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地动威力巨大, 不止将月安和崔颐两人震了出来,整个崔宅,乃至汴梁皆是如此。
家家户户都从屋宅里跑了出来, 拖家带口,神色惊惶,混乱与不安充斥着这片天地。
月安变成了个蚕蛹, 被崔颐抱在怀里狂奔着, 东风一波又一波拂过来,好在有崔颐在前面挡着, 月安并没有被吹到。
但很快月安就不那么庆幸了。
崔颐抱着她狂奔着, 从屋子奔到了院子,又从院子奔了出去, 和也披着衣裳匆忙出来的崔尚书和徐夫人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
地动本是件严肃的事,但月安此刻以蚕蛹的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事情便不够严肃了。
纵使是夜里,月安好像也看见了崔家两位长辈弯起了眼,仆婢更是在努力憋笑。
月安当即青了脸,但又不好说什么,事急从权,崔颐也是为了她的安全才如此。
可现在看来, 被崔颐卷在被子里带出来实在是太丢脸了些,夜风也吹不散她面颊上的滚烫。
好在无人敢明面上取笑她,一碰面便开始讨论起了正事。
“宁和,你和月安都没事吧?”
这样的危急肃穆中, 出了一桩逗趣的事也能让人心头轻快不少,就连一向性情稳重沉肃的崔尚书眉眼都含着笑。
为了遮挡寒风,也为了那一点面子, 月安缩在被子里不吭声,听着崔颐不急不徐地应答。
“无事,出来的及时,且这场地动来得声势小,想来是虚惊一场。”
就如崔颐说得那般,人跑出来后周遭的颤动也渐渐消失了,甚至都未曾持续一盏茶的时间。
就好像只是为了吓唬一下汴梁上下。
然总归是好的,没有碰上那等伤人损财的灾祸。
崔颐就这样抱着裹成蚕蛹的她气定神闲地跟双亲说着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正堂或者书房。
月安厚着脸皮听了几句,实在不好意思了,悄悄戳了一下崔颐,低声道:“快把我放下来吧,这样像什么样子。”
崔颐停止了说话,垂眸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乎带着笑,还有不赞同。
“不可,你出来时鞋袜都未曾穿,赤足踩地像什么话,你不必忧心,我自会带你回去。”
说话间,崔颐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就好像怕她会卷着被子跳下去一般。
月安倒也不至于如此,只能郁闷地当个春卷等着崔颐将她运回去。
又在夜风中观望了一会,确定地龙不会再翻身,两拨人各回各院。
月安将自己半张脸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飘来飘去。
地动来得突然,两人起来得急,崔颐也未来得及束发,只散在肩后,夜风时不时将其拂起,刮蹭在月安的脸上,连带着她整个人都酥酥痒痒的。
实在忍不了那股痒意,月安从被子里伸出手将崔颐那缕总是刮蹭她的头发拨了过去。
温热的指尖从眼前划过,似乎还残留一股甜香,崔颐垂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了声抱歉。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赔礼道歉的事,但崔颐却如此自然,仿佛这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仪礼。
月安没说话,目光在他单薄的外袍上停留了一息,催促道:“快些走吧,外头太冷了,小心着凉了。”
月安说得是谁自然不必多言,她整个人被卷在厚厚的被子里自然无虞,会着凉的只能是崔颐。
崔颐福至心灵,眉眼柔缓道:“知道了,多谢夫人关心。”
“我可没关心你。”
月安不想承认,继续将脑袋缩在被子里,也不看他,只满口辩驳。
再次回到屋子里,月安连人带被被妥帖放在里侧,崔颐脱下外袍就要上来,月安急忙道:“我床下有个匣子,里头有一对铃铛,你将它们取出来挂在床上,若是下半夜再有地动便能警示。”
谁知道这该死的地动会不会再来一次,她睡得太死总得防范一下。
崔颐点点头,蹲下就去翻床下,但糟糕的是没等铃铛被翻出来,崔颐便先翻出了她那高高一摞的香艳话本子。
两人都怔住了。
虽然崔颐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但也够月安窘迫了。
“我说得是一个黑色的小匣子,你怎么乱拿!”
那些可不是普通的话本子,叫崔颐看见了可怎么好。
假装没有看出月安的窘迫,崔颐含笑的目光划过少女羞愤忐忑的面颊,故意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急什么?”
