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贺家——”苏霁蓦地拖长了声音,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些许惺惺相惜之感。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指腹在剑柄来回摩挲着,眼底泛着诡异的期待神色,“贺家沉寂多年竟在贺殊的手上重现生机!如今他潜进了襄南,不管他目的为何,这一场交锋在所难免。”
天边悄悄泛起了鱼肚白,时间眼瞧着已经容不得耽搁。
苏霁和昭华公主简单地道了别,随后下了城楼纵马追上前方的队伍,继续往东方赶路。
苏微霜坐在马车里,脑中一会儿想到云家的叛国案,一会儿又忧虑起苏霁和贺殊的交手。脑袋本就迷迷糊糊的,再加上车身摇晃带来的眩晕感,她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于是她连忙沉下心神,不再多思。
此时此刻,东宫还处在一片寂静之中。
风回雪骤然睁开眼,披上玄色斗篷后放轻了手脚去往碧落的房间。避开了熟睡的夜月,两人轻车熟路地拐过半个东宫,下到了地牢里。
她缓缓摘下斗篷的帽子,平静地看着拦路的侍卫,“殿下离宫前命我管理东宫事务,且已下令撤去了玉嬷嬷的看守。你们要违抗殿下吗?”
闻言,侍卫们握住长矛的手松动了片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同时收回了阻挡的架势,“太子妃请!”
“有劳诸位了,回去休息吧!”风回雪温柔地笑笑,把“恩威并施”一词运用得十分恰当。
她推开牢门,侧过脸冲碧落扬了扬下巴,让她在门外守着,随后独自进入了牢房。
“嬷嬷还好吗?”说着,她也不嫌弃牢房的环境,随意地坐在了老妇人的不远处。
玉嬷嬷背对着门躺着,轻蔑地冷哼一声,“有劳太子妃挂念,老奴觉得此处住得挺舒坦。”
“太子如今离宫了,嬷嬷您还要和我做戏吗?”风回雪环顾了一圈牢内环境,悠悠地轻笑几声,“皇后娘娘特意将您送到我面前,应该不是让您来地牢做客得吧。”
玉嬷嬷猛然转过身,如豺狼一般恶狠狠地盯着风回雪。
只见月色下,女子仅着一身单薄的素白衫裙,外罩一件厚度适中的玄色斗篷,未施粉黛的脸庞在清辉下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的唇色苍白,嘴角的弧度却分外明显,澄澈的双眸中光华流转如琉璃玉石。
即便被恶意地打量着,她的面上也毫无波澜。
玉嬷嬷眯着眼,一脸高深莫测,“老奴不明白太子妃的意思。老奴受恩于先皇后,又怎么会和继后扯上关系?”
“当众挑衅太子妃,句句无理却又句句在暗示。若不是仗势所为,那就只剩一种可能。”风回雪抚了抚散落的鬓发,颇感无聊地拨弄着青丝,“您在试探。”
玉嬷嬷瞧了眼门外的碧落,压低声音称赞着她。
“看来皇后娘娘没有看错人,您的确很符合她的期望。如您所说,当日冒犯您无非两种结果,要么您被怀疑,要么老奴暴露马脚。不管哪种,皇后娘娘都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苏霁:某人可要藏好了小尾巴~
风回雪的第一次危机来了!!
第28章 命令
“那回雪的这个答案, 姑母可还满意?”风回雪笑了笑,亲自替玉嬷嬷解开了手脚的镣铐。
“老奴瞧着太子十分偏袒您,想必在他心中, 您已经占据了一席之地。对此,娘娘很欣慰。”玉嬷嬷上下扫了风回雪一眼,啧啧称奇道:“若非亲眼所见, 老奴还真不相信您比大姑娘有本事。”
风眠?
她这位长姐向来争强好胜, 一味钻研琴曲之技, 于拿捏人心一事上尚欠些火候, 实在有负风家长女的盛名。
与之相对的,为让家族沉冤昭雪,她从几年前就开始琢磨苏霁和其身边人的喜好, 费心费力只为这一个机会。如此周全的准备之下, 她怎么可能会输给其他贵女?
身形单薄的女子莫名低叹了两声,声音悠远空灵,道不尽沧桑世事。
她对老妇人半是赞扬半是嘲讽的话语并不在意,反而放下了太子妃的架势, 客气地问道:“姑母之后有何指示?”
玉嬷嬷高昂着下巴微微笑着,脸上泛起的褶子在地牢的昏暗环境下瞧着分外可怖, “暂且先不要有动作, 静候娘娘的传信, 免得打草惊蛇。”
这个回答倒是在风回雪的意料之外, 根据她出嫁前从碧落手中拿到的图纸, 那上面分明指示她尽快摸清东宫的布置, 并从中打探出云家案件的线索。
那就和风皇后让玉嬷嬷下达的命令完全冲突!
