来, 又道:“此事八成是陈茜儿所为。”
      兰茉童碧听后,面上皆大惊。
      童碧稍一想, 更是愤愤不平拔座起来, “就为了苏文甫与我结交?她别是疯了吧,我不是没再理会三老爷了嚜,如今见着他, 我都不说话的!”
      兰茉已知她与苏文甫之事, 啧了声,“我早听说这三太太醋性大,没承想竟这么大。媳妇,你可得小心了, 我看她是对你动了杀心了——哎呀!她会不会往我那里也放条蛇?连我也杀!”
      童碧叉着腰睨她,“您也勾搭上苏文甫了?”
      兰茉抬手在空中乱打一下, 笑了,“瞎说!我一把年纪,吃男人的亏还吃不够?我才不像你, 见着个清俊相公眼睛就直了。”
      说到“清俊相公”,燕恪很是凑巧地咳了声, “别说这些无聊的话了, 崔姨今日来有事?”
      他正问着, 童碧却已近一步到炕桌前,揭开提篮盒瞧,里头是一碗热汤, 配着一瓯五香豆腐干。
      便笑问:“这是什么汤?崔姨是送给我们吃的?”
      兰茉忙摸来提篮盒盖子盖上,“不是给你的,这是我特地炖的黄芪乌鸡汤,送去给老太爷补气血。老太爷大病初愈,总要补一补身子,你陪我去,咱们到他跟前卖个好。虽说他没怪罪你,可不能说人家不责怪就万事了结了,还不得时时刻刻多奉承着?要是他哪天翻脸不认人呢。”
      论巴结人,她比谁都想得周到。
      童碧咋舌摇头,坐回圆案前,“崔姨,你从前做生意,一定赚了不少钱。不过老太爷老糊涂的毛病好了,如今心清目明,你就不怕他把你认出来?”
      “我能傻到往枪头上撞么?”兰茉笑着摇手,“老太爷根本没见过真的兰茉姐。我听兰茉姐说过,苏家不许养外宅,所以当时苏赋养了兰茉姐,苏家上下除了殿晖的亲生娘,就是兰茉姐的姐姐以外,根本没人理会她。当时在小宅里服侍她的几个下人也都是苏赋现找的呢,兰茉姐一走,那班下人就辞的辞,卖的卖,散去天涯海角了。”
      童碧两眼诧异,“苏家没人见过你,那他们凭什么就相信你是真的宋兰茉?”
      燕恪带笑插话,“这不难,其一,苏宴章考试的那些文书上,清楚写着他嘉善县的住址,去接宋兰茉的小厮寻了去,一见崔姨,自然当她是宋兰茉,她也没否认,大家理所当然觉得找对了人;其二,崔姨是在我之后才来的苏家,做儿子的见着她都没觉得异样,谁会怀疑她?”
      “其三,” 兰茉手一比,得意洋洋接过话,“我来的时候带的包裹行囊中有不少苏赋的旧物,那些东西都是证据。不过——”
      说着她脸色一变,扭向燕恪,“其实文总管是见过兰茉姐的,当初老太爷赶走兰茉姐,就是他出的面,也是他送的银子。虽然他没把我认出来,可我一见他就有些心慌。”
      燕恪这两日同文总管说话,也试探过,好在当初文总管只见过宋兰茉那一面,且二十来年过去了,他记忆中的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唯记得宋兰茉是个标致美人儿。
      恰好,假兰茉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美人同美人,似乎总有些相似之处。况且这二十几年过去,人是会老会变化些的。
      经他一说,兰茉再无后顾之忧,一拍炕桌,“这就叫瞎猫碰上死耗子,自从我盐场服役出来,仿佛就时来运转了!这是老天爷开眼,晓得我吃了冤枉,补偿我呢。”
      童碧听得两眼惊奇,大概这就叫麦芒掉进针眼里,无巧不成书。总而言之,他们“母子”未曾引过人怀疑,可反思自己,处处露马脚,迟早让人疑心!
      她悻悻落回凳上,望着提篮盒有气无力道:“崔姨,老太爷常吃八珍汤进补,犯不着吃你这乌鸡汤。”
      兰茉得意笑道:“这你就错了,他吃不吃有什么要紧?要的是他看见咱们的心意。老太爷叫你们管布庄做生意,咱们装也得常装个孝顺吧?你不懂事想不到,我想到了,自然要替你们打算着。谁叫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呢,做什么不得是同甘共苦啊?”
