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一望无际的地面上,脚下也不再是黏腻湿滑的了,现在走在这里,就好像只是走在漆黑的地转上,很稳定。
会不会来错了?
会不会搞砸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自闭壳,把自己塞进去,眼睛也闭上。这次她试图去往上次见清樽的府邸,再一次用主观意识去构建梦境,几息之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原地未动。
还是不行。
算了。
她表情扭曲一瞬,走出自闭壳,全凭身法地到处寻找。
一个鬼修也没见到,甚至连个鬼魂都没有。
就好像这座城已经变成了空城。
清樽做了冥君,他以前掌控的十域之一废弃了吗?
棠梨穿梭在毫无人烟……不对,是毫无鬼烟的阴间,大约是老天终于开眼了,还真的给她误打误撞找到一座极大的府邸。
府邸里外压迫感极强,黑压压的,瞧不见一点生机。
数不清的台阶之上高悬着匾额,上书鬼王殿三个大字。
找到这里其实也不难。
它是此地最高的建筑,远远望着亭台楼阁上见不到一点亮光,也没有任何鬼差值守。
棠梨开始爬台阶。
一步两步。
一步两步。
……脑抽地差点唱起来。
她失神地笑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继续往上。
数到快要一百的时候,眼前画面陡然变化。
极强的阴气扑面而来,冰寒的冷意几乎淹没她整个人,她像是被死魂穿透了一样,战栗着停在原地,愣愣地抬起头。
她看见发生了什么。
有人瞬身而至,冰冷苍白的手掐住她的脖颈,扼住她的颈动脉。
他戴着面具,一身雪色冥君袍服,衣摆以暗金丝线绣满曼珠沙华,花蕊处嵌着细碎的冥玉。
隔着面具,她无法看清他具体的模样,只能看见那双幽暗难明的桃花眼。
他的双瞳像是浸过忘川水的玉石,透不进任何暖意。睫毛又长又密,直视她时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将那双眼睛里仅剩的光都敛了进去。
美丽,冰冷,充满了非人感。
这就是清樽。
她一直觉得他和长空月很不一样,绝对不会将两人弄混。
可她今天冒然来到这里,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一个什么结果。
“在找死吗?”
他开口说话,音色沙哑低沉,平直如线的唇角极轻极快地向下沉了一瞬。
“你做了什么,竟然生魂离体来到了这里?”他紧紧扼住她的咽喉,一字一顿道,“若此刻发现你的是鬼差而不是我,你已经被下地狱了。”
“……”
哦,原来是这样。
她是生魂离体了。
应该就是以云夙夜说的那种假死状态来到这里了。
那她是怎么假死的?
二师兄带回来的好吃的有毒?
肯定不是。
想起来了。
是那些一起下肚的仙丹灵药。
是药三分毒,再好的东西一起吃下去,药性互相作用,也会成为剧毒了。
她是快被毒死了,魂魄离体,才来到了这里。
棠梨想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但失败了。
脖子被掐着,没办法低头。
清樽见她如此,猛地回神松开了手。
那沙哑独特的,与长空月并不相符的音调慢慢说道:“我送你回去,你阳寿未尽,莫要再胡闹,下次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气。”
他一抬手,掌心凝聚冰寒森然的灵力,下一秒就要送她回阳。
棠梨隐约知道,自己再磨蹭下去就真的要死了。
她必须快点回去才行。
听他的话就这么回去吧,非要证明什么显得太愚蠢了。
可还是不行啊。
缺爱的人就是这样。
通常情况下,她不是那么好被打动的。她的世界太空荡太冷漠了,如果被好好对待,得到很多很多爱,第一反应不是开心和接受,而是警惕和防备。
她会困扰迷惑,这个人是不是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可她又有什么好所索取和欺骗的呢?
她只剩下一个人一颗心。
现在她把这些都交出去了。
棠梨躲开了清樽的灵力。
她看见清樽顿住,桃花眼定在她身上,那双眼睛……说不清楚是什么眼神,夹杂着审视,无奈,隐忍,克制,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湿冷和黏腻。
棠梨定了定神,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我不回去。”
“至少在回去之前,我得弄清楚一件事。”
她客客气气地问他:“清樽殿下,啊不对,现在应该叫君上才对。”
“请问君上,我可以看看你面具下面那张脸吗?”
她问得真诚平静,形容并不狼狈。
只是魂魄孤冷羸弱,仿佛被轻轻一碰就碎。
清樽抬起的手僵住,唇瓣紧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棠梨已经不等他的回应,快步上前,手按在了面具的边缘。
第93章
长空月是一个怎样的人?
棠梨曾经以为自己还算了解他。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可能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必须直面一个曾经根本不敢仔细去想的问题。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一种可能, 长空月和清樽是同一个人?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 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这样的废物,会突然走了狗屎运被长月道君收为关门弟子。
因为他是给她解毒的那个人。
她误打误撞和他有了关系,出于责任感, 他选择将她安置在身边。
大约那个时候他自己也没想到, 事情最后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 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二师兄迟迟没有给她任何关于解毒之人的反馈。
明明给他描述了特征,哪怕他毫无线索也不该音讯全无,至少该提及一两次。
但是没有。
完全没有。
只有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
他一下子就察觉到那个人就是长空月, 所以他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也解释了他当时为何说“我知道事情可比师妹以为得多”。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那就可以解释为何天衍术在他身上毫无反应。
长空月不受任何因果线羁绊缠绕, 活人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不可能的。
除非这个人早就死了。
如果他是个死人, 那就可以说通一切了。
那个时候她问他这个问题,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不想骗她,但这件事不能告诉她。
……
所以,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 那他该有多么可怕?
从头至尾, 长空月在棠梨心目中, 除了性格有一点缺陷之外,几乎算得上是一个完美的男人。
而现在, 这个完美的男人身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一道道碎开,将他塑造的神像彻底崩裂。
她开始想起一些细节,一些生活中、日常里他的不寻常。
她开始想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又到底想做什么。
原书里的清樽可是云无极死后的终极大反派。
她的七个师兄在打败云无极后死的死伤的伤,没剩下几个。
剩下的这些人都加入了打败清樽的战斗之中。
清樽的目的好像是统治天下,反了这个天道。
他从云无极手中得到了对方走投无路投奔他时交出来的星辰图,而后借着星辰图在幽冥渊设计了什么祭坛或是阵法,意图用此夺取力量——
反正不管是在干什么,都是逆天而为的行动。
因为天道对此份非常排斥,几乎是统招一切力量对抗他。
他当然失败了。
但不是死在来讨伐他的人手中。
他死在自己手里。
他的祭祀失败,他的阵法全毁,他惨烈地死在了碎裂的星辰图之中。
故事到此,基本就画上了句号。
修界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人才凋敝,连个筑基都难出。
人间因为他也受到波及,不少百姓死于“自然灾害”,流离失所。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反派,大恶人。
这样的人,棠梨看了剧情也觉得他该死。
可是为什么。
没有道理。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长空月只要继续好好经营天衍宗,就能和云无极争天下。
他只要徐徐图之,总会有成功的一天,她相信他可以做到。
他明明可以一直做清风明月不染尘的道君,明明可以维持他至纯至洁的道法和形象,可是为什么他要去死,要变成彻头彻尾的冥君?
没有理由。
这是棠梨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然后她就想起了那个梦。
坦诚心意的那天醒来,她误入了他的梦境,见到了大火燎原,尸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