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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鸾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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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第28章
      兰茉一听燕恪已将她老底抖搂出来, 又挑唆这媳妇,脑子登时连转了一百八十圈。
      虽说这假宴章阴在暗处,可这媳妇却厉害在明处。连那许常林一个男子汉都吃不住她打, 要是一个气恼打她一顿, 她如何受得住?
      眼下看来,还是先哄好这媳妇要紧。
      于是乎, 忙来拉住童碧胳膊笑, “我素日待你亲热,那可是真得不能再真的,从没哄你!你放心, 我早不做从前那勾当了, 对你还能坏在何处?你别怕,啊。”
      童碧仍沉浸在“姿色绝佳”的赞美中不能自拔,禁不住浮出笑脸,“姨娘, 以你做虔婆的眼光来看,我这副姿色如何?”
      燕恪骤听此言, 两眼一翻,跌回座上。
      兰茉见缝插针,将毕生溜须拍马的工夫都使了出来, “哎唷唷,不是我吹捧你, 就你这副模样, 简直就是倾国倾城!往坏了说, 你这样的,搁在皇帝老爷身边,就是红颜祸水, 就是祸国妖妃!要搁在寻常人家,可了得,多少人得为你弄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西施照你差三分,玉环见你羞愧脸,那昭君碰上你愧得没处躲,那貂蝉在你跟前,哼,连头也不敢抬!”
      一席话哄得童碧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前仰后合笑着,摸到燕恪旁边椅上坐了,摆一摆手,以示谦虚,“您真是,过奖了!”
      眼见兰茉似还有拍不尽的马屁,燕恪冷声打住,“你来看看这是什么。”说话间将那片带血迹的残布搁在桌上。
      兰茉近前一看,当即慌起来,捉裙便跪,呼天抢地,“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
      燕恪眉头紧蹙,“你先起来,吵吵嚷嚷的,还怕人听不见?我只问你,真的宋兰茉现在何处?”
      “真的宋兰茉——她,她已经死了。”
      “死了!”童碧眯起眼,“不会是你害死的她吧?”
      兰茉两步赶来她身旁,“可不敢可不敢!奶奶明察,我虽吃过官司服过刑,可我也是被冤枉的,我可是半点犯法的事也不敢做!想当初我吃的那桩官司——”
      “别想当初了,就说眼前事,宋兰茉到底是怎么死的?”燕恪不耐烦地睐过眼。
      “她的死真的不与我相干呐!”兰茉又踅来他这头,“我记得是四月初,宴章自从进京考试,一直没信捎回家来。按说早该放榜了,到底考没考中,也该来个信才是。兰茉姐在家等得焦烦不安,就叫我陪她去玉佛寺烧香。”
      那玉佛寺在嘉善县城郊,当时二人烧完香回城,天色将晚,却在一条山林小路上撞见三个强盗。
      强盗拦路剪径,叵耐真兰茉身上并未带多少银两,全给了还不作数,强盗又看上她身上一块玉佩。
      那玉佩原是当年苏大老爷送她的定情信物,真兰茉不舍得,与三个强盗争抢不下。这假兰茉在旁央告不迭,一场混乱之中,不想那强盗的刀误刺入真兰茉腹内。
      “三个强盗没承想真斗杀出人命,当时就拿了财物跑了,我乱着要救兰茉姐,可荒郊野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实在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血而死。”
      童碧因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报官?”
      “我原想去报官的,可后来一想,当今世道,贼匪横行,官府缉查不力,我要是去报了官,官府若拿不住强盗,见我是个服过刑之人,还不把罪名扣在我头上?所以,我,我就没敢去——”
      底下的事燕恪猜着了,“然后你偷偷掩埋了真宋兰茉,假冒她姓名,到南京来享这荣华富贵?”
