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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港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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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妈咪,我近日是忙了些。绾绾懂事,不会计较这些。)
      “明事理归明事理,你都唔可以太过分!”(懂事归懂事,你也不能太不像话!)岑姝不满地轻拍沙发扶手,“女孩子是要用心呵护的!你睇下你爹地当年……”
      “好了,阿姝。”一道沉稳男声自客厅另一侧传来。
      梁伯父穿着深色家居服,正坐在落地窗畔的长椅上。他手执一份财经时报,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掠过林栖雾,略微颔首。
      “伯父好。”林栖雾连忙欠身。
      梁振邦只鼻腔里“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报纸。
      岑姝似已习惯了丈夫的疏淡,拉着林栖雾的手未松,话锋一转,真切道:“绾绾,你爹地最近身体点样?上次听你讲过,说他身体唔系几舒服?(不是很舒服?)”
      林栖雾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她下意识避开岑姝关切的目光,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微蜷的指节。
      她私心不想告诉梁家父亲的病情。
      前不久梁伯父还以父亲身体抱恙为由提出婚期推迟,如今再提及刚做完手术,恐怕又要生出事端。
      她不愿再让父亲徒增歉疚。
      “劳伯母挂心。”
      “爹地他……”林栖雾唇瓣微启,字句艰涩,“身体无大碍。”
      “如此便好。”岑姝松了口气,轻拍她手背,“叫你爹地注意休息,少操劳。绾绾你也是,有事便同阿砚讲,让他去办。横竖将来都是一家人……”
      佣人悄步上前,低声禀告晚膳已备好。
      岑姝这才笑着拉起林栖雾:“走,食饭!今日专登叫厨房整咗你最钟意嘅黑松露焗蟹盖。(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你最爱的黑松露焗蟹盖。)”
      长餐桌上,银器与水晶杯流光溢彩,数十道佳肴盛于骨瓷盘中。
      岑姝吩咐佣人布菜,梁知砚坐于她身侧,偶尔与她低语;梁振邦踞主位,默然进食。用餐气氛看似融洽,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係呢振邦,(对了振邦,)”岑姝搁下汤匙,似忽而想起,脸上浮起期待的笑意,“既然绾绾下个月毕业,工作已落定。这婚事,是不是该提上议程了?”
      “妈咪!”不等梁父开口,梁知砚出声截断,“绾绾才刚拿到港西剧院的offer,probation(实习期)尚未开始,点都要啲时间适应下。(总需要一些时日适应。)而且——”
      他瞥了眼主位上面无波澜的父亲,“我手头几个project正到关键处,真系冇时间分身操持婚礼琐务,只能……再委屈绾绾等多阵先。(等些时间。)”他在桌下轻碰林栖雾的手,眼神含了安抚。
      林栖雾捏着汤匙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望着梁知砚理所当然的歉意神色,一股凉意顺着脊骨悄然攀爬。
      梁家待她确实不薄,但这样无视她意见下决定,已经不止一次。
      怕父亲忧心,她也不曾告诉他心下的委屈。
      岑姝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事业紧要,人生大事就唔紧要喇?绾绾咁好嘅女仔,(绾绾这么好的姑娘)你……”
      “阿姝,”梁振邦终是撂下筷子,拭了拭嘴角,威严启声,“知砚所言在理。绾绾还未毕业,工作也刚定下,此时谈婚论嫁,操之过急。待她在港西站稳脚跟,知砚手上的project搞掂,再议不迟。”
      “就系啰!”一个脆亮又带娇纵的女声斜插进来。
      梁惠琪搁下餐具,撇撇嘴,带着些许天真的促狭,“阿哥而家边有心机结婚啫?(阿哥现下哪有心思结婚呀?)他忙得很!前两日我还撞见他同周家姐食饭呢!周家姐人靓女又大方,还赠了我新出的限量款手链!”