月安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也没法辩驳什么,总不能说这里头都是些见不得人的荤东西。
“我没急,你快找铃铛,我要睡觉。”
也怕将人惹急了,崔颐应了一声,将那叠话本子塞了回去,取出匣子里那对铃铛挂在床头锦帐上。
叮铃叮铃~
躺下去时就是一串清脆的响声,稍稍一动便又是一阵。
崔颐听着,不禁浮想联翩,神情恍惚。
“睡觉记得别乱动。”
直到月安嘟囔了一句,崔颐才将那股不堪入耳的心绪剔除出去,嗯了一声。
夜深人静,汴梁不少人因担心地动而彻夜难眠,唯独月安这样心大的。
怕什么,她都系了铃铛了,若地动再来,崔颐还能搭救她一把,她尽管安睡便是。
抱着这种想法,月安下半夜睡得依旧很沉,就是苦了一旁的崔颐,被那藤蔓一样的臂膀缠着,樱果一般的嫩红诱着,他心火燥热,灼得他难耐,好半晌才生出睡意。
他一定要将人留住。
……
这场地动虽没有引发什么灾难性的后果,但却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本就卡在立后的节骨眼上,这场地动恰好给了部分清流一把进击的利刃,用来劝阻官家立乐伎出身的贵妃为后。
几日来,朝堂上吵得火热,尽是关于立后的。
月安有次专门去询问崔颐道:“那你呢,你在朝堂上站在哪一边?是支持立后还是不支持?”
月安好奇崔颐这个古板的性子究竟是何选择。
崔颐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不虞道:“我没你想得那般蠢笨,自不会去顶撞官家,朝堂上自去看热闹便是。”
闻此,月安讪笑着道:“那便好,至少不会乱来连累我,不然这个时候我可跑不掉。”
隐约间,月安好似听到崔颐轻哼了一声,几乎微不可察。
“怕什么,真有那天你就说咱们和离了,拿着和离书回娘家便是。”
月安笑了,赞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妻子欢喜的姿态让崔颐又是一气,一双黑眸就那么静静凝了她好几息,仿佛下一刻便要做些可怕的事。
不敢笑了,月安将身子扭过去,躲避崔颐那不善的目光。
那日挨了崔颐一嘴巴偷袭时,对方的眼神也是如此。
月安表示害怕了。
这可不是在青天白日下,床帏间这种暧昧的地方是最容易出事的,崔颐的性子虽然不怎么样,但他的面皮还是足够俊俏的,万一她没抵抗住呢?
念此,月安不敢托大,将脑袋也遮住了。
到了冬至那日,争吵得沸沸扬扬的立后一事终是有了定论。
官家如约在大朝会上册立了贵妃,清流再不满也无法再谏言。
而有了柳家的先例,朝堂上无人再敢激怒官家,立后一事落下帷幕。
月安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心绪,她那日还同秀真和阿盈去看了御街的象舞,度过了欢快的一天。
……
冬至过后,进入十一月,冬月到来,天气更严寒了,刮在面上的风都刺骨,牙也直哆嗦,月安更不愿出门了。
三哥送来了许多他猎来的野味,月安给公婆那里送了些,剩下的自己留下晚上炙肉了。
三哥此番不仅带来了野味,还带来了一桩好消息,那便是他和徐家的姻缘。
说是两家私下商量好了,过几日便去徐家纳采,而后将六礼过了。
说这话的时候,三哥是从未有过的眉飞色舞,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傻气的很。
“对了,还得替我谢谢妹夫,他在我未来岳丈面前给我说了好话,我得了一方上好的澄泥砚,回来时替我送给妹夫。”
有了媳妇忘了妹,得了崔颐一点恩惠,什么都给忘了,转头就亲亲妹夫的喊上了。
月安鄙夷地哼了一声,故意呛声道:“不给,你自己给!”
温曜安也不恼,他最是知道自家妹妹的心性,虽然嘴上那么说,但该办的还是会办。
“那狍子刚打的,肉新鲜着呢,记得和妹夫一起吃!”