难道之前的猜测是错误的?碧落背后之人并不是风皇后!
可是碧落衣袖上的那片竹叶——还有什么人能接触到青神慈竹?
风回雪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 口中不忘答着话, “我知道了, 让姑母放心。”她态度亲和地扶着老妇人起身,搀着胳膊慢慢将人送到地牢外。
许是玉嬷嬷年岁已高,她一步一拐,走得极慢,连带着风回雪也放缓了步伐。
天色渐渐明亮了起来,风势却并没有转弱。
玄色的斗篷被高高地扬起,敞开一个不大不小的间隙。寒气趁机而入,扑向那具瘦弱的娇躯。
风回雪猛地顿住步子,愣在原地狠狠咳着,好像五脏六腑都漫出了阵阵痛意。
这次不是伪装出的难受。
玉嬷嬷冷眼旁观这一幕,只道此人身子太弱,怕是难成大事。她正思虑着是否该说服风泠暗自备好顶替风回雪的人选,忽然感到手臂处的力道陡然加重,这股力量似乎来自另一个人。
她顺着方向望去,恰巧撞见碧落从风回雪手中接过自己的胳膊,代替了拐杖的用处。对上那双盛满笑意的杏眸,她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再多想。
有人接替了自己的位置,风回雪乐得清闲,慢慢悠悠地收起飘飞的衣摆。待捏紧了斗篷两侧,她顿感暖意环绕周身,不禁惬意地蹭了蹭帽子边沿的绒毛。
呼吸间,她的动作一僵,令身边两人都发觉了异样。
碧落率先问道:“主子怎么了?”
风回雪迅速端正脑袋,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眼神有些飘忽,“无妨,你送嬷嬷回房休息吧,我自己回去。”
碧落觉得怪异却也不多问,秉着一向不闻不问的原则,默认遵从风回雪的命令。扶着人刚走出半米远,身后不知为何又响起那道柔和的嗓音。
“方才有一事忘了问嬷嬷。我不便出东宫,想必您也一样,那我们要如何和姑母交换线报?”
玉嬷嬷拍了拍碧落的手臂,头也不回一下,“老奴自有法子。只要有银钱差使,有的是宫人替我们传信。”
一矮一高两道身影渐渐远去,化作了淡青天幕下的两团黑点。远处的曦光穿透云层,慢慢照亮大地的一角。
风回雪立在庭院中,沐浴在日光下,但脸色稍稍有些泛白,浑身寒意乍现。
玉嬷嬷的意思,东宫中还有不少风家的眼线。有他们在,能不能顺利找到线索不说,恐怕有丝毫违背皇后的举动都会被发觉。
怎么办?该如何应对这些烦人的家伙?
云家被冤枉,其中少不了风渡和风泠的手笔。所以,她决不能被查出真实身份。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刺骨的凉风平复心绪,指腹无意识地摸索着斗篷的衣领。摸着摸着,风回雪掌心一转,将里衬翻了出来。
银线勾勒的祥云暗纹被绣娘处理得极为平整,图案走向清晰明了,缝合针脚干净利落。简单大气的团云连成一层又一层的勾边装饰,在大片的玄色布料上倒显得格外协调。
上面并没有莲花纹样,说明这是苏霁的斗篷。
苏霁和风回雪成婚后虽没有近一步的趋势,但也不曾分房而居,两人的御寒之物便常常搁置在一处木架上。
今夜苏霁出门时殿内黑漆漆一片,应该就是那时候拿错了斗篷吧。
风回雪抚了抚额,颇感无奈,终于明白刚才闻到的檀香不是错觉,而是这件斗篷沾染上的气味。
她恶狠狠地挠了挠帽上的绒毛,好似通过此物在跟某人发泄内心的烦闷,嘴里小声嘀咕着,“自己的东宫,眼线也不处理干净!”
半晌,她认命般松开手,顺平杂乱的软毛,心情倏忽好转许多。
最后睨了眼玉嬷嬷离去的小道,她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披着晨光回了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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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离宫后,已经过去了五日。这期间,除了第一日传回了书信,就再也没有有关他的消息回来。
世人不知道他的去向,也不清楚他的安危,一个个只能将目光锁定在东宫另一位主子的身上。
众人的盯梢换了一波又一波,只见太子妃的生活起居照常,丝毫不受这件事的影响。而昭华公主身为太子的胞姊,竟也闭门袖手旁观,连去东宫探望一眼都不肯。
一时之间,朝堂风起云涌,人人都在揣度皇室的打算。
此刻的东宫之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慢慢驶出了偏院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