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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第36章
      到底由老太爷拍板定下了, 十二间布庄交与三爷三奶奶经营管理,但仍由穆晚云总管。秋山又命晚云后日召集十二位掌柜到柳月斋外头那厅上汇上半年的账,叫燕恪童碧届时也到厅上去听。
      文总管劝他多歇两日他不听, 只说忙得很, 汇了布庄的账,还要汇染坊那头的账。
      这里的账那里的账, 童碧听得脑子一团浆糊, 趁他们在暖阁内说话的工夫,闲转到外间来,走到正墙底下, 见长案上供着一只大肚花瓶, 淡淡天青色,不知是不是古董。
      听鸿雅堂的丫鬟讲,老太爷这屋里,样样精贵, 连那些桌椅板凳都是十分难得好木材,陈设玩器不是古董便是奇珍。
      她刚伸手摸这瓶, 那苏罗香便走来笑道:“别乱碰,老太爷屋里的东西,打碎了一样, 就是把你卖了你也赔不起。”
      虽这般叮嘱,却趁童碧待要收手时, 将那瓶子轻轻朝外一拨。
      这陷害的手段也太拙劣了!童碧两眼惊瞪。
      亏得她手脚快, 趁那瓶子还未砸地, 她先提脚一勾,踢毽子似的将瓶子高高抛起,伸手接住那瓶颈, 又小心摆回长案上,两眼又接着来瞪罗香。
      罗香却阴恻恻一笑,老太爷不叫她做生意,她喜欢,叫燕恪接管布庄,她也喜欢,可却不高兴这便宜白白落在童碧头上。
      一个新来的媳妇,娘家没钱又没势,配不上她的三弟不说,倒叫她落得个赚钱的好机会,怎能叫人气平?
      因此上,罗香脸上没半分羞愧,转背又朝暖阁内走。
      瓶子是如何掉下去的秋山没瞧见,可是如何被童碧接住的,他却瞧得一清二楚。这丫头果然有一身好武艺,苏家这样常年押货押银的生意人家,正缺这样的人才。
      他摆摆手,打住晚云说话,将童碧复叫进暖阁里头,因问:“宴章媳妇,你这些功夫是跟谁学的?”
      童碧瞟一眼燕恪,想起苏文甫先前也问过她这话,她当时随口说教她功夫的人是桐乡县的邻居,姓王。她虽不擅说谎,可说谎的要诀她还晓得一点,最忌东一句西一句,得圆得上才是。
      因而仍道:“跟我家的一位邻居,他姓王,不过他几年前已经过世了。”
      秋山笑着点头,“除了拳脚功夫,可会使什么器械?”
      “还会使刀棒,枪也勉强会一些,不过不精。”
      秋山向文总管点头,“这就十分难得了,一个姑娘家,又这般年轻,会这些功夫,恐怕在南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最好,宴章往后少不得是要往远处做生意的,你也跟着他去,无论人还是财,你都能护得周全。”
      如今要燕恪经管布庄是铁板钉钉的事,晚云暗忖,不如就在老太爷跟前卖个人情,免得老头子还当她器量小,容不下这儿子。
      便提议,“咱们布庄在庐州府有位大主顾,去年因老太爷病的厉害,他的账还挂着未去收呢,宴章接手过去,我看就让他们小两口往庐州去一趟,一来让他们经历经历,二来,也认识认识咱们这位大主顾。”
      老太爷忖度片刻道:“也好,庐州也不算远,来回路上也不过一月功夫,多派几个惯往庐州去的小厮跟着。”
      燕恪起身拱手,“老太爷只管放心,媳妇虽是女流,武艺力气却不输男人,不管是押货还是押银,她都能干,自家人,倒比外头托镖师放心些。”
      文总管点头,“三爷这话说得在理,如今世道都乱了规矩了,有好些镖师和强人串通,里应外合劫取东家的货物银钱,这都是常有的事。老太爷两年前去山东,就遇见了这么一遭,脑袋后头那瘀血,就是当时摔的,还闹出了人命,死了两个伙计。”
      “这些该死的强人,真是无恶不作,纵是死了也难超生!”晚云为附和老太爷的舐犊之心,一面痛骂,一面关怀,“咱们跑买卖的最怕这个,宴章,到时候你可得当心,你是读书人,哪见过那些烧杀抢掠的场面。三奶奶,你可得护紧丈夫。”
      童碧听她大骂“强人”,正心虚呢,强人可是她爹的老本行,她虽没做过,听也听得像做过,再不济也是“强人家眷”,不免有“荣辱与共”之心。
      蓦地听晚云嘱咐,醒过神来,又想,这不就成了燕恪的“镖师”了?