      燕恪听出来了,她来替他们周全这人情世故是假,要紧是来提醒他二人,赚了钱可千万别忘了她。
      这虔婆,果然绕来绕去都离不开钱。
      他无奈摇首,“还是崔姨想得周到,崔姨把心放肚子里,你常惦记我们,我们自然也会想着你。以后我二人赚了钱,也当孝敬你一份。”
      “嗳,跟二郎说话就是不费劲!”兰茉嘻嘻一笑,复将提篮盒给盖子揭开,“二郎,你吃一口,不妨事,吃一口老太爷也察觉不出来。我这汤里头可放了好些名贵药材,便宜别人,不如先便宜自家!”
      燕恪见她一脸殷勤,迫不得已凑来脑袋嗅一嗅,真是好一碗十全大补汤,苏家库房里但凡值钱的好药,只怕都给她弄在碗里,吃一口,还不得多补出半条命?
      他无福消受,敬谢不敏,叫童碧提上东西,随她往鸿雅堂去,“老太爷喜欢你,你多去哄哄他老人家高兴,也没什么坏处。”
      童碧便搀着兰茉一齐到鸿雅堂来,刚进门就见秋山脸色难看,谁知补汤小菜一送,给她二人说两句好话,一个高兴,又变了脸,问了兰茉许多从前在嘉善县过活的话。
      兰茉真一半假一半掺着说,又令秋山更怜他母子二人几分。没别的可赏,便一人赏了六颗拇指节大的黑珍珠。
      喜得兰茉一路放不下那装珍珠的小匣子,捧在手里,另一手直往里头细摸,简直像老人家摸儿孙的头,一颗颗圆润可爱,心下顿觉圆满欢喜。
      偏偏乐极生悲,她没使盲杖,脚不知踩着什么,一崴险些摔一跤,亏得童碧挽住了她。
      童碧对这些珠宝平常,一只手搀稳了她,两只眼略带鄙薄地斜着,“这东西值钱虽值钱,可您眼下又不缺银子使,就这样值得高兴么?”
      兰茉恋恋不舍阖上小匣子,接了细拐往小径上点试着,笑叹,“你这媳妇好没意思,女人谁不爱珠宝?从前在行院里,为珠宝首饰打死人的还有呢。”
      童碧低头瞅自己手里的匣子,“好看是好看,可我素日不戴什么首饰,动起来只怕掉在哪里也不知道,又没有耳洞,根本没处挂。”
      “穷命——”兰茉双手从她胳膊摸到手里来,“那你给了我吧!”
      童碧反手将匣子藏去背后,瞪眼嗔道:“那也不给您!您自己也得了,还来惦记我的。”
      两个人嘟嘟囔囔相互暗暗谩骂,走到一处半丈高的丘陵下来,倏闻有人在上头八角亭内在骂人。
      举头一瞧,原来是二老爷苏观同苏殿晖在那里头。
      像是老子在教训儿子,殿晖跪在亭子里,苏观在他跟前踱来踱去,面皮通红,“好个狼子野心,你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敢惦记我的东西!你说,才刚老太爷说把染坊交由你管,你为什么不推辞?!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嫌我挡了你的路了,是不是很羡慕人家宴章,没了爹,生意只能靠他自己顶上。”
      殿晖低着脖子,背却笔直,“儿子不敢。只是方才见老太爷恼极儿子不敢多说话,以老太爷的性子,说多错多,只能暂且依他老人家的意思。”
      说着,往地上磕了个头,“父亲放心,等过些时候老太爷气消了,儿子再去与老太爷说,孙儿年轻,生意还做不精,染坊经营不周,还得交回父亲手上。”
      苏观冷笑,“你不敢?哼,我看你那胆子大起来,敢杀君弑父!怪道你母亲常说你是条白眼狼,我看不错,你连老子的东西都敢抢,心里还记谁的情?我告诉你,纵然叫你去总管染坊也无用,你老子娘还活着,分的利你还得上交我们一多半!”
      原来这对父子是为染坊的事争吵,兰茉眼睛一转就猜到,肯定是李大夫说了迷药一事后,老太爷虽未明问苏观,却仔仔细细把染坊的账银查了一番。
      老太爷何许人,苏家的家业可是他一个子一个子拼出来的,水里游过,火里蹚过,苏观叫人做的那些假账,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必是老太爷瞧出亏空来,骂了苏观一顿,夺了他染坊的总管之权,叫他儿子殿晖取而代之。
      怪道才刚去鸿雅堂见老太爷正生气,大约就是方才发生的事。
      见那苏观有的没的胡乱骂了一通,提起脚往殿晖肩头狠一蹬,将人蹬在地上,掉身离亭,沿着那矮丘上的石磴吹胡子瞪眼地下来。
      童碧忙拉兰茉贴在石头底下,只等苏观走远了,方悄声问兰茉:“咱们要不要上去问问晖二哥?”
      她这所谓的“问问”就是“安慰”的意思,兰茉心内不禁感叹,好在当初做老鸨时,手底下没有这样的姑娘,否则净是替别人“养老婆”,不必等吃官司那时候,早该亏得“人财两空”了!
