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次日兰茉将从殿晖这里打听来的消息, 走来黛梦馆告诉燕恪。“母子”二人坐在卧房榻上,却将门帘子高高挂起,支使童碧搬根圆凳坐在帘下望风。
燕恪闷头盘算苏殿晖那番话, 苏观这宗买卖要花费约莫十三万本钱。
兰茉从那头凑来脑袋, “我听说二房有十万私财,二太太还有两万嫁妆, 不过她肯定是不愿给二老爷使的, 下剩的本钱,二老爷只能自己想法。”
苏观能想出什么法?只怕和燕恪料想一样,得在染坊公账上私自挪用。只要这买卖血本无归, 老太爷必会怒中加怒, 认定苏观不成器,织造坊那产业,将来如何还肯放心交给他?
燕恪面上微笑,对兰茉另眼相看, “崔妈妈好本事啊,连二房有多少私财都打听出来了。”
兰茉不高兴道:“别这样叫我, 从前的老黄历了,还是叫我‘娘’好了。”
燕恪冷笑,真能蹬鼻子上脸。
兰茉见他不肯屈尊, 心里嘀咕,要是早些生养, 也未必不能生下他这么大个儿子。面上笑道:“那你叫我崔姨好了, 显得亲热些。”
既然迫不得已上了一条贼船, 燕恪也只好认了,虽说她在这家里只是个小妾身份,可人却比童碧机敏许多, 又会来事,苏殿晖还拿她当“亲姨母”,总归是人多势足。
再斜眼看童碧,好样的,竟在帘子底下打起瞌睡来。失策失策,叫她望风,不如就叫人进来明着听。
岂不知童碧这人,人家说话她不一定听得清,可对那些鬼鬼祟祟的动静如同猫拿耗子,格外敏锐。
她倏地一个激灵醒了瞌睡,定神须臾,将圆凳搬回榻前,“春喜要出门去。”
燕恪扭头朝西厢一望,果见春喜开门出来,拂了拂头发,在廊庑底下交代梅儿小楼两句,便绕廊出了院门。
近来她往金粉斋去的遭数益发多起来,燕恪揣测,多半是因为苏文甫暗中结识童碧之事,陈茜儿使她盯得紧了些。
打探“奸情”还不怕,就怕她这一紧,看出点别的什么苗头来。
果然如他所料,春喜自从告诉三太太那日在柳月斋的所见所闻,得三太太的赏钱便翻了番,因此一有风吹草动,便来告诉。
管它是不是要紧消息,反正三太太如今格外重视这三奶奶的动向,不论禀个什么,都有钱拿。
“三个人这时候正坐在屋里悄悄说话,把我们三个丫鬟都支使出来,好像在商议什么要紧事。”
依常眼看,母子媳妇三人散了丫头亲亲近近说话也没什么奇怪。就算说什么要紧话,也无非事关宴章的前程。他近日不是辞官不做了嚜,想谋份事业做,也无可厚非。
茜儿倒不在意这些家财上的纷争,一心只记挂丈夫文甫,“近来三奶奶可私下里再见过老爷?”
反问得春喜一懵,“三老爷不是到江浦县去了么?”
这不过他的说辞,自从那日茜儿婉转问及他与新来的三奶奶见没见过面,文甫会其意思,便借口往江浦县去,索性搬去庆安街茶庄后房里住了几日,避开不与三奶奶碰面,免得她刨根究底起来,宅子里生闲话。
哼,原来他也知道和侄儿媳妇私下会面不妥当。不过听春喜的意思,好像近日果然两个人没见面。
她将一根金簪斜在脸边,轻轻挑动唇笑一笑,“老爷事情多,才懒得管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三奶奶呢,就没向你们打听打听三老爷的事?”
“没听她问过。”春喜摇摇头,一念动,又添一句,“倒是成日把三老爷送的那把扇子摇在手里,三老爷送的那长命锁,也日日挂在脖子上。”
茜儿眼一冷,簪子还没插去头上,先丢回妆奁里,凳上回过身来,“这三奶奶也太不讲规矩了,你将那扇子的事去回大太太,别牵扯三老爷,就说她外头得的,不知哪个男人送她的。”
春喜拿了赏钱,便又往穆晚云屋里去了。
这头童碧还在寻思,自己耳朵虽长,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梅儿小楼两个无心尚不怕,春喜却是个有心的,就怕提防不住。
一念及此,同燕恪道:“你不是说要设法把春喜从咱们这院里赶出去么,怎么还没个主意?”