也不纠缠,温曜安乐呵呵地走了。
待三哥走后,月安唉声叹气地将那方澄泥砚放在书房的案上,然后喜滋滋让人将三哥送来的野味送到了厨房处理。
因着三哥的话,月安大发慈悲地没想着吃独食,欲等着崔颐回来再开火炙肉,但只等到书玉回来告知崔颐今日公务繁忙,不回来用饭了,大概也得歇在官署。
闻此,月安心中哦了一声,带着些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淡淡失落。
但这股浅淡的失落很快就被鲜嫩美味的炙肉给驱散了。
尤其第一口的炙肉尤其鲜美,月安吃得欢畅,还添了些栗子和白果,肉香和果香混合在一起,别提多香甜了。
不过肉再好吃吃多了总是会腻的,尤其这样的炙肉更适合和酒水做配。
“今夜崔郎君不回来,娘子就算醉了也无妨,不然奴婢去拿些不怎么醉人的桂花酒来?”
绿珠建议道。
未多加思索,月安当即点头同意了。
主仆两人一口酒一口肉,将淋着橙的炙肉吃得一干二净,月安人也开始晕乎乎了。
不过主仆两人都不担心,绿珠笑吟吟道:“娘子这样晕乎乎的正好安睡。”
然绿珠才将人扶到床边,准备要帮娘子擦洗一番,就见本该要在官署过夜的姑爷回来了。
就见崔颐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将斗篷脱下挂在衣架上,抬步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又吃醉酒了?”
娘子这样子也骗不了人,绿珠遂老实道:“今日娘子炙肉,多吃了几盏桂花酒,奴婢正要给娘子擦洗。”
崔颐嗯了一声道:“去吧。”
绿珠怕吃醉酒的娘子做出些什么不好的事,离开时犹豫了一息,崔颐见状不悦道:“怎么,我还能吃了你家娘子不成?”
绿珠再不敢拖沓,出了屋子。
少顷,绿珠带着两个丫头带着热汤回来,准备侍候醉醺醺的娘子。
温热的帕巾刚要触到那张细嫩酡红的面颊,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截了过去。
“我来便是,你们且褪了鞋袜侍候少夫人沐足。”
说着,崔颐娴熟自然地将月安揽在了他怀里,开始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月安的眉眼鼻唇,而后是脖颈……
纯白的帕巾拂过那张微翘的红唇时,崔颐顿觉喉间一阵干渴,悄悄滚了滚喉头。
而醉醺醺的少女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了一般,一言不发,只乖巧地任人摆弄。
他一向秉持着清心养气的准则,自诩心性沉稳宁定,如今却通通碎了个彻底。
崔颐垂眸,心中浮想联翩。
果然如告子所言,食色,性也。
碰到了克星,饶是他也无法免俗。
擦拭完面庞脖颈,下面双足也沐好了,小丫头拿着干帕子正要来擦拭,崔颐目光下落,凝在那双嫩白纤足上片刻,忽地说话道:“这个也我来吧。”
小丫头是梅鹤院里年纪最小也最听话的素樱,当即二话不说将帕子递了出去,可让绿珠上了一下火。
娘子这般岂不是被姑爷占便宜了?
可她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去否决姑爷,将帕子抢过来吧,那成什么了?
因而,绿珠只能看着姑爷执着帕子裹住娘子的脚,轻柔的动作倒是被她品出来几分缠绵。
终于,一切完毕,绿珠带着两个丫头退出屋子,心中祈祷着娘子别乱来,也祈祷姑爷是个正人君子。
房门嘎吱一声阖上,屋内,乃至锦帐内只剩下二人。
崔颐扭头,瞧着身畔的妻子还迷迷瞪瞪地睁着眼,甚至还掏出了她藏在枕下的话本子,这也勾起了崔颐过往的好奇。
“我问你,你之前话本子里的”潘驴邓小闲是什么意思?”
崔颐记得,这是完美郎婿的标准,他想知道。
醉酒后的月安嘴显然没那么严实,一听这话,立即傻乎乎地扭过来接话了。
不仅如此,还是趴着的姿态,两只脚在被子里翘起来踢来踢去。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恰好知道呢!”
捧着脸,少女傻兮兮的,全然没了防备,这让崔颐露出了笑。
“那你说来听听。”
崔颐此刻希望她能每日都醉着,就不会总防着他,淡着他了。
月安清了清嗓子道:“这潘驴邓小闲,是评判完美郎婿的五条准则,你且听好了!”
“首先这潘,便是男子当有潘安之貌,生一副好皮相,妻子瞧着才不会厌烦。”
话音落,就见月安上手摸了摸他的脸,笑嘻嘻道:“你就不错,怕是比潘安都要俊俏几分,你日后的妻子有福了啊!”