      童碧不待她答应,早半拽半搀地拉着她捉裙往丘上去。童碧这人一生有三大不忍见,一不忍见恃强凌弱;二不忍见逼良为娼;三不忍见美人落泪。
      以她之见,殿晖素日就是个极重自尊的人,今日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挨了他父亲打骂,面上大约挂不住,会不会哭了?
      美女掉泪她见得多了,还没怎么见过美男子掉眼泪呢。
      越想越有些激动,她几乎是拽着兰茉跳到那亭子里,笑意难抑,隔着圆石案,对着殿晖的背影喊一声:“晖二哥!”
      殿晖稍惊,回头一看兰茉也来了,他忽然没由来地心慌尴尬。
      才刚他给他老子打骂的情形,她们应当是瞧见了,那场面想必显得他堂堂男子汉既落魄又软弱,她们大约觉得与平日张扬得意的“晖二爷”判若两人。
      “姨母,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他瞅一眼兰茉,神色略带窘慌,连礼也忘了行。
      童碧急于表现,跳来他跟前,“我们上来宽慰宽慰你啊,才刚二叔骂了你,你也别伤心,嗨,父子哪有隔夜仇嘛,过两天二叔气消了,自然就好啦。”
      这“安慰”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兰茉与殿晖亲近许多,知道殿晖的脾气,绝不是个好性子,再放这媳妇多说两句,只怕真将他惹恼了。
      便忙截过话去,“殿晖,日头愈发大了,在这里晒着多热啊,不如你扶姨母回去,姨母那里有新得的葡萄酒,你陪我用午饭,我给你好酒吃。”
      殿晖绕案过来,接过她手中细拐,两手搀住她向亭外走,头也不回道:“弟妹还不快回去,这里草木多,仔细哪里又钻出一条毒蛇来狠咬你一口。”
      童碧还在后头堆着笑脸挥手,“多谢二哥关怀!”
      兰茉恨不能仰天长啸:一辈子没见过这般没眼色的女人!
      二人慢慢往缀红院回去,倒不远,按说沿着这大路经过昭月院,前头就是缀红院,可不知殿晖是何道理,偏搀着她走小路,绕苏家宅内第二大个池塘——覆雪池岸边走。
      此路要经观雪亭与柳月斋,平白兜了个大圈子,兰茉虽蒙着眼不能见,却早摸清了苏家宅内一切路径亭台。
      她忽想到他方才与童碧道别的话,因问:“殿晖,你怎么知道早上三奶奶遇蛇的事?谁的口舌如此快?”
      殿晖轻笑,“不是谁说的,是今早天不亮,我看见有人提着个篓子鬼鬼祟祟往黛梦馆去,我只当是贼,悄悄跟上去一瞧,真是有趣,那人竟爬上墙头,将一条蛇从篓子里直倒进黛梦馆内。姨母猜那人是谁?”
      不消猜,一定是陈茜儿的人。
      果然听他自答,“是金粉斋的丫鬟,银儿。”
      既然他一早看到,为何不早去黛梦馆告诉一声?
      她即使此刻真的瞧不见,也禁不住向他侧首,仿佛对着他那张常日带着些孩子气的跅弛失意的脸质问。
      殿晖看出诘问,笑道:“弟妹一身好本事,难道会怕一条蛇?我想不如给他们个教训,免得为那十二间布庄的事乐得过了头,连防人之心也忘了。”
      这不过是开脱之词,他不去提醒,倒也合他的脾气,他素来不肯多管闲事,从不把人放眼睛里,只怕连二老爷二太太,他也只是面上敷衍着,谁知他心里到底放着谁?
      他似乎只是这苏家大宅里沉默的一个影子,岑寂的一双眼睛,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尚没有妻室姬妾,常显得身影寂寥。
      她无端端想到三十多年来的自己,没个父母亲人,不也是这世上一个无人交谈的影子?
      莫名,她站住脚,朝他稍稍转正身,“你天不亮就在园中闲逛,是一夜未睡,还是醒得太早?”
      她眼上蒙的白纱带给风吹撩到殿晖脸上来了,他也停住脚,面向着她看。正走到柳月斋旁边,他也看见她背后那堵墙上摇摆着的树影,混着她的眼纱,她的碎发,静中自有一片缭乱。
      他笑了,不知怎样答她好。晚睡早起是他好几年的习惯了,苏观自从接管了染坊,根本力不从心,只好他这个做儿子的没日没夜替他烦恼操劳。
      他本来十分不忿,可此刻她这一问,又好像这几年辛劳是值得的。似乎活了二十来年,就是为了等她出现。
      他敢说,即便大伯活着,也不见得似他这般盼着她回到苏家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二更在晚上23:3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