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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港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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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哼。”梅姐冷笑,抱着二弦逼近几步,“练得怎么样啊?天才少女?一下午关起门来,想必是突飞猛进、脱胎换骨了吧?”
      “下午合排你自己也听见了?你那琵琶声儿,一会儿抢拍,一会儿又慢半拍,跟梦游似的!整个团的节奏都被你带乱了!赵总监捧你,姜总监捏着鼻子认了,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耳朵没聋!你当呢度係你屋企玩煮饭仔啊?!”(你当这是过家家呢?)
      梅姐的声音又尖又利,凿在空旷的排练厅里。旁边几个还没走的乐手停下动作,眼神各异。
      林栖雾脸颊微微发烫。
      她承认,下午的合排确实是一团糟。她对谱子还不熟,更不熟悉乐团的演奏习惯和指挥手势,紧张之下频频出错。
      她能清晰感觉到,当时团里弥漫的低气压。
      “抱歉,是我经验不足,拖累大家了。”林栖雾咽下心头的难堪和委屈,态度诚恳,“我会加紧练习,尽快跟上节奏。”
      “尽快?”梅姐嗤笑一声,下巴扬得更高,“嘴皮子倒是轻巧!吴老太太的寿宴还有几天?姜总监的话你没听见?我们可没闲工夫陪你‘尽快’!”
      她越说越窜火,声音陡然炸开,“也不知道赵总监看上你什么了!一个还没毕业的黄毛丫头,连乐团的门朝哪开都摸不着,就敢揽这么重要的活儿?我看你就是关系户!想踩着我们的肩膀往上爬!你做梦!”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裹着浓浓的鄙夷和愤怒。她猛地一甩手,胳膊肘“不留神”带倒了旁边闲置的金属谱架。
      “哐啷——!”
      谱架应声砸地,声音刺耳突兀。
      梅姐眼皮都没撩瘫了的谱架,抱着她的二弦,像只斗胜的公鸡,昂头挺胸,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空气仿佛胶着。
      难堪、委屈、压力、孤立无援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林栖雾弓腰,默默将倒地的谱架支起来摆正。
      窗外暮色浓稠,城市灯火辉煌。
      少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抱起琵琶,坐回谱架前。
      她阖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静气。
      琴声不再犹豫,也不再慌乱,反而裹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孤勇决绝,在在空旷的排练厅里铮铮响起,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臂酸麻,指尖生疼,林栖雾才歇下动作。
      她揉了揉发僵的脖颈,穿过幽长的回廊,走向剧院侧门。
      脑子中还在复盘下午合排时磕绊不畅的段落,思索着改进的办法。
      刚顶开厚重的侧门,裹着咸湿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略微吹散了她一身的疲惫和烦闷。
      门外台阶下,一道长影斜在夜色里——
      是霍霆洲。
      第6章
      光影错落,剪裁完美的深色西服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轮廓,透出沉敛的美感。颈间的温莎结工整熨帖,衬得喉结的线条如刀锋般凌厉。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周身沉淀着上位者的沉稳尊贵,令人不敢逾越半分。
      林栖雾下意识地想退入门内回避,不料赵明城眼尖,已经觑见了她。
      “哎?林小姐!”赵明城立刻扬声,脸上笑容更盛,“这么晚才走?还在用功啊?”
      林栖雾明知他无调侃之意,颊上却仍悄然洇开薄红。
      这一声,也让霍霆洲的目光瞥了过来。
      少女亭亭而立,清纯如皎月,白色裙摆微漾,膝弯处那抹淡粉若隐若现。
      他那双黑眸寂冷依旧,目光却缓缓沉下,仿佛不经意间打量了那双莹白笔直的小腿。
      再往下,是纤细过分的踝骨……似乎只手可握。
      林栖雾心尖一紧,只得步下台阶。
      “赵总监。”她微牵唇角,随即转向霍霆洲,唇瓣轻颤,“霍先生。”
      “霍总,这位便是那日面试的林栖雾小姐,不知您可还记得?”赵明城忙引荐,语气透出邀功的殷切,“这不,林小姐新加入《百鸟归巢》曲目。今日首次合排,感觉如何?”
      “我……”她忆起下午排演时的狼狈,语带踟蹰。
      霍霆洲未置一词,幽邃的眸光掠过她肩头的琴包,复又凝在她春樱般嫣然的颊侧。
      林栖雾喉间发紧。
      她能怎么说?说下午一团糟?说被前辈刁难?说毫无把握?正思忖间——
      “绾绾!”
