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然而,市场部很快传回消息,给了他一记响亮耳光,客户们都拒绝了季氏的涨价要求。
理由一致,伶俐建材加价,是因为他们的质量好,服务快。你季氏之前卖那么便宜,谁知道里面掺了多少水分?
现在想涨价?迟了!
季世荣瘫坐在椅子上,第一次感到恐慌。
这回,他真的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下个月季氏的月度大会,他该如何挽回建材部门的脸面?如何面对季世邦的嘲讽?最重要的是,他该如何去同家里的老太爷交代?
此时,半山豪宅里,季耆宇坐在露台边,手里端着杯温热的普洱,看着报纸上关于伶俐建材的报道。
姜家这一辈只有两个女仔,大房的姜宝贤乖巧有余,却少了冲劲;二房这个刚找回来不久的姜若伶,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季耆宇回忆着上回在姜东升寿宴上见到的场景,这女仔不过十七周岁,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稚气,但行事手段却老练得不像话,虽然她的身世有些坎坷,未读过什么书,背景也不算光彩,但在这弱肉强食的商场上,手段同胆识才是最重要的。
他轻轻抿了口茶,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女仔,倒是可以做些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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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季世荣的车停在金巴利道的巷口,司机拉开车门后,他一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皮鞋底碾过几片被风吹落的紫荆花。
他同姜敬华约在某家私厨,地方在香槟大厦的顶楼,这家私厨特别,无招牌,只在电梯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若不是熟客带路,根本找不到。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门,由专人手动开合,季世荣靠在轿厢壁上,看着那铁栅门“哐当”一声合上,面色沉得好似锅底。
电梯门开,迎面是一道紫檀屏风,雕着百鸟朝凤。
绕过屏风,就是开阔的厅房,厅内摆着真皮大沙发,茶几是整块缅甸玉打磨而成,冰凉冰凉的;旁边立着一台二十四英寸大彩电,正无声播放着赛马新闻。
姜敬华已经到了,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堆起笑。
“世荣,点解才来?等你一阵了。”姜敬华起身,递过一杯浸着冰块的酒。
季世荣不接,径直坐到沙发上,他将包里的雪茄盒拍在茶几上,发出闷响,“还能怎么来?被你那好侄女,打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侄女”两个字,好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敬华也不恼,给自己又续上一杯,慢悠悠去他对面坐下,“先饮口酒,慢慢讲。我都好奇,低价战不是打得好好的咩?上个礼拜我听人讲,她那伶俐建材行要撑不住了。”
季世荣冷笑一声,抬手扯松领带,“撑不住?她根本就冇接招!”
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姜敬华眼色极好,立刻递过火机,“啪”地点着了火。
季世荣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这边全线降价,货柜里堆了满坑满谷的货,就等她跟进,她一跟进,我再放一波更低的价,直接把她的现金流搞死,令她冇翻身的机会。”
他狠狠吸了口烟,“点知?她倒好,突然召开发布会,全线产品加价,专做高端建材了。”
姜敬华今日在报纸上看到那标题时,也颇为震惊,只是此时不好表现出来,讪讪道:“加价?她癫啦?”
“哼!现在癫的是我!”
季世荣把烟灰弹在地上,语带不甘,“现在全香江的豪宅都找她拿货,话她的货够体面、够身份,摆在屋里显贵气;我这边的平价货,全堆在仓库里,好似堆废铁,卖给公屋都嫌档次低。这一铺,我至少亏了一千万!”
一千万这个数字,在如今的香港,足以买下中环的一层写字楼。
姜敬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沙发扶手边摩擦。
“她点解有这种头脑?”他呐呐自语:“她老豆老母死得早,又冇读过书,街边混大,点解咁多鬼主意?”
“谁知她边度学来的这些手段!”季世荣将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不定是勾搭上了呢个头脑灵光的商业大班,不然凭个黄毛丫头搞得赢我。”
他的目光望向姜敬华,眼带埋怨这个损友,“当初是你话,她个黄毛丫头,冇爹冇妈,撑不起一家建材行,叫我打价格战,速战速决,将她挤出市场。现在呢?我成了全香江商界的笑柄!”
