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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江警探,算卦破案[九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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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那个时代
      第70章 那个时代
      楚老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不悦地扫过那两个追来阻拦的下人,显然是在责怪他们办事不力。两人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 可见平日楚老爷治家之严苛。
      “下去。”楚老爷声音不高, 语气却极为严厉。两个下人如蒙大赦,连声都不敢出,躬身快步退出了前厅。
      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理了理方才因恼怒行动而略显凌乱的锦缎马褂前襟。一旁的楚夫人也收敛了惊容,重新端起富太太的身段, 目光同样不悦地打量着门口那一身格格不入的西洋装扮的年轻人。
      陈雯雅依旧不能控制身体, 只能作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被动地看着这一切。
      她那个平日看起来乐天派的老爹陈友胜, 如今顶着楚老爷的身份, 脸上尽是专横与冷酷, 再看平日温柔和蔼的黄阿凤,也变得一副精明算计的摸样,还有勇猛警探,此刻却为了争夺爱情, 全然孤注一掷的闯进来的元家朗。
      一股强烈的荒诞感涌上陈雯雅的心头。
      平日里熟悉的人, 都被这只桃花妖强行推上了这座由往事构筑的戏台, 只能身不由己地随着剧情发展。
      桃花妖费尽心思造出如此逼真的幻境,将众人卷入其中,难道就只是为了重演几十年前的旧事?
      陈雯雅的思绪翻腾间,楚老爷已经重新找回了自己“一家之主”的气势。只见他双手交叠, 拄着那根镶嵌玉石的拐杖,挺直背脊,以长辈训诫小辈的倨傲口吻, 沉声道:
      “游家少爷,这里是楚府,不是你游家。念你年少气盛,擅闯之罪我且暂不追究。请即刻离开。”
      “楚伯父,晚辈今日唐突,改日再登门道歉。” 元家朗微微欠身,姿态礼节周全,只是抬眸时,目光中的锐利分毫未减,“但是岚儿,我今天必须带走。”
      话音未落,他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楚夏岚的手腕,将她从原地带离,牢牢护在自己身侧。
      楚夏岚被这突如其来的碰触惊得微微一颤,随即不由自主地抬起泪眼,仰慕般望向身旁之人侧脸轮廓。
      一瞬间,陈雯雅感受到心底一股汹涌澎湃的炽热爱意,这是楚夏岚对游自若的感情。哪怕两人隔着几十年的时光,陈雯雅也能无比清晰的感觉到楚夏岚的心意。
      只是有的人并不认同这一点。
      “放肆!”楚老爷勃然大怒,拐杖重重柱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们小儿女私相授受,自作主张?!”
      “那今天,就放肆一回。” 元家朗不再多言,握住陈雯雅的手,拉着她就要转身朝厅外走去。
      “反了!反了!给我拦住他们!!” 楚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的背影厉声呵斥家丁仆役。
      这些年当惯了家里的话事人,何曾被人这样顶撞忤逆过,急怒攻心之下,楚老爷竟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双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老爷!”“爹!”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
      楚夫人惊慌失措地扑过去,连声喊着快去请大夫。蒋家几人则冷眼站在一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置身事外的冷漠。
      唯有楚灵漪,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反应过来,她一边扶住几乎晕厥的母亲,一边急急呵住了几个正要上前阻拦他们离开的家丁,“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快去啊!”
      趁着这阵混乱,陈雯雅和元家朗,已经快速穿过庭院,朝着大门方向奔去。
      “楚夏岚”被拉着,踉跄跟随,却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那乱作一团的厅堂,望向人群中满眼焦急与悲伤的姐姐楚灵漪。
      陈雯雅清晰地感觉到,楚夏岚此刻的纠结。
      爱情并非是一个人的全部,即使这个家带给她更多的是冷漠和算计,但至少还有真心对她的姐姐,还有血脉相连的牵挂,纵使口吻决绝,也无法真正做到义无反顾。
      陈雯雅明白楚夏岚的挣扎。也大概猜到了之后的剧情。
      因为人的心一旦被困住,即使长出翅膀,也再难展翅高飞。
      离开楚宅一段距离后,两个人同时感觉到心中一松,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
      “元...”