      说罢,少女得意地晃了晃腕间,coco crush 红宝石手链灯光下折出华彩。
      “kiki!”梁知砚面色遽变,声线陡然拔高“乱讲!食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第7章
      餐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林栖雾握着汤匙的手不易察觉地一抖,瓷质边缘“叮”的一声轻响,碰在碗壁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梁知砚。
      梁知砚脸上仓皇闪过一丝狼狈,但转瞬即逝,被他强压下去。他喉结滑动了一下,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和辩解:“绾绾,周氏集团跟公司的地产项目有合作,那天确实是公事。”
      “哦?是吗?”梁惠琪被哥哥吼了,有些不忿,小声顶了一句,“公事要谈到三更半夜,还有说有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桌上每个人的耳中。
      岑姝笑容微凝,梁振邦擦拭嘴角的手也顿了顿;梁知砚的脸色则沉得难看,隐隐剜了妹妹一眼,一时哑然。
      林栖雾没有追问。
      她慢慢放下汤匙,温热的汤水淌过舌尖,洇开一股难言的苦涩。
      她不知道眼前早已被她视作至亲的男人,到底向她瞒下多少事。
      两人幼时耳鬓厮磨,渐渐长大后,接触却只停在拥抱牵手的程度。
      原本,他们应该更近一步。
      但她心里,总横着道看不见的墙。梁知砚嘴上不曾抱怨过,但她心知肚明,他是介意的。
      晚餐的后半段,气氛微妙而紧绷。
      除尚不经事的梁惠琪自得其乐外,其余人各怀心事。
      林栖雾安静地吃着,早已索然无味。
      晚餐终于结束,佣人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岑姝拉着林栖雾的手,还想再说些体己话,梁振邦却放下茶杯,起身,目光沉沉落在少女身上。
      “绾绾,到书房来一下。”
      “去吧,伯父可能有话跟你说。”岑姝轻轻推了推她。
      林栖雾飞快地睨了一眼梁知砚后,低声应了。
      她顺从地跟着梁振邦走向一楼走廊深处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书房很大,三面环壁立式书柜塞满了精装版藏书,空气里沉淀着纸张混合的油墨味。
      灯光昏沉,梁振邦的脸在阴影里棱角更加深刻,也更具压迫感。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刚入职,工作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伯父。”林栖雾抬眸微笑,迎上他的目光。
      “嗯。”梁振邦从鼻子里应了一声,面色静如止水,“港西剧院,也算个体面去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审视的冷意,“不过,绾绾。女孩子家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懂得进退。”
      林栖雾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蜷了蜷。
      “梁家不是小门小户,知砚是独子,将来要继承家业。他的妻子,不需要在外面抛头露面。相夫教子,操持内务,这才是本分。”他微微停顿,语气不免轻慢,“港西那边,玩玩无妨,等你们结了婚,就辞了。安安心心在家,像你伯母一样,当好贤妻良母。”
      “伯父,我……”林栖雾的心蓦然下坠,忍不住开口。
      “女孩子,柔顺些,懂得仰仗丈夫,才是福气。”梁振邦打断她,声音硬邦邦,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铰着未点燃的雪茄,举手投足间透着分明的掌控欲,“梁家能给你的,远比你出去抛头露面挣的辛苦钱多得多。绾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怒倏然冲上头顶,林栖雾的指尖微微刺痛。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甲陷进掌心,身体紧绷。
      父亲拖着病躯也要让她争取的港西剧院,对方却视为,随时可弃的敝履之地。
      如若不是多年照拂的情分,林栖雾恐怕会当场冷脸。
      但她不能失态,至少现在不能。
      “伯父的话,”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不起丝毫波澜,“绾绾记下了。”
      梁振邦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略微颔首:“嗯,明白就好。出去吧。”
      林栖雾站起身,动作滞涩地拉开房门。
      “绾绾,爹地跟你谈完了?”梁知砚几步走过来,想牵她的手。
      林栖雾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脸色木然,只是对着岑姝欠了欠身:“伯母,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剧院还有排练。”
      “绾绾,这就走吗?”岑姝有些意外。
      “伯母,谢谢您的款待。”林栖雾温声道别,走向玄关背起琴包。
      “绾绾,我送你!”梁知砚连忙跟上。
      “不用了。”林栖雾头也没回,与他拉开距离,“我叫了车,你在家多陪陪伯父伯母。”
      晚风裹着凉意,漆黑的夜幕中没有一颗星子。
      一辆网约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林栖雾拉开车门,报出医院地址。
      -
      傍晚的空气粘稠潮热,白天的燥气并未随黄昏散尽,反而淤积下来。
      港城大学南门外的糖水铺内,冷气充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模糊的水雾。
      林栖雾用小勺机械地搅着面前那杯融了大半的杨枝甘露,坐在她对面的阮糖,眉头紧拧。
      “所以,”阮糖的声音压得很低,“梁家又推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