      敢情让她学做生意,是打的这个主意!她暗斜燕恪一眼。
      启程日子暂且没定,不过中秋节后总该要动身。童碧一算,那时候正是秋老虎的时节,顶着火热的天赶路,简直要人命!
      她挂着一脸苦相与燕恪辞回黛梦馆,走出不远,不想撞见苏文甫由香雪馆那头行来,像是欲往鸿雅堂回禀茶行的生意。
      燕恪老远瞧见文甫,便把童碧斜一眼,见童碧脸上益发不高兴,他心下倒是春风得意,畅快淋漓,先停步向文甫行礼,面上一贯敬重。
      文甫立住脚,朝他轻轻点头,便瞅向童碧,“你们这是从鸿雅堂出来?”
      童碧至始至终低着头,是怕看见文甫给自己递眼色。
      谁叫他那副相貌实在和燕恪的一样,仿佛就是比着她的喜欢长的,正长在她心窝里。又兼文甫比燕恪沉稳老练一些,这点在她心里更强过燕恪。她只怕自己瞅他瞅他的,又情不自禁喜欢起来,还是眼不见为净。
      文甫见她不抬脸,故意笑问:“三奶奶,老太爷可还为挨打的事和你生气?”
      童碧低着脖子不吭声,燕恪察觉这微妙扭捏的气氛,蓦然感到自己是这局面里多出的一部分,又不高兴起来。
      她这副样子,人家还当她是在使小性子呢。
      “三叔问你话,你怎么不答?”他故意握住童碧一只手,朝前拽了拽,却没松开,扭头朝文甫抱歉地笑笑,“老太爷宽宏大量,已经饶恕了她了,有劳三叔惦记。”
      文甫见童碧避着不搭腔,故意抬起下巴,神色也变得有些倨傲冷淡,“我随口一问,老太爷不生气就万事安宁,对大家都好。”
      “三叔放心,老太爷待她还算和颜悦色。三叔有事快请去,我们就不耽搁您了,免得老太爷一会用上晚饭就不得空了。”
      文甫眼睛却又流连在童碧身上,“既然老太爷不追究,三奶奶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
      童碧总算抬头瞅他一眼,却很快把眼转开,仍不答话。
      燕恪只好如实告知,“老太爷命我们夫妻跟着太太学着经管布庄,她不懂做生意,怕出错,所以发愁。”
      说到此节,文甫敛回眼光,仔细打量他一回,单剪一只手笑了,“做生意虽远不及做官有前途,不过既然官已不做了,就好好学生意上的事,自己立一份事业,也算前途无量。”
      燕恪谢过,见他无话可说,便领着童碧先告辞往前去了。文甫忍不住回首去瞧,见他还抓着她的手不放。
      童碧欲将手抽出来,却被燕恪愈发用力攥紧,恼得她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他却没恼,反而转过脸朝她宽纵地笑了笑。
      这笑仿佛一只温柔纤长的手,把她的心轻轻推了下似的,它止不住在她腔子里晃荡。手她一时也顾不得挣了,就给他紧握着,就这么一路握回了黛梦馆。
      这里梅儿小楼两个早在廊下等着,属梅儿脖子伸得最长,眼里闪得亮晶晶,不知是担忧还是兴奋的精光。
      一见二人进门,梅儿便唧唧喳喳跑来,“奶奶!如何如何?老太爷打你没有,骂你没有?可受伤了?奶奶放心,三爷使的那药粉还有呢,你哪里破了皮,赶紧匀一些!”