他捂住面,语气里满是羞愤,“我活了近五十年,几时受过这种气?这个面,丢到外太空了。”
姜敬华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世荣,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我未估到,她竟然有这么深的城府......”
姜敬华从包里取出一张支票本,又抽出钢笔,填好数字,撕下来递给季世荣,“这个一千万,算我的一点心意,你先拿去填补仓库的亏空。”
季世荣瞄了眼支票,一千万的数字写得整整齐齐,他没立刻接,“我不是来要你的钱的。”
“我知。”姜敬华将支票推在他面前,“我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次是我失算,害惨了你,这个钱你一定要收,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季世荣沉默许久,终于拿起支票,塞入了西装内袋。
姜敬华笑了笑,又给季世荣斟上酒,“来,再饮一杯。这件事未完,她再犀利,都只是个女仔,毛都未齐,我们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季世荣饮了口酒,辛辣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你有乜主意?不好似上次那样,叫我做出头鸟。”
“先别急。”姜敬华摆摆手,“这次我们吃了亏,就是因为太急了,下次,我们要慢慢来,布一个大局,令她有来无回......”
直到电梯下行的齿轮声消失,姜敬华又才转过身,走到厅房深处,屈起手指在里间的木门上敲了敲,“妈,世荣走了。”
门被拉开,何婉萍穿着身丝绸旗袍走出来,她没看姜敬华,径直去到方才季世荣坐过的沙发上,直接问道:“怎么样?”
姜敬华没立刻答话,走过去拿起季世荣方才喝过的那只威士忌杯,扔进垃圾桶,声线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还能怎么样?被那个细贱人打得一败涂地,一千万就咁打了水漂,回去还要捱他家老太爷的闹,连公司大会都抬不起头。”
何婉萍眉头皱起来,“一千万?那个细女仔,点解有咁大本事,可以令他亏咁多?”
姜敬华叹了口气,走回她对面坐下,“是呀,我都估不到。她父母当年那么蠢,边个都估不到生出来的女,竟然这么醒目,敢反其道而行,顶着低价战的风头,加价去做高端建材,这步棋,走得好狠。”
何婉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轻轻啜了口,“她父母当年,就是太蠢,才会被我们抓住把柄,连命都丢了。这个细女仔,看起来比她父母醒目得多。”
她讲着,放下茶杯,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但再醒目,也只是个二房的种,身上流的血,就注定她成不了大气候。”
姜敬华点点头,起身走到她身边,“妈,你放心。今次是我失算,低估了她,下次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我已经同世荣讲好,我们联手,再布一个大局,一定要她翻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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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伶计划要带着邵宝芳出发深甽拍摄广告了,那边的楼盘,如今总算起了整整一层,香港这边的广告片,也早已在摄影棚里完成。
临出行的前一晚,又是她每周雷打不动赴约季柏泓的日子。
晚上七点,天色刚擦黑,春秧街的霓虹灯亮起,把这条老街映得五光十色。
季柏泓早早就到了街口的黄记海鲜大排档,二人这段日子已经从酒店西餐厅食到路边大排档了。
黄记店面设置的简单,摆的都是铝制折叠桌同矮脚塑料凳,倒也自在。
阿伶赶到时,季柏泓已经点好两杯冻柠茶,她抬眼望向他,略带歉意地扬了扬眉,“不好意思,来迟三分钟。”
也不多客套,她拉过对面的凳子直接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尖沙咀那边塞到死,我唯有自罚一杯冻柠茶先。”
伙计眼尖,见人来了,立马嗓门洪亮道:“季生,照旧?椒盐濑尿虾、湿炒牛河、姜葱炒蟹,再加一份豉油皇炒面?”
季柏泓没急着应,看向阿伶,“有无想食的?”
阿伶摆摆手,“就按你讲的。”
伙计应了声,转身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季柏泓这才开口,聊起正事,“你那几块地,楼都起上了?”
阿伶点头,手里拿着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杯里的冰块,“起到第二层了,我这次过去,就是带宝芳去拍那边的实地广告。”
一讲起生意上的事,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季柏泓看着她,眼底不由漫过一丝温柔,正要再问几句,一道夸张的声音从大排档外头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