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她侧头看他, 怔了片刻,此刻却也不想瞒他。
半晌,蒋弦知低头道:“是。”
“所以, ”任诩顿了顿,轻声问道, “是为什么?”
“很久很久的从前,你救过我, ”蒋弦知拉住他的手, 瞧他不语, 一时间有些怕他误会,声音也急了一些, “但我如今对你,并非只为了报恩,我、我是……”
却被人一把拢进怀里。
身前的人在她头顶似乎沉沉叹息,缓了又缓,方道:“知知,我近日总是做梦。”
“梦见一个暴雨天, 你在北山, 拉着我的衣角。”
方才听她提及北山, 他心下那些飘忽不定的线索似乎都被串联了起来。
梦里的场景,就好像真的存在过一般。
可梦里他的知知——
任诩想起那双望上来的眼睛,湿漉漉的,分外可怜。
他将怀里的小姑娘又抱得紧了些。
“如果这些事真的存在过,你会怎么想?”蒋弦知轻声问。
她其实一直很怕任诩有朝一日知晓了这些, 会觉得她的接近都是有所图谋、别有用心。
会质疑她救他的真心。
哪怕这很难说出口,但在最开始接近他的时候,她确实是要利用他来帮助自己脱离险境。
包括后来, 也利用了他的身份,让她不再重蹈覆辙。
“我很后悔。”
听见了他说后悔,蒋弦知的心仿佛停了一瞬。
她没有出声,只静静听他开口。
“我会觉得很后悔,后悔为什么没能早一点遇见你。”
蒋弦知微怔。
“我很自责,知知,如果那些不好的事真的发生在你身上,”任诩忽然变得很语无伦次,声音也沙哑起来,“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办。”
散漫的眉目中染上戾气,他低声道:“要是那时候让老子知道谁敢欺负你,老子就把他们全杀了。”
“你,”蒋弦知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抓着他的衣襟,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你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你?”
任诩轻笑。
“我倒是很庆幸,在梦里老子没那么浑蛋,到底还是救了你,”任诩轻顿,又道,“知知,我很庆幸救你的人是我,也很庆幸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让你觉得我身上还有你能依靠的东西。”
“要不然,老子上哪里去找你啊,好知知。”
任诩低眸望过来,轻捏蒋弦知的脸。
“老子本就是纨绔,身无长物,眼下也要被打发去西北,你跟了我,是你亏,”他眉目间带上玩味笑意,挑眉问道,“你说实话,你后不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蒋弦知急急应完,抬眸对上他带着笑意的一双眼,又觉得难为情起来。
任诩却得了保证似的,牵着她道:“说好了啊,不许后悔。”
蒋弦知正欲将他推开,不远处忽然传来少年虚弱却清脆的声音。
“阿姐。”
蒋弦知骤然抬头。
廊下,蒋延披着一件厚斗篷,由沈净扶着,正站在灯影里。
他脸色仍有病气,眼睛却亮。
“他们说,我以后可以姓任了。”
这些时日都没怎么见到延儿,蒋弦知一时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快步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
“是,”她摸了摸他的头,温声笑道,“以后侯府就是你的家了。”
蒋延怔怔点头,又抬眼去看任诩。
那目光里还有几分防备。
任诩抱臂倚在廊柱旁,低头看这个瘦弱的小孩。
两人对视半晌。
蒋延忽然道:“你以后不许欺负我阿姐!”
任诩一愣,随即笑了。
“行啊。”
“你若欺负她,我还是不认你做舅舅。”
蒋弦知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延儿,不许胡说。”
“那你且等着看着,”任诩并不恼,只懒散笑道,“看老子怎么疼她就是。”
蒋弦知耳尖一瞬红透,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闷出来一句:“小孩子面前,你说这样的浑话。”
“小吗?我瞧着不小了,”任诩轻笑,低头看向蒋延道,“我要是对你不好,人家饶不了我,是不是?”
“是!你要是敢……”蒋延想了半天,没想出更有威慑的说辞,便凶巴巴道,“我就天天往你脸上画大乌龟!”