      童碧满目无奈,嗔她一眼,“叫你失望了,我没挨罚。”
      小楼在旁拽梅儿一把,“你胡说些什么,要是奶奶挨了打,鸿雅堂早就有人跑来告诉咱们了。奶奶别听她乱说,到底怎么样?老太爷可还在气头上?”
      童碧倏地仰起脖子,托着身子有气无力地朝房中走,“老太爷让我和三爷经管那十二间布庄,还不如骂我几句呢!做生意,我不成的,稍微复杂点的账我都算不清,叫我经管那么些铺子,不是等着折本嚜!”
      小楼梅儿两个皆讶异得忘了吱声,燕恪却带着笑,紧随其后踅进房来,“你就别叫苦了,多少人盼还盼不来的机会。十二间布庄一年拆一次账,上交老太爷七成,剩下三成,太太还得分咱们一成。”
      只得一成?那更不划算了!
      她坐在圆案后头,支颐着仍旧苦兮兮的半边脸,“一成,白送我我都瞧不——”
      燕恪在案前站着,反剪双手,一语截断她的话,“按往年的账看,一成约莫有三四万两银子。”
      童碧胳膊一歪,下巴险些磕在案上,两眼忙抬起来睇他,“三三三,三四万!”
      “没错,三万雪花银。”他撩开袍子落座,高高提起茶壶倒茶,笑眼映着水柱,晶莹剔透,“就是跛子听见一年能赚三万银子,也该跑起来了吧。”
      这自然不是小钱,寻常人家一年不过赚四.五十两银子,就连易家年景好的时候,也不过赚二三百两。三万银子能堆多高她连做梦都没个参照,纵然她姜童碧再是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这会也禁不住动心了。
      她一手托住下巴,歪着脸转哀为喜,“蛮好蛮好,我还是干吧,不会我就学,学不会我就死!死了也得带上三万银子做陪葬!”
      孺子可教也,燕恪赞许地点一点头,把茶盅搁来她面前,“把口水擦一擦,省得银子都给你玷污了。”
      童碧仍托着半边脸做梦,“怪不得你一心想争一份产业,原来能赚这些钱,咱们要是能分三四万,你我再五五拆账。”想得高兴,连连拍桌,“发财了发财了!”
      小楼梅儿进来,那梅儿也高兴得直拍手,跟着小楼下跪磕头,说了几句恭喜发财一列吉祥话。
      童碧不知规矩,还是燕恪进卧房里抓了些钱赏她二人。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晚云一回缀红院,便径将罗香带回正屋,连声叱责她没出息。那江婆子忙将屋里丫头都驱散了,问缘故,晚云才没好气地将才刚老太爷说的话告诉她听。
      这江婆子亦听得愤愤不平,连声说老太爷偏心不公道,转头也来说罗香,“姑娘也是,不怪太太生气,你怎么不在老太爷跟前替自己分辩两句?管铺子两年,再不济的时候你一年也能分个三万多银子,现在好了,这些钱白白让给了三爷!”
      罗香不以为意道:“让给三弟,总好过让给二房三房吧?”
      晚云更来气,狠拍炕桌,“你难道就不想着,这些钱原该是你自己赚的!”
      罗香坐在那头委顿着身子,歪着脸,“我是苏家的小姐,做不做生意谁还会苦着我不成?赚那么些钱有什么用,还不是吃这些穿这些。再说我出阁的时候,老太爷难道不替我筹备嫁妆?到时候自有银子白送我,我何必千辛万苦去争呢?”
      晚云怄得直冷笑摇头,“我简直疑心你到底是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种,怎么脑子里尽是这些没出息的念头!你只想着嫁人倚靠婆家丈夫,岂知这世上没人靠得住!我当年嫁到苏家来,也以为苏家家财万贯,享用不尽,混几年,反倒把一两万嫁妆全搭给了你那没出息的爹!”