柔荑从眉骨滑过鼻梁,最后到唇瓣,酥麻痒意勾得崔颐蠢蠢欲动,但出口却是这样一句,崔颐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笑了,不过是气笑的。
“接着说。”
他也侧过了身,用手拄着脑袋,定定凝着双颊红润的小娘子问道。
月安也不含糊,继续道:“这邓,便是如汉代邓通之富,可保妻子生活富贵安逸。”
“唔,郎君有吗?”
吃了酒如同饮了孟婆汤一般,能将什么都给忘了,崔颐没见过这样的娘子。
点点头,崔颐淡声道:“勉强算是吧。”
崔家自前朝便是大族,经父亲的手更上一层楼,勉强也是富贵了。
月安满意颔首,继续道:“那接下来的便是小,意思是郎婿当温柔小意,愿为妻子伏低作小。”
“你瞧着就是不能的。”
尚在醉酒的月安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是直觉这样认为。
崔颐不忿道:“谁说不可,我刚刚还……”
“还什么?”
月安诧异追问,但崔颐又卡住了。
本是一时心血来潮做了些羞耻的事,且说了这个醉鬼也不明白,不如不说。
“没什么,你继续。”
月安的注意力很轻松就被转移开来,开始絮叨道:“闲简单,就是希望郎婿有大把的时间陪伴妻子,不过这点对我来说倒不如何,只要心心相印,且不是几日不见人影就好。”
“所以我觉得最后一个当换成“贞”更好!”
崔颐兀自重复了一遍,询问道:“哪个字?”
月安点了点崔颐的心口,定定道:“忠贞的贞,既然妻子将自己的身心都只许给了郎婿一个人,为何郎婿却不能做到忠贞呢?”
“都说有贞妇,就不能有贞夫?”
“若我以后的郎婿敢左拥右抱,我一定让我三个哥哥狠狠揍他一顿再和离,真是脏死了!”
小娘子气哼哼地撇着嘴,神情愤愤。
崔颐倒没有为难,他家本就如此,父亲便只有母亲一人,他自然也可为之。
只是……
“还有一个驴字,你怎么没说?”
崔颐怎么猜都猜不出这个驴字是什么意思,有些苦恼。
他一向是个爱求知的性子,遂追问道。
这个字好似是什么开关,一落地便让捧着脸轻笑的月安露出羞耻的神情,崔颐更想知道了。
“哎呀,这个让人怎么说啊,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就是、就是说要有、要有驴子那样、那样大的…”
“嗯…行货。”
吃醉酒的月安虽然还有些羞耻心,但也已经减了大半,虽然有些磕绊,但还是说出了口。
这下不止月安一人窘迫了,崔颐听到了那解释,也是满面晕红,看着月安的神情更是一言难尽。
“平时你的话本子就这些东西?”
实在是有辱斯文,给读了十几载圣贤书的崔颐一记夯击。
但羞着羞着,他心火开始燥热,身子也开始蠢蠢欲动,目光黏在妻子粉白的面颊上,忽地哑声问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有没有驴子那样的行货?”
醉醺醺的人儿蓦地瞪圆了双眸,潜意识在给她警戒,她磕磕绊绊道:“这、这不好吧?”
看不看的,崔颐却是不在乎了,此刻他眼里只有那张纯然懵懂的桃花面,喉头干渴到了极致。
他试探着凑了过去,一点一滴地靠近那张他觊觎已久的嫩红,眸色愈发晦暗幽深。
月安未动,她近距离看着眼前这张金质玉相,满心只有潘安两字,木木地也不知回避。
热气晕染出来的湿濡,一寸寸将剩下的干燥地润湿,浸透。
不似那日马上的急促野蛮,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此刻只是一场柔柔春雨,润泽大地。
细雨绵密嘀嗒在叶片上,蜿蜒出丝丝水痕。
这场细雨要更长,让雨中的人觉得闷热喘不过气来,呼吸开始困难。
但无疑是让人沉醉的,因为这雨水带着温暖与丝丝缕缕的清甜,让人欲罢不能。
不知是第几次勾缠,崔颐察觉到身下人似乎没了气力,缓缓倾倒下去。
细小而银色的雨丝断开,细雨停罢,天地归于平静。
崔颐发现人已经昏睡了过去,只一双唇滟滟生光,证明了在这方私密的锦帐内,他做了什么。
崔颐微喘着,眼角眉梢尽是一片艳色,清俊如玉的面庞秾艳瑰丽,是千金都买不到的好风光。
冬夜清寒刺骨,但锦帐内情浓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