      “嘘。”
      陈雯雅刚发出半个音节,就被元家朗一把拽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似。他侧耳凝神,压低声音道:“是游家的人。”
      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被放大,细听之下,身后不远处果然传来一串杂乱却刻意放轻的追赶声,一直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两人不再多言,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疾走躲闪。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常年不见阳光,墙角缝隙都生出了青苔,潮湿味中夹杂着生活污水的气息。
      约莫走了十分钟,两人在一个隐蔽的拐角处,元家朗眼尖地发现一扇老旧木门虚掩着,他当机立断,伸手推开,两人迅速闪身而入,随即他又以极轻的力道将门重新掩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这是他们方才一路奔逃中,发现的唯一一扇未上锁的后门。
      然而,两人背靠着门板,气息还未喘匀,就与院子里的另一个人面面相觑起来。
      男人身穿粗布短打,正端着一个盛满脏衣的木盆,看样子是正准备开门泼水,就被两人抢先一步闯入。双方猝然照面,皆是一愣。
      男人瞪大眼睛,张嘴正欲呼喊——
      电光石火间,元家朗已经飞扑上去,一手扣住对方咽喉,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动作干脆利落,只是带着一股匪徒的狠劲。
      陈雯雅在一旁看得微微挑眉,对于他如此行动的诧异中还带着一丝欣赏。
      知道的以为他们是私奔的苦命鸳鸯,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被黑白两道追缉的什么亡命之徒呢。
      那男人的体魄也不算弱,虽然被猝不及防地制住,但求生本能却让他拼命挣扎,喉咙被扼住发不出完整叫喊,鼻腔里仍挤出“唔唔”的闷响。而巷子外,细密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逼近。
      陈雯雅目光一扫,落在男人木盆里那根用来捶打衣服的硬木棒上。她毫不迟疑,抄起木棒,朝着男人的脑门精准一击。
      男人浑身一僵,连闷哼都未及发出,就软软地瘫倒下去。
      元家朗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就被惊慌取代。因为男人脱手落下的木盆眼看就要砸在地上,发出声响。陈雯雅当即反应,矮身去接,指尖却只险险擦过盆沿。下意识闭眼迎接声响时,元家朗伸腿一勾,用脚背稳稳垫住了下坠的木盆边缘,消去了大半力道,盆身与地面只发出“笃”一声轻微的闷响。
      几乎同时,杂沓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不远处。
      “跟丢了?”
      “分头找!你们去那边,你们去这边。”
      压低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门内,陈雯雅和元家朗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回想方才的默契配合,两人相视而笑。陈雯雅无声地竖起大拇指,元家朗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也回以同样手势。
      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虽然知道他只是幻境创造出来的,陈雯雅略微迟疑,还是解下了手腕上唯一值钱的一串细银手链,轻轻放在他手边。元家朗见状,也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颇为精致的怀表,放在了手链的旁边。
      又静候片刻,确认人已经追远,两人才悄然推开木门,重新没入纵横交错的街巷。
      走在稍显宽阔的街道上,元家朗一身挺括西装,陈雯雅则是素色旗袍,这般中西合璧的打扮,在这个年代竟毫不违和。
      这还是陈雯雅“进入”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走到“外面”的大街。
      20年代的香江。
      唐楼在那时已经初具规模,跟她们那个时代的区别不大。不同的是,楼底多是连绵的骑楼商铺,这种后来逐渐稀少的建筑形式,此刻还能发挥它遮阳避雨的功效。
      因为楼上家家户户伸出的长长晾衣竿,鳞次栉比的宛若无数桅杆,横跨在狭窄的街道上,在行人头顶交织成一片如同节日飘扬的旗帜。
      叮叮作响的有轨电车在这个时代,是马路当之无愧的主角,偶尔有亮漆小汽车缓慢驶过,引来行人侧目。更多的,是穿梭人群之间的黄包车,车夫们吆喝着,与行人擦肩而过。街上人流熙攘,东西方面孔混杂,长衫马褂和西装革履,或者旗袍洋裙和斜襟短衫在这个街头上并不相悖。
      路旁,卖云吞面的流动摊贩会敲着竹板招揽生意,赤脚的报童跳过积水的小坑,挥舞着报纸边跑边喊,“号外!号外!”