兰茉一听要赶春喜,生怕赶到她那头去,忙在果碟里扯了颗葡萄奉给燕恪,“苏家的规矩,姨娘只许使一个丫头,我那头可是有柳枣了。”
燕恪眉上攒愁,闷不做声。
童碧半晌等不到他答话,早是个不耐烦,一巴掌拍在他腿上,“我耳朵再好,可我心眼大啊!我早晚防不住春喜!”
她总算对自己有个精准的认识,燕恪颇感欣慰。
他在水晶果碟里摘了颗葡萄塞进她嘴里,“别闹,我已想定一个主意了。”顺便斜兰茉一眼,“放心,不会送去你屋里。”
兰茉大松口气,“那就好,我成天在柳枣跟前装瞎子险些没累死,再添个人,我怕我装不住。再说柳枣虽然勤快麻利,心思却同这媳妇一般粗,要是有这春喜,我可招架不住。”
童碧直把兰茉狠剜一眼,“你这黑心虔婆!前头把我哄得团团转,这会又来说我!”
兰茉忙笑,“我是夸你耿直爽快呢,不像他们,满肚子的坏心眼。”
燕恪给她二人闹得脑仁疼,起身走开,“不过我这主意,还得崔姨你帮忙才使得。”
兰茉又忙转着眼对他一片背脊笑,“乐意效力!你说,我总听你吩咐就是了。”
“不是什么难事,春喜明是大太太安插过来的,私下却又受着三太太的好处,大太太最恨吃里扒外的人,只要您暗示一下太太,春喜近来有了银子替她哥哥还赌债,太太心里自然就能猜个七.八分。”
兰茉恨不能将一个脑袋都点下来,“交给我你只管放心,我保管太太听了单对这春喜起疑心,不对咱们起疑心。”
老鸨嘛,挑拨离间最有一手,还有这副讨好的嘴脸,看得童碧心内叹服,连声咂舌,“崔姨,您这般会巴结,当初怎么会落得吃官司?”
兰茉嗔笑,“这叫识时务,要不是会巴结,只怕这会还在盐场没放出来呢。”
燕恪还在那头盘算,就怕穆晚云不过教训春喜一顿就完事,毕竟眼下哪里再去找个机警丫头放在这院里当眼线?
这苏家大宅虽大,却是人才凋敝,连童碧这样的落在这里,也可同那些下人斗上三个来回。
他再一忖度,舒展眉头回过身,“还有件小事得靠三奶奶去办。”
“我?”童碧被陡然点兵,立时散了骨头,一歪把脑袋歪在炕桌上,“这种事就别叫我了,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上回在穆晚云跟前暗说那黄令安与苏罗香的私情,险些将她八辈子的积攒的细腻心思都耗尽了,再来一回,头发恐怕要掉光!
燕恪却握住她两边胳膊,将她半截身子提得板板正正,毫不吝啬地夸赞,“上回黄令安的事你就说得很不错,再接再厉。那二百两银子,少算你些利钱。”
童碧双眼一瞪,只须臾便泄了气。
罢罢罢,谁叫人家是债主!她这辈子只有人欠她的,她还没欠过人,也不惯欠人!
次日兵分两路,早上兰茉趁吃早饭,待要往穆晚云耳根子边吹风,没承想晚云趁吃完饭,倒先赶了房里下人,刮着茶碗道:“我听说三奶奶手里有把价值不菲的扇子,却不是家里的东西,也不是外头买的,是人送的。奇怪了,三奶奶嫁来南京,既没有亲友,也没熟人,谁会送她?”
兰茉先发了蒙,随即一想,童碧手里是常摇着把好扇子,她先前没大留心,听意思难道这扇子里还有隐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兰茉摸得茶碗嗤嗤磕磕响,吵得穆晚云狠瞪了她一眼。
瞪就瞪,反正她“不放眼里”,仍做出副小妾的谦恭态度,抿唇微笑,“媳妇在南京城有熟人呐,不是那叶家小姐嚜,前头还为叶家小姐打了许家表少爷一顿呢。”
穆晚云适才想起这桩事,也许是叶家送的也未可知,偏那春喜拿这种小事也当件正经事来回。
兰茉又道:“我听殿晖说,二太太为媳妇打了许常林的事,至今还过不去。听见宴章辞了官,又怕老太爷病好了归家,使宴章去帮着管染坊的事,所以常向黛梦馆的丫鬟东问西问的,想挑宴章个错处,到时候好告诉老太爷。”
这倒是二太太的做派,晚云鄙薄笑道:“她能挑什么错,她舍不得赏钱,各院的丫鬟自然是向着各院的主子,岂会在她跟前说主子不好?”
