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她愣了愣,忽然好像就找到了理由。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他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棠梨不是笨蛋。
至少不是纯粹的笨蛋。
她知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作恶,也许有天生恶种,但长空月绝对不是。
就算他所有的仁慈都是伪装,但人的本性真的完全能伪装得了吗?
真的会毫无破绽吗?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说过那么多话全都是假的吗?
在人间,他们住在竹林里面,那竹屋里面的一切,说明他以前受过使他连行走都不能维持的伤。
他露出的可怖面孔像极了烧伤之后的模样,他还给她看了他另外一张脸——一张好看得不像凡人该有的面孔。那张脸和他平日里的模样像,又不那么像。
有太多的痕迹可以捕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是有些破绽的,只是她以前实在自欺欺人。
那么现在她有勇气面对现实吗?
她真的有直面一切的底气吗?
没有。
现在也还是没有。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想不出来,如果一切真的如她猜测那样,那么她要怎么面对这个人。
他没有真的死去,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他真的消失。
只要他还活着,还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里,哪怕是去做个恶人,那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也仅此而已了。
除了为他还活着的消息高兴之外,她所仅剩的情绪,都只是为他还活着而感到愤怒了。
她静静望着眼前这个人的面容,清樽戴着面具,对她的行为没有露出什么抗拒。
他僵在那里,像是意外她把自己搞成半死不活的样子来这一趟,居然是为了做这件事。
可她也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意外。
他总是这样表里不一吗。
他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真的认识过这个人吗。
明明听她说过不管发生事情都可以好好沟通解决,却还是这样把人抛下,制造那样一场生离死别。
不管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被抛下的现实。
也改变不了在她被抛下的那一刻,在他心目中,是有其他事情比她更重要的。
那一刻,永远不值得原谅。
棠梨颤抖着手触碰他面具的边缘,不知道自己这样随便地一掀,到底能不能成功将面具揭开。
面具是怎么戴在他脸上的?
一定没那么容易被识破和摘掉,不然他的身份早暴露了。
在原书里直到他真的死了,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
长空月永远都是那个白月光师尊。
清樽永远都是那个腐朽阴暗的大反派。
棠梨飞快地眨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想了那么多办法,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希望得一个结果,希望搞清楚她的困惑。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结果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已经不重要了。
她心底已经有了答案,那么去不去证实,又有什么必要?
他至今没有动作,看起来并不反对她这么做,又是因为什么?
其实都不怎么重要了。
已经全都不重要了。
很多事情她都可以自我开解,包括别人的事情,她也可以很好地说服自己。
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正因为有苦衷,才要做那么多不符合逻辑的选择。
这大概和他的家人有关。
大火里面惨烈的牺牲让她记忆犹新,如果是为了这样的仇恨,好像做什么都不奇怪。
她可以理解。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当她自己触及到真相的冰山一角时,也能够说服自己接受了。
接受是接受。
接受不代表还可以将一切继续下去。
棠梨缓缓放下了手。
她不想看了。
非要看的话代表还是会在意。
不想看了,失去任何兴趣了,代表已经不会再为此折磨自己了。
还是做个笨蛋好。
纯粹的笨蛋不会想到这么多。
纯粹的废物就能得到最纯粹的快乐。
这就是她从来不想为难自己不想上进的原因。
现在看来她的处事哲学真的很不错。
棠梨后退了几步,一点点和清樽拉开距离。
他大约没料到她会中途放弃,甚至还朝她走来几步。
棠梨感觉自己的生机在变得黯淡。
她可能真的快死了吧。
魂魄离体这么久,吃了那么多厉害的丹药,药性混合,天衍宗内如今怕是没什么擅长解丹毒的医修,厉害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
就算二师兄及时发现她出事了,估计也没法子把她救回去。
清樽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变化,加快脚步靠近她,要强行送她回到阳。
棠梨决定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人家不想她知道,那她也糊涂着吧。
难得糊涂。
他既然不想做长空月了,那就好好做清樽吧。
她想要的、在意的,始终只是长空月。
长空月既然已经是死了,就让他彻底死掉吧。
棠梨垂眼望着他的手靠近,现在细看那只手都熟悉得要命。
所以以前她是多迟钝,又或是自我保护机制让她多瞎,才能没戳穿这一切。
他最后还是没碰到她。
她也没死掉。
她醒了。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看见云夙夜坐在床榻边,借着珠光安静地守着她。
天亮过,现在又黑了。
棠梨呆住,还以为自己睡梦中到了云梦。
她猛地坐起来四处查看,发现还是自己在天璇峰的住处没错。
那眼前这个云夙夜是怎么回事?
——现在好像可以稍微相信他一点了。
至少在他制毒改变了药方这件事上,他可能真的没有撒谎。
如果长空月一定要去死,那不管药方是怎样的,不管下毒的人技巧精湛或是拙劣,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从一开始就只是她在做无用功。
为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苦恼,为一个早就决定去死的人煎熬。
他听她那些嘱托,看她焦虑不安的样子,会不会觉得很好笑?
他应该不知道她想阻止什么,要不然就会猜到她知道剧情了。
发现她知道剧情之后,会不会担心她是个威胁,会不会怕她阻挠他的计划,然后想着杀了她?
她的命是他救的,如果他想那么做——
“你的命是我救的。”云夙夜的话几乎和棠梨心中所想一起道出,“下次再想找死的时候,至少想一想我的心情吧。”
“……”
棠梨呆了呆,无措地阖了阖眼。
她望着云夙夜俊美中有些憔悴的脸庞,本来想要问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可出口的却是:“……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呢?
不是知道云夙夜刚刚对她说的话。
她不是要认可他。
只是忽然想起那次她问长空月,他们的关系要是被人知道了,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当时他说不会有那样的麻烦。
她以为他的意思是,他足够强大,不会有人敢给他们麻烦。
现在她明白了。
他那时分明是已经知道他们根本不会有这种麻烦。
因为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哈哈,她真是想多了。
“我的语气很不好吗?”云夙夜微微垂眸,倾身靠近她,迟疑着低声问,“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难过得要死了?”
“阿梨,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
云夙夜摊开手,掌心满是血痕。
“用了我好多血呢,如果是因为我的语气不好才这么难过,那至少因为这个稍稍宽宥我一些吧。”
棠梨急促地喘息,手紧紧抓着身上的被褥,随时都可能窒息。
这个老毛病自从用过万物剪醒来就一直存在,现在愈演愈烈,动不动就要憋死她自己。
云夙夜不愧是在医修领域也很拿手的六边形战士,缓解这个很有一手。
他两指点在她胸口某个位置,她马上就气息通畅,心跳也平静下来。
棠梨的身体缓和下来,理智也渐渐回归,终于问出了最初想要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看看窗外的天色,好像没人发现这里发生过什么。
云夙夜指了指她的耳朵:“这不是我的本体,只是我的一缕神魂,我分在了你耳朵里的寄生蛊上,看你快要死了,不得不现身救你。”
“你吃了太多厉害的仙丹灵药,它们分开看都是天下至宝,合在一起却剧毒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