此话一出,堂中众人皆笑。
庭中灯火慢慢亮起来,自长廊那头蜿蜒而来,映在青石板上,像碎金落了一地。
夜风穿庭而过,拂动廊下的纱影,也将远处未散尽的寒意吹得薄了些。
长夜仍深。
可蒋弦知立在这片灯影里,站在任诩和延儿身边,忽然觉得心口那处长久空落的地方,被什么极轻又极暖的东西慢慢填满。
这世上原也不是只有寒凉的。
她知道从今往后,一定会有一处灯火,是会为她而留的。
*
这些日子,京中风波渐渐落定。
任重谋逆通敌,证据确凿,被押入诏狱,待秋后定罪。李育与越州知府牵连甚广,大理寺连夜审了数日,牵扯出不少旧党。
霍家当年任瑜一案中的几名旧人也被押解入京,他们这些年借霍贤妃之名所行恶事不少,陛下有令后,经不住几日细查,昔日门庭煊赫的兵马司指挥使府几乎一夕倾塌。
柳老御史的案子未曾在朝中大张旗鼓地重翻。
可宗正寺与大理寺密查后,皇帝下了一道旨,言柳氏昔年死谏另有隐情,忠心可悯,后人不再追罪。
任传庭致仕后闭门谢客,只是每逢初一十五时,总会去城外道观坐一坐。
有时任诩也去。
父子二人仍说不上几句话,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见面便是冷言冷语。
蒋家那边,也终于安静下来。
杨氏嫁妆已清点归还,蒋絮案发,大理寺重审之后,蒋禹因治家不严又受柳家挟制一事牵连,险些被罢了通政司差事,如今也是战战兢兢地维持着些虚浮体面。
蒋弦知听到锦菱带来的消息时,并未作何反应。
她早已不欠这个家什么,如今做下了断,山长水远各不相干,才是最好。
夏日里连绵雨季一过,京中天光便一日比一日盛。
日头照在琉璃瓦上,亮得有些刺眼。
蒋弦知站在窗前,才掀开一点纬纱,就被外间的光晃得蹙了下眉。
任诩坐在榻边,见她动作,眉梢一挑。
“眼睛又疼?”
蒋弦知放下纬纱,摇头:“还好。”
任诩轻嗤一声:“又骗老子。”
他起身走过去,蒋弦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抬手覆住眼睛。
他的掌心带着一点薄茧,温热干燥。
“沈净给你开的药,可有些效果没有?”他低头问。
蒋弦知不想瞒他,只轻声道:“沈太医医术高明,可惜我这是经年的旧疾。”
任诩不语。
他心中自然也知晓一二,日前他也问过沈净,沈净只说此乃幼时就留下的旧疾,很难药到病除。
蒋弦知被迫站在他身前,眼睫扫过他掌心,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她轻声道:“真的还好。”
“他医不好,老子就给你找别的太医,这世上难道还没个比他医术高明的了。”任诩放下手,替她整理好纬纱,低眸瞧着她道。
“哪里用得这么麻烦了,”蒋弦知笑笑,道,“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
“只不过,”她声音很轻,“有时候想去外面瞧瞧罢了。”
隔着纬纱,好多东西,到底都是看不清楚的。
任诩默了片刻,忽而道:“想去哪?”
蒋弦知默了一刻。
今日是七月十二了。
京中每到七月十三会开花集,自南街一路铺到玉津桥畔。从前有逢上阴雨连绵的天气,她也曾出去瞧过。
虽说阴天里摆的花不如晴日里那样丰盛,却也清雅明丽,花团锦簇。
煞是好看。
她自幼便因眼疾多待在家中,对这花集虽有向往,却也没甚执念。
只是——
花集开市这日,京中有个旧俗。
凡家中有人远行,女眷便会去花集挑一味新开的花草,晒干后缝入香囊,取花信送平安之意。
蒋弦知从前并不大信这些,可任诩三月后便要赴往西北。
她虽同往,可到底不能陪他一起披甲上战场。
西北风沙远,刀兵未尽,她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能替他做的事情太少。
所以这一趟,她是一定要去的。
“我想去花集。”她轻声道。
“花集?”任诩思索了瞬,随即一笑,“什么大不了的事,想了这样久,陪你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