兰茉捧着茶碗低头,轻言细语,诉说家常,“倒也是,要说大方还属三太太大方。我听说春喜常去给她请安,去了几趟,连哥哥的赌债也还上了。”
轻描淡写两句话,却使晚云蓦地提起神来。险些忘了,这苏家还有位“不争不抢”的病秧子陈茜儿。她不争不抢,可她还有个亲老公呢,保不准见她大房来了个男人,也提起神来了。
兰茉点到即止,再说两句闲话,便抖着细拐自回房去歇,余下就看童碧的本事了。
不过那媳妇心粗嘴拙,可别适得其反。
这边厢午晌一过,童碧硬着头皮满宅里寻苏罗香说话,一行将燕恪教她的话在脑中打了几番草稿。
那些话无非说春喜那丫鬟素日待他如何体贴,如何殷勤,简直超出个下人的本分。她也听出来了,显然是要栽赃春喜对他有非分之想。
当时她便指着燕恪冷笑,“你也太把自己当头蒜了,你以为是个女人就瞧得上你?”
她说这话也有点违心,毕竟他那副皮囊的确很能迷惑人。
燕恪神态轻浮,“你当初不是也瞧上了我么,否则怎会三番四次饶我?”
往事不堪回首,那简直是她姜童碧人生的一大污点,她咬牙道:“我求求你,别再提那段老黄历了,我自己都没脸回想!”
偏兰茉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逮准时机便对燕恪一通溜须拍马,“嗳,话不是这么说,依我在风月场中混了一二十年的眼光看,二郎这样的,到行院里头耍乐姑娘们还得倒贴呢。二郎不单模样好,头脑也灵光,不然如何能考中进士?”
童碧当时听得心口犯恶心,眼下想起来,倒也是那么回事,人家五年牢狱也没耽搁学问,照样能高中。
怀着这愤愤不平的心情,终于在醉鱼池畔看见苏罗香。听说她早上出门去了,却没到铺子里,不知哪里耽搁了半晌。回来多半又与穆晚云争执了几句,不在房里歇中觉,偏到这里来逛。
今日偏是个毒日头,她在树荫底下闲步,低着脖子,一把纨扇扣在胸前,满面寂寥无趣的情绪。
童碧略站一站,便赶上去喊她,“大姐姐,原来你在这里,我还到处找你呢。”
罗香一见是她,心内又添堵,脸上恢复了往日的骄矜神态,“是你啊,真难得,你还有事找我?什么要紧的,说吧。”
童碧如临大敌,“这事情我不知除了大姐姐,该和谁商议,和太太姨娘说,只怕小题大做,可又不是什么小事。”
“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你不说我可走了。”
“大姐姐,我们房里那个春喜,你看她如何,我怎么瞧着她有些别扭呢?”
春喜原是缀红院拨过去的丫鬟,难道这媳妇要找茬挑不是?量她也没那个胆,罗香轻抬着眼,“有什么别扭的,难道是那丫头服侍得不好?”
“哎唷,那实在是服侍得太好了!就是好得,有些过了头。宴章的事她大大小小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宴章的喜好习惯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宴章爱看什么书她都认得封皮上的字,宴章吃饭她布菜,宴章伸手她递茶,宴章抬脚她脱靴,宴章打哈欠她递枕头——”
罗香听她列举了一大堆,简直把春喜说成天下一等一勤谨有眼色的丫鬟。这春喜,当初在缀红院的时候可没见她这般能为,换个地方竟变得如此“展才”。
倒别是因为如今的主子是个男人——
可巧童碧问:“大姐姐,这春喜还没定亲吧?”
忽地如石惊澜,罗香禁不住一圈圈多想了去。这春喜今年十.九岁,家中无父无母,只有个好赌的哥哥,哥哥十二.三岁上将她卖入苏家,每月赚着她的月钱吃喝嫖赌,哪有工夫替她张罗亲事?这丫头可别是把念头动到了宴章身上。
她脸色变了又变,神色一定,怒道:“我看她是在做梦!”
言讫转背走了,童碧只看她背影气冲冲,心道还真让燕二那贼狗算准了,苏罗香听见这些话,竟比她这“三奶奶”还显得恼怒。
难不成苏罗香良心发现,对着外人,还真向着她这“弟妹”?她禁不住稍微感动了一下。
哪晓得罗香就是这性子,自己不得出阁,便嫉妒别人做新娘子。尽管春喜即便能称心,也只能做个姨娘,她也不许!