      陈雯雅和元家朗衣着相对体面,刚在街边站定,就有脖子上挂着木制香烟架的小贩凑上前,殷勤问道:“先生小姐,来香烟吗?上等货色!”
      元家朗摆手婉拒。陈雯雅的目光则被旁边一间布匹铺吸引,老板脖子上搭着软尺,正点头哈腰地迎着一位洋人顾客出门,口中还生硬地蹦出“welcome!”
      传统与变革,东方与西方,古典与现代,在这个时代的香江街头粗暴而鲜活的碰撞融合。如果他们原本身处的90年代是复古风潮的最后一抹余晖,那眼前的,就是真真切切,历史的变迁。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古老的国度文明被新的文化冲击,即使被冲击到支离破碎,也仍能在痛苦和希望之中,坚定地迎接下一个崭新的时代。
      ----
      两人辗转找到一家门面不大的旅店。青天白|日,一男一女前来投宿,还只要一间房,在这个算不上开放的年代,难免是要接受审视的。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小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眼皮耷拉着,视线却从下往上,缓慢地扫过两人。
      他这副打量的视线,可未必只是审视这么简单,见两人剪裁合体的西装和质地精良的旗袍,绝不是寻常人家的穿戴。他那双老鼠般精明的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带点市侩的谄笑,心里显然已打起了别的主意。
      “说英语。”想起刚才布匹铺的一幕,陈雯雅迅速在元家朗耳边提醒道。
      元家朗当即先他一步开口,吐出一串流利但带着明显不耐烦语调的英语。
      老板明显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元家朗又紧接着说了几句,语速更快,配合着握拳轻锤柜台,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头,即使老板听不懂内容,单从肢体语言和语气,也足以判断出是在催促,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悦。
      老板狐疑地打量着元家朗那张毫无混血特征的东方面孔,可那口纯正而笃定的英伦腔调,又让他心里打起了鼓。毕竟在洋人横行的地界,得罪一个或许“有来头”的人,风险太大。
      他眼珠又转了两圈,权衡不过片刻,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容,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双手递上,还一路殷勤地将两人引到二楼最里间的房门口,这才点头哈腰地退下。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落锁,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两人才真正从紧绷的状态中松懈下来,背靠着门板,不约而同地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即,他们转头看向对方,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怎么样?”
      扮演一个陌生角色本就不易,更棘手的是,在楚家前厅,三人同时出现了那种身不由己,被外来情绪掌控的感觉。
      那一刻的出现,他们都不再是自己,而是被强行塞入了“楚夏岚”、“游自若”与“蒋文山”的命运轨迹之中。
      两人迅速交换了这几日的经历。
      “所以,你醒来时就已经在游家了?他们阻拦你来找我,是因为早就知道楚家要把楚夏岚嫁给蒋文山?” 陈雯雅梳理着线索。
      元家朗点头,神色锐利深沉,起身在桌前打转,陈雯雅猜测他现在恐怕是急需一块白板。
      走了两圈之后,元家朗抱起胳膊,空口分析道:“嗯,从我听到的零碎信息拼凑,似乎是楚家的香料生意得罪了某个有势力的英国人,遭到打压,资金链断裂,急需一大笔钱周转救命。蒋家,是唯一肯伸手,且出价合适的买家。”
      “可那张五三年的报纸上,嫁给蒋家的,分明是楚灵漪,不是楚夏岚。” 陈雯雅指出关键矛盾,“而且她嫁的,是蒋家长子蒋文远,也不是次子蒋文山。”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你猜测是妖物制造了这个幻境,就是现在楚家的那棵桃树?”元家朗继续推进思考。
      “但现在那棵桃树还只是普通树木。”陈雯雅摇头道。
      “那如果...”元家朗思忖着,直接冒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破局方案,“现在就把那个树砍了呢?”