      林栖雾循声望去,恰见梁知砚正从停车场方向疾步而来。
      不等她反应,男友极其自然地展臂,轻揽她的肩头,他含着戒备的目光迎向霍霆洲,笑容略显僵硬:“霍总,久仰。”
      两人视线交撞,空气凝滞了一瞬。
      林栖雾身形一僵,被梁知砚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不知所措。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更能察觉出霍霆洲那看似平静无波、却分明更冷了几分的视线——
      正无声落在梁知砚搭在她肩头的手上。
      一旁的赵明城自然识出了梁知砚的身份,见气氛微凝,忙笑着圆场:“梁少来接林小姐?天色确是不早了。”
      “知砚哥哥,我们不是还要同伯父伯母食饭?”林栖雾踮脚,凑近梁知砚耳畔低声提醒。
      霍霆洲幽深的目光滑过她微跄的足尖,足踝纤细脆弱,足弓绷出一道优美的弦弧。少女细腻的肌肤在冷白的月光下,泛出釉质的薄白,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感,如水滴落入万古不化的寒潭,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而后,他的目光才落向梁知砚伸出的手,却并未回握,只极淡地点了下头。随即,他转向赵明城,“赵总监,方才所议,依计划推进即可。”
      他甚至没再瞥梁知砚一眼,径直步向那辆候着的黑色加长宾利。司机早已躬身拉开后座车门。
      黑色宾利如魅影般无声融进夜色。
      赵明城面上笑容讪讪,对梁知砚和林栖雾道了句“两位慢聊”,也匆匆离开。
      林栖雾坐上副驾,降下车窗。维多利亚港的晚风裹挟着霓虹余温,拂来柔和的凉意。
      她上车后便缄默不语。
      “绾绾……”梁知砚却未立刻发动,他攥住她的手,语气隐着质询,“霍霆洲怎么会在这里?你跟他什么时候交集过?”
      梁知砚向来待她温和,从未躁声动怒。
      近些天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她不主动开口,他也不曾问过她的感受。
      或许有些龃龉,早已滋生。
      林栖雾垂着眼睫,只觉得倦极了。
      她抽回被梁知砚攥着的手,动作微滞。
      “他是剧院资方,我与他素不相识。”她嗓音微涩,无意过多解释,“走吧,不是要去见伯父伯母吗?”
      “绾绾,我只是担心你。霍霆洲那种人……你避远些。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排练很辛苦?”梁知砚试图再次拉住她的手,声线软下几分。
      “知砚哥哥,我饿了。”林栖雾轻轻避开他的动作,阖上眸子,眉间倦色浓了些。
      -
      黑色轿车驶入半山一处闹中取静的别墅群,道旁林木蓊郁,花坛修葺齐整。
      梁知砚将车停在一栋带大片草坪与花园的复古洋楼前。白色大门旋开,数名佣人垂手恭立门廊下。
      “到了。”梁知砚解了安全带,侧身对林栖雾笑笑,伸手想帮她理鬓边的碎发。
      她却下意识偏头避过,利落推门下车。
      “怎么,恼我了?”梁知砚的手落了空,讪讪收回,“还在为方才的事不高兴?”
      林栖雾未应声,只摇了摇头。
      两人刚踏上光滑的大理石阶,一股糅杂昂贵香薰与食物暖意的温潮气息便扑面而来。
      “绾绾来啦!”
      一位保养得宜、身着真丝长裙的妇人快步迎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欣,正是梁知砚之母岑姝,亦是她母亲的生前故交。
      她热络地牵住林栖雾的手,“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有风,别吹着了!怎么还背着琵琶?阿砚你呀,都唔识帮绾绾拎下!”(阿砚你也是的,不知道帮绾绾拿着!)她嗔怪地睨了儿子一眼。
      “伯母,最近偏头痛好些了吗?”林栖雾浅笑,顺从地被岑姝拉着往里走。
      “唔紧要,旧患嚟。(老毛病了,不碍事。)”
      客厅轩敞,水晶吊灯流泻华彩,映着纤尘不染的地板与名贵的欧式家具。
      林栖雾将琴包轻置于玄关柜旁指定处,换妥拖鞋入内。
      “等我看看。”岑姝拉着林栖雾在阔大的丝绒沙发落座,自己紧挨着她,目光慈爱地逡巡,“才半月不见,绾绾似乎又清瘦了?气色也不太好?是不是阿砚这臭小子净系识得忙工作,冇好好照顾你呢?”她说着,又瞪向斜对面单人沙发上的梁知砚。
      梁知砚正垂首看手机,闻言抬眼,无奈地笑了笑:“妈,我最近ot咗一排。绾绾明事理,唔会介意呢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