      兰茉慌着摆手,“我没有!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来的!那日我在那荒郊就地埋了兰茉姐,冒夜回去,烧了带血的衣裙,本来想等天一亮我就走的。不想次日一早,苏家派去的小厮就找来了,他们就把我错当成了兰茉姐。我怕说出来,他们追问我兰茉姐的下落,所以我,我就——”
      童碧斜着燕恪冷笑,“又是个将错就错的。别说,你们俩还真像对亲母子,连这种阴损法子都能想到一处去。”
      兰茉趁势一笑,赶忙表白,“我知道你是假的苏宴章,但我从没跟人说过半句,我敢指天发誓!真的,我自己就是个假的,怎敢说你呢?”
      说着跑到童碧这头,对着她那副肩颈,又是捏又是捶,好不周到,“我没坏心,真的真的!我就是想在苏家混口饭吃。你看我,眼看快四十的人了,无儿无女,无家无业,从前赚的钱也都被人坑去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三奶奶,你人美心善,体谅体谅我,啊?”
      童碧一心软,便心虚,嘴边不由溜出一句,“连我也是假的,还体谅你什么。”
      燕恪忙咳嗽一声,为时已晚,已被兰茉听了去,当即笑了,“你也是假的?你不是易敏知?”
      无法,童碧也只得将自己代人出阁的事备细说了,顺嘴将燕恪的老底也倒了出来。
      燕恪在旁听得脑袋发昏,只恨当初没学个针线,此刻便好将她那张嘴缝起来!
      兰茉听完,心头松了一大口气。那么好了,大家都是假的,彼此都有把柄,他们这假两口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小命算是保全了。
      便又喜孜孜跳去燕恪那头,往他肩头捶捶,“大家既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管你是燕二郎还是苏三郎,放心,往后在这宅子里,我对你还是一个样,只拿你当亲儿子。”
      “谁是你儿子?”燕恪斜上冷眼,拂开她的手,“不过戏还是要唱下去。”
      兰茉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往后你就是班主,你说唱哪出,咱们就唱哪出。”
      这副谄媚的嘴脸看得童碧在那厢摇头,朝她竖起个大拇指。真不愧是老鸨子出身,论这做小伏低的态度,简直是人见人愧,鬼见鬼羞!
      燕恪将指头抡在几上轻敲,“眼下还真有桩小事要托你。我看晖二哥是真拿你当亲姨母了,对你格外亲厚,你去他嘴里打听打听二老爷做瓷器生意的事。我想知道的,第一,货款是多少,有多少货;第二,定了谁的船,船上情形如何;第三,是谁押货出海,在暹罗国是否有出货的门路?”
      这兰茉一壁铭记于心,一壁点头奉承,“你就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我保管给你打听个明明白白。那时到了苏家一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你敢是想借苏家的本钱做生意?我看是个好法子,反正他苏家钱多!”
      正说着,见春喜打着灯笼沿石廊寻来,骤见三人在这屋里,却不点灯,心内狐疑,面上笑了笑,“原来爷奶奶在这里,害我到处找。唷,姨娘也在,这么暗了,姨娘还不回房歇息?”
      兰茉又装瞎子样,伸出胳膊在空中摸着,“正要回去呢。”
      燕恪童碧便来搀住她左右胳膊,欲将其送回缀红院。
      春喜说是先自回黛梦馆,可燕恪晓得,她一定是往金粉斋告诉三太太去,今日他们三人聚在这少有人来的梦余阁内说话,实在有些异样。
      他一行暗里盘算打发春喜之事,一行并童碧送兰茉及至缀红院这头。甫进外院,三人听见东厢苏罗香房里有吵嚷声,细听原是苏罗香在与穆晚云争执。
      燕恪暗一掐算,八成黄令安那厮在外头闹出些流言,母女二人此刻正关上房门吵架。
      果然进去内院听柳枣说,下晌有个婆子进来回穆晚云,外头有闲话说苏家大小姐与店内伙计情投意合,给东家知道了,瞧不上那伙计,便辞了那伙计,又找人剪了他的舌头。
      穆晚云听见便气冲冲走去屋里盘问苏罗香,责骂罗香假公济私,帮着伙计说话,借库房重修名目坑骗自家银钱。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还听见罗香埋怨母亲不为她筹划婚姻,想将她留成个终身嫁不出去的老姑婆。
      说到此节,柳枣提起调门学穆晚云,“太太回骂大姑娘说:‘我就是不留你,你就当你好嫁么?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长副什么面孔,是个什么性情,你以为从前来说亲的那些人是看中了你的人才?人家是看上了我们苏家的钱!’”