      陈雯雅继续摇头,“幻境中的不是本体,现今存活在蒋宅的那个才是。”
      元家朗只能暂且打消这个念头。
      “以目前情形看,幻境中的剧情不会停滞,迟早会推着我们继续往前走。” 陈雯雅垂眸,指尖在桌面划动,思索着破局的可能。
      “或者你能直接确定那个妖物现在在幻境中的位置吗?”元家朗还是更倾向于直截了当的解决方式,既然知道支撑幻境的桃花妖,那只有找到祂,才能打破幻境。
      陈雯雅摇头,将自己无法卜算的事情告诉了他,“眼下恐怕只能暂且顺着剧情走下去,看看祂究竟意欲何为,或许能在关键处找到破局关键。”
      讨论暂时没有定论,两人只得在这间简陋的旅店暂时安顿下来,静观其变。
      果然,没过几日,剧情再次发展。
      一日清晨,陈雯雅听到门外声响,正欲开门,却发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方折叠整齐的丝帕。
      她拾起来展开,是一方素白的缎面手帕,角落以极细的丝线,绣着一朵栩栩如生,含苞待放的粉色牡丹,针脚细密精致,透着一股婉约的秀气。
      但在她眼中,这不过是一件做工上乘的旧式绣品。然而,就在指尖触及丝帕上那朵牡丹的瞬间...
      那股久违的情愫涌上心头,思念如潮,顿时淹没了她的心智,也让她再次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陈雯雅当即确定了这是谁的作品,是那个从未露面的三姨娘,楚夏岚的生母。
      “楚夏岚”被那股无法抗拒的思念与冲动驱使着,控制着陈雯雅的身体,偷偷潜回了楚宅。她对这座宅邸的熟悉已经刻在本能里,脚步越发迅速,在假山、回廊、月洞门间几个灵巧的游走,竟在一众家丁奴仆们的眼皮底下,溜进了后宅一处僻静的院落。
      陈雯雅记得这个院落。
      她第一天摸索环境的时候,曾路过这里。当时院门紧闭,只听见里面隐约飘出凄清哀怨的歌声,如泣如诉,像是老式留声机的唱片,带着沙哑质感,歌声里仿佛流淌出无边无际的孤寂。在这座中式深宅里,尤其在夜晚听到,恐怕会无端端会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只是没想到,这个幽闭冷清的小院,竟是三姨娘也就是楚夏岚生母的容身之所。
      今日,那凄怨的歌声依旧在院中回荡。
      陈雯雅推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掩上。院中荒草丛生,显然许久无人打理,她沿着被野草半掩的小径快步走到正屋门前。
      陈雯雅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门前那片刻的犹豫与挣扎,但终究,还是抬手,叩响了房门。
      歌声戛然而止。
      屋内静了片刻,传来细微的衣物窸窣声,脚步声迟疑地靠近,屋内人似乎已经不在习惯应声。又等了一会,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苍白憔悴的女人的脸。
      见到门外的陈雯雅,女人先是一愣,眼中闪过惊慌,下意识地侧过头,用垂落的碎发慌忙去遮掩右边脸的疤痕。
      疤痕的面积几乎占满右下半张脸,甚至一直蜿蜒到颈侧,像是被烈火或滚水灼烧后留下的永久伤痕。
      陈雯雅借着“楚夏岚”的动作,也在细细打量这位三姨娘。抛开可怖的伤疤,她不过三十几许年纪,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一双眼睛大而乌黑,依稀能看出昔日姣好的轮廓。身上一件半旧的素色旗袍,没有任何首饰妆点,朴素得有些寒酸。
      她看见女儿,眼底先是一瞬间迸发出真实的惊喜,随即那光芒又被更深的小心翼翼与惶恐覆盖。她嘴唇嚅嗫了一下,才极轻地唤道:“岚儿...你怎么来了?”