      “夫妻同心,你的钱,爹的钱,有什么分别嚜。爹是拿去做正经事,又不是拿去嫖女人,您有什么可生气的。隔一阵子就要听您抱怨这些话,您说不烦我也听烦了。”
      “你说得倒大方!你没嫁过人,如何知道在婆家手上没钱,那是要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苏家的上下哪个不是势利眼?你以为自己家里就不用讲人情往来?还有,你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我跟着他,吃了二房多少亏?他倒是不出去嫖,花光我的钱,还不是弄个女人养在小宅子里?要不是当年我脾气硬,以死相逼,早就将他们母子接回家来了,你以为还会有你这二十来年的好日子过?”
      江婆子在旁帮腔,“太太说得都是道理,都是为姑娘好,姑娘纵然以后出阁,手里自己有财路才行。这世上不论哪条道上都是捧高踩低的人,丈夫也是一样,你有钱他多疼你一些,你没钱,那么好了,你且看看!”
      主仆二人说这许多,罗香仍执迷不悟,“你们自己钻到钱眼里去了,还当世上人人如此,我不信我苏罗香嫁不到一位真心爱我的好夫君。”
      晚云忍不住嗤笑,目光恰似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浇到脚,“凭你?男人不是好财就是好色,你没了财总得占个色字吧,可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你若不是苏家小姐,你看哪个男人会正眼瞧你?嫁个真心爱你的人?哼,我看你是做白日梦。”
      要不说还得是做娘的最知道女儿,这几句话哪句不戳罗香肺管子?
      她当即拔座起来,头一回与她母亲说重话,“我好不好也是您生的!自然好也随您,不好的地方,那也是随您!”
      这话摆明了说晚云也丑,晚云当年嫁与苏赋,一直不得苏赋喜欢,虽面上要强从不说相貌一列的话,可心里十分清楚,还不是因为自己姿色平平。
      为她的相貌,那时候可没少遭许多彩嘲讽。
      许多彩年轻时候仗着有几分姿色,惯拿她同那些模样不好的丫鬟比,妯娌出门时,又常指着街上粗陋妇人笑道:“大嫂,你看那人,眼睛有些像你嗳!”
      后来罗香出生,又指着罗香鼻子道:“姑娘这塌鼻子和大嫂简直一模一样。”
      晚云憋了几十年的气,可从不争辩,就怕越是争辩,越惹人笑话,她偏要乔作云淡风轻不重外貌重内涵。可不过是自骗自,哪有女人不爱美的。
      眼下给罗香两句话,蓦地刺得心一痛,便也拔座起来,啪地一声,一巴掌狠掴在她脸上。
      罗香虽常吃她骂,却是头回吃她的打,捂着脸只管盯着她,双目含怨,那怨渐凝成泪,一行落下,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
      江婆子不放心,忙跟出来,见罗香屋里执事的大丫鬟素雨坐在廊下,便叫她跟去。
      素雨跟着罗香出来,往醉鱼池散心,一路劝着她许多话,诸如“太太都是为姑娘好”一类,罗香听得愈发生气,当即站住,狠掴她一巴掌。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连你也跟江妈妈学,什么都是为我好,没见过这般为女儿好的娘,难道要见我老死家中她才高兴?!我看她就是自己婚姻不如意,憋成个怨妇,也不许我如愿。我要是爹,我也不喜欢她!”
      素雨低着脸不敢作声,也不敢掉眼泪,生等她骂完了,才又劝,“姑娘说得是,不过姑娘也别太生气了,生气伤身。老太爷不是吩咐太太了嚜,让太太赶紧给你寻摸婆家,等出了阁,不住娘家了,太太反而成日想姑娘的好了,到时候也就和顺了。”
      罗香适才稍微气顺了些,扭头又款步朝前,与素雨说着话,慢慢走过香雪馆,见那边路上走着个叫茗山的小厮,是三叔苏文甫的人。
      金粉斋在前头,这茗山却走到后头来,不知往何处去。
      原来这茗山是到醉鱼池前头那墨云轩来等文甫,进去一瞧,只见照升不见文甫,正问及文甫下落,就见文甫由鸿雅堂下来了。
      文甫进门瞥这茗山一眼,“你此刻不是该在嘉兴待着?怎么不说一声,就私自回来了?到底什么事情要回,神神秘秘的。”
      “有件事,小的觉得蹊跷,所以特地来回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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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