      这话说得难听了,事实归事实,也不能往人肺管子里戳啊,何况还是亲娘,童碧兰茉皆是咂舌摇首。
      柳枣也连啧两声,“要是老太爷病好听见这事,肯定治咱们大姑娘一个败坏门风之罪,绑起来,二十个藤条是免不了的,没准还得罚去田庄上思过。”
      这老太爷一向治家严明,听说苏家家法不许养外宅,大老爷当初养了真兰茉,就遭了好一顿打。
      兰茉自从到了苏家来,日夜不停地怕假宴章与这老头子,怕得成宿成宿睡不着,好在没几天,那老头子就病了,挪去梅兰居养病去了。
      即便不日病好了回来,听见苏罗香这桩新闻,大概眼睛也顾不上盯她了。
      她不禁嬉出声,“大姑娘真是救人于水火啊。”
      童碧不解,“救谁?”
      “我是说,她救那个黄令安嘛,人家穷,她暗里许好处,这还不是救人于水火?”
      童碧摇手,“直接给钱接济多好,借这个名目借那个名头的,累得慌,反给人话柄。”
      说话间朝罩屏外瞟去,只见燕恪紧贴在外间门后,仿佛在听外院的动静。天色早暗了,院内溶溶月色,夜风向后拂动他的衣袍,他站在那里像是对月沉吟。
      读过书的贼果然不一般,连偷听都显得风度翩翩,童碧明知他伪善,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谁知燕恪听不见什么,只得踅回罩屏来,鄙夷的目光将她从头扫一遍。她以为谁都像她?给男人送钱像给家人送饭,那叫一个不远万里,不辞辛劳!
      他蔑笑道:“你还不回房,在这里等着太太出来拿你我出气?”
      童碧登时跳起来,一道烟溜在前头。
      这兰茉也恐穆晚云被女儿怄得恼火,一会来挑她的刺,忙命柳枣关门熄灯睡下。
      一夜无话,翌日起身,兰茉一刻未敢慢待燕恪的交代,梳洗过便要往缀红院去瞧苏殿晖。
      昨日听完童碧一番讲述,她比先前更加惧怕燕恪三分,他虽不是强盗,却是牢营里服役最久的。玩笑不得,能在牢营里待上五年,最后还能挣出命来的,岂是善类?
      譬如她当年在盐场牢营,得亏是年老色未衰,靠笼络上差官大人免了诸多罪受,方挣命活着出来。
      柳枣欲送她过去,她推脱了,自己点着细拐乔摸索到缀红院,先去见过二老爷二太太,方踅至院来,一径进了正屋卧房。
      这里头倒不寂寞,二老爷苏观新买来的一个年轻小妾正在屋里坐着,叫陆玉荷的,听说二老爷嫌人丁单薄,买来想多添几个儿女。
      这陆玉荷才来了没几天,奉二太太许多彩之命,亲自来替苏殿晖熬了碗蟹黄粥来,谁叫她爹生前是个厨子,下厨她是半个行家,许多彩物尽其用,天不亮就使丫鬟唤了她起来。
      费时费力熬得这碗粥,殿晖却连瞧也懒得瞧,歪在榻上道:“多谢姨娘,我眼下没胃口,您自端回去用。”
      那玉荷不知是不是怕不能向许多彩交差,臊眉耷眼地站在跟前,既不吭声也不走,看得苏殿晖正没好气,眼睛一斜,瞥见兰茉正站在帘下,又笑着起身来搀兰茉。
      “姨母怎么一个人过来,柳枣那丫头也学人偷起懒来了?”
      “没有的事,这条路我走熟了,就自己摸过来了。柳枣那丫头年纪虽小,却从不烦懒,听话得很,手脚也麻利。”
      那柳枣先前还是殿晖屋里的丫鬟,他听说老太爷与大太太商议了要接亲姨母来,便特地向许多彩请示了,拣了屋子最伶俐勤快的小丫头去服侍。
      要不是许多彩说姨娘按例只能使一个丫鬟,他非得将屋里这几个都送去不可。
      兰茉一半感念他的孝心,先抓着他的手问:“晖儿,你今日可好些了?”