一个丫头,倒叫她如意?她这兄弟娶个三奶奶还不够,还要弄几房姨奶奶不成?简直不成体统!
于是回到缀红院来,就将春喜想扒高做“三姨奶奶”的事告诉她母亲。
晚云一听,连连冷笑,真是个好算计的丫头,受了她的命,却拿陈茜儿的好处替人盯梢不说,还想做姨奶奶,陈茜儿那头八成也答应将来替她筹划这事了,所以她转头替人家去卖命。
她这院里竟出去个忘恩背主的东西,岂能纵她?当即晚云心窍一动,打发了罗香,叫来江婆子,两个人只一时半刻便商议出个打发春喜的妙招。
时隔两日,春喜便被晚云放回家去了,童碧下晌也给晚云叫去告诉,春喜大了,将她许了人,不要她什么身价银子,就放她出去嫁人过日子,往后再替她这里寻个可靠丫头。
一问许的谁,晚云说是从前铺子里那伙计黄令安。
妙啊妙啊,那黄令安想必还在家做梦,盼着苏家禁不住外头流言所扰,招他做个上门女婿呢,谁知穆晚云转头来了个一箭双雕,既打发了春喜,又赏了黄令安一个媳妇,堵上他说东家不仁义的嘴。
童碧兜着下巴回房来和燕恪说,燕恪倒像早有预料一般,半点不惊,仍在小书房内写他的信,“春喜走了,她的缺谁来顶?”
“太太说日后再寻个丫头来,眼下暂叫小楼管院里的事。”
童碧转到案后瞧他写信,瞧得两眼一翻,半个字也不认得,问他写什么,他从容笑道:“你自己看,我又不是不让你看。”
她有理有据地怀疑,他那笑是嘲讽的笑。她情不自禁想念起杜连舟,当初她背那鬼家训闹过那么多笑话,可杜连舟就从不会笑她。
待信写完,燕恪叫来昌誉,命其将信寄去广州府。回头仍盘算起黄令安这事,此事虽给穆晚云平息,可黄令安同苏罗香的流言蜚语到底在外头传了几日,老太爷那头多半已听见些风,败坏家门的事,他老人家岂有不过问的道理?
他心内算准,老太爷撑着一副病身子,这两日也该回家来兴师问罪了。
不出所料,隔日黄昏,童碧吃过早饭正到处逛着消食,逛到柳月斋上头不远那香雪馆,忽见路上有个两鬓斑白衣衫破旧的瘦老头探头探脑,在前头四处瞻望。
别是哪道角门没闩严,摸进来个老叫花,童碧上前搭问:“老头,你是哪里来的?进人家大院里来做什么?”
这老头搔头挠脑,双眼呆迷地望向四周,“这里,像是我家。”
童碧将其由头至脚细细端详,这老头穿着件四处补丁的蟹壳青襕衫,一双破了洞的黑皂靴,乱蓬蓬的头,脸上胡须缭乱,两颊凹陷,眼睛呆迷,就是苏家有年纪的下人也不会是这副打扮。
她信不及,指向前头柳月斋的一片粉墙青瓦,“既是你家,你说那是个什么地方。”
这老头支支吾吾说不清,“我记得,嘶——什么地方来着?”
她浮起个冷笑,好个不要脸的老叫花,做贼做到苏家来了。门房那些小厮也不知干什么吃的,多半只记着赌钱吃酒忘了闩门,叫这么个老贼头摸了进来。
想着,伸手拽这老头膀子,“趁我还没发火,赶紧走,否则打你事小,报官叫衙门拿了你去!”
老头只顾朝后挣,“这里好像是我家——就是我家!”
“你糊弄鬼呢?”童碧反手指着自己的脸,笑道:“家你个鬼!你走不走?”
“这是我家,我凭什么走!”
犟得童碧火气上来,撸起袖管子,一拳朝老头面上砸去。这一拳力道不大,可架不住这老头上了年纪,身子骨支撑不住,仰头便倒在地上,像是磕了后脑勺,蜷在地上抱着脑袋直哎唷。
她只管望着地上冷笑,“老贼头,别想讹我,看你年纪大,我这一拳压根就没使力。”
忽然哪里冒出个小厮急喊:“老太爷!”随即四下里跑来四.五个小厮,嘴里都高呼着“老太爷”。
此起彼伏嚷得童碧心头大震,完了,这是苏家老太爷?难不成有些身份的人都喜欢搞“真人不露相”那一套?
她心恨道:死老头你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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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童碧:马上回房收拾细软跑路!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