      陈雯雅不受控制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与一丝埋怨,“不是你让人送东西给我吗?”
      话一出口,楚夏岚当即反应过来,一股被算计的怒意冲上心头,“是父亲!一定是他!他想用你来牵制我,逼我答应嫁去蒋家!”
      她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三姨娘枯瘦的手腕,将人拉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屋内陈设不少,但能看出多半是用旧用坏的东西,灰蒙蒙地都落满了尘土。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潮湿霉味混杂在一起。她将母亲拉到桌边坐下,目光灼灼,“娘,你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三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睁大了眼,那眼中却没有半分欣喜,而是更深重的茫然无措,“走?能去哪里啊?”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
      “可...可没有钱啊。”三姨娘脸上没有憧憬,只有对走出门外的怯懦,“娘从前是靠卖唱为生,幸得老爷看得上,才将我赎身回来。这些年,吃穿用度皆在楚家,离了这里,我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娘!你不能再这样想!”陈雯雅听着自己用“楚夏岚”的口吻,斩钉截铁地反驳,声音里带着新时代青年特有的激愤。
      “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女子也能自己读书、工作、挣钱,自己挣钱自己花,堂堂正正,不比在这深宅大院里,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要好上千百倍?”
      “自己挣钱,就会好吗?”三姨娘喃喃重复,眼中那点微光闪烁不定,但更多的还是迷茫,“可我除了卖唱,什么都不会。如今连嗓子也坏了。”
      “还不是因为爹!”楚夏岚的声音陡然拔高,陈雯雅能感受到那股愤怒与不平
      “当年宅子失火,要不是你拼死把爹从火场里拖出来,他早就没命了。可你救了人,毁了容,换来了什么?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小院里这么多年。娘,你得到了什么?你自己说说,你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三姨娘被她质问地哑然,眼神涣散开来。
      她说不出来,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她生存之本的嗓子也都毁了,即使清楚了这一点,哀恸和绝望依旧盖过了该有的愤怒,她只是怨,怨她失去了容貌,再也牵不住那个男人了。
      “所以,跟我走吧!” 楚夏岚趁热打铁,语气里充满了对新世界的向往,“外面天地广阔,只要肯做,做什么不好?我们母女俩,总能活下去,活得有个人样!”
      “天地广阔...” 三姨娘低声重复着。
      陈雯雅能感觉到楚夏岚心里陡然升起的希望,但她作为旁观者,对于三姨娘的轻易动摇产生了异样。即使没读过多少书,但她的思想早已被禁锢,又怎么会被两三句话,就动摇扭转向新的时代呢?
      只见三姨娘恍惚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微温的茶水,递到她面前。三姨娘伸出手,久违地轻轻抚上女儿的脸颊。
      “你一路赶回来,定是渴了。先喝口水,润润喉。”
      楚夏岚感受到久违的母爱,自然不会拒绝,可觉察异常的陈雯雅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不疑有他地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几乎就在咽下去的同时,“楚夏岚”的视线开始模糊、摇晃,四肢迅速泛起无力感。她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碎裂开来。
      她勉强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母亲。
      三姨娘依旧温柔地注视着她,眼中那份爱意未曾改变,只是在那爱意深处,翻涌起更浓烈的凄怨与无力。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仿佛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响起。
      “那外头的世界,娘见过
      了,所以娘不想再出去了。”
      她俯身,轻轻将软倒的女儿搂进怀中,像安抚婴孩一样,拍着她的脊背,轻声低语。
      “这世道不好,对娘不好,对岚儿也不好,所以别怪娘了,娘没有办法,娘真的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