      “热退了些,只是还是没胃口。”
      殿晖将她搀来榻上,那陆玉荷见殿晖再不和她说话,便先告辞出去。殿晖只懒淡淡道声“慢走”,回头仍问兰茉:“姨母昨日被弟妹那般郑重请去,不知送了您什么好东西?”
      哼,只送了一番胆战心惊!兰茉腹内咕哝,面上却笑,“从叶家带回来的嘉兴的吃食,本想拿些来给你尝尝,偏夜里放坏了,只好丢出去了。”
      殿晖搬根圆凳面对面坐她跟前,笑得有些孩子气的高兴,“姨母心里想着我,就当我吃在嘴里了。”
      兰茉目光落在半空,假装看不见,“说起那叶家,你父亲想做的那宗瓷器生意,你怎么不再劝劝他,你不是不赞成么?”
      殿晖直起腰来,嘴角若有似无带着冷笑,“做儿子的哪能说得动做爹的?他执意要做,我也没法子。”
      “二老爷从没去过暹罗国,连个暹罗国的人都不认得,海上的事他又不懂,这未免太冒险了,难道不怕折本?”
      这些话本不该对另两房人说的,他们只要听见苏观要做这门生意,就会猜到本钱由哪里凑集。
      不过也许她是姨母,殿晖当知无不言,便散散淡淡笑道:“父亲认得一个朋友,叫周明才,从前往暹罗国倒过铜钱。”
      “倒铜钱?怎么个倒法?”
      “姨母不知道,咱们的铜钱在暹罗国也流通,价值比在咱们这里还高些,这周明才便带着铜钱去到那里,买些犀角和象牙回来,您知道,这两样东西在本朝算是价值不菲,他跑了两趟,发了两回横财,就在南京商海中略闯出些名堂来了。”
      说来说去,还是倒买倒卖的生意,兰茉点一点头,“那他有船出海囖?”
      “听说他在广州府有熟识的船家,包人家的出海福船。出海不是小事,寻常货船可不能航海,他包的那船上有五六十水夫,二.三十人军营出身的卫队,还装点了三门佛朗机炮。非是如此武力,可不敢擅自出海。这批瓷器加上包这样的两艘船,大概需费十三万两银子,不过只要货物能在暹罗国贩出,少说能赚五.六万。”
      说着,殿晖两个胳膊肘撑在腿上,坍着背笑窥她的神情,“姨母怎么忽然对生意上的事起了兴致?”
      谁有兴致,这么大的买卖,光是听也听得头大!兰茉陡地心虚,把手贴在他左脸上轻抚,“我是怕二老爷回头折了本钱,又拿你撒气。”
      做戏要做全套,她哀哀地长叹一声,“我虽是你姨母,可你娘老早没了,我在嘉善的时候就总想着,将来若能进苏家的大门,就把你当自己儿子疼。我晓得,二太太虽抱了你去养,可到底不上心,只叫奶母丫鬟照管;二老爷虽是亲爹,他顾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哪还有心照管孩子,你小时候肯定没少吃苦。”
      他自幼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要说苦,无非是只将他挂在嘴上,无人真将他搁在心头上。
      好在眼下她来了。他在她的抚摸之下注视着她,直到今日还有意外之喜,原来他这姨母竟生得如此端丽,上了年纪也不出老,两鬓略有几丝银发,反倒替她添了些淡出尘世外的风韵。
      他把脸偏在她手上,恋恋目光,“您要是把我当亲儿子疼了,又把三弟置于何地?”
      兰茉笑笑,“宴章自然是我的儿子,这有什么妨碍呀?你们俩做对亲亲热热的兄弟,难道不好么?”
      他那目光虽仍依恋,可眼中一份炙热却不由自主地冷下来,似是而非地点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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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这两天有事情有点忙,过两天再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