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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1南元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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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6章 【逝者不该被遗忘!】
      第216章 【逝者不该被遗忘!】
      从警二十年,参与的案件连自己都数不清。
      可师父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攥着我的手腕,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再试一试……海超……我们做警察的都放弃了……那受害者的家属……该怎么办?”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汪海超的心口上,滋滋作响了十年。
      师父咽气时,汪海超除了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至今未散。
      明明是自己为之奋斗终身的事业,却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
      …
      麓山市,省公安厅,武国庆的临时办公室外。
      汪海超生无可恋地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他双目无神地投向窗外,窗外其实没什么风景。
      九十年代初的湘南,各地城市面貌大同小异,灰扑扑的楼房,杂乱的电线,偶有自行车铃铛声隐约传来。
      这千篇一律的景象,让本就心情沉郁的汪海超,更加烦闷。
      他是麓山市下辖林乡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一名普通民警。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已经四十岁了,却还只是一名办事员,也就是最基层的侦查员。
      这个年代,警衔制度尚在试行,晋升有时更看重能力和人缘。
      情商不高、不善钻营的汪海超,就在侦查员这个岗位上,默默无闻地蹉跎了小半生。
      得知省厅组织【全省悬案积案攻坚大会战】,还从部里请来好几位顶尖专家坐镇,汪海超那颗近乎死寂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或许是他手里那个案子最后的希望。
      但他没有参会资格,林乡县局也没有指派他。
      是他自己,厚着脸皮,揣着那份老旧卷宗,混进了省厅招待所,混迹在那些来自各地、意气风发的刑侦精英队伍里,排队等候,奢望能领到一个专家号。
      在见到武国庆之前,汪海超已经排了三位专家。
      法医专家陈世显,看完卷宗,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小汪同志,你们这......生物检材保管条件太差,基本失去鉴定价值。仅凭这些,我给不了你更多技术支持。”
      弹道痕迹检测专家崔道直,结论却更让人心凉:“现场遗留的那么7.63口径的子弹弹道来分析,我只能推断出大致的枪械型号,很有可能是m1896式,也就是俗称的毛瑟手枪......除此之外,照片模糊,尸体已经白骨化,再多的线索,只能靠你们找到那支毛瑟手枪,我可以做比对实验,出具报告。”
      爆炸权威专家高光钭话最少,翻了翻那寥寥几页,就摇了摇头:“枪击案是崔道直的拿手绝活,你应该去找他......什么,你已经找过了吗......嗯,我的结论也和他一样,暂时没有更多手段能够帮忙了。”
      汪海超理解,真的理解。
      专家们肯花时间看他这个无名小卒递上的陈年旧卷,已是莫大情分。
      他们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案子的死穴上。
      他除了鞠躬道谢,无言以对。
      只是每被拒绝一次,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就被浇熄一分......
      武国庆的临时办公室比前几位专家的更简朴,也更繁忙。
      人员进出低声交谈,电话铃声时而响起。
      汪海超像个突兀的闯入者,局促地等在门外。
      直到秘书探头叫他,他才捏紧牛皮纸袋,走了进去。
      武国庆没坐在办公桌后。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闻声转身,他的样子和汪海超想象中威严的高官不同,个子不高,略显清瘦,脸色是长期熬夜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看人时仿佛能穿透表象。
      汪海超想开口,武国庆摆摆手,示意他坐,目光落在那份旧卷宗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武国庆翻阅卷宗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微蹙,手指偶尔在某一页停顿,或是对着某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凝视良久。
      时间缓慢流逝。
      汪海超握着一次性水杯,水是温的,手心却一片冰凉。
      他等待着,等待着又一次熟悉的宣判。
      终于,武国庆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卷宗,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取下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
      汪海超屏住呼吸。
      “案子很难。”
      武国庆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十年前的失踪转疑似命案,当时立案条件、勘查水平和初期侦查……都存在很多问题。
      证据链基本是断裂的,关键物证缺失,相关人员离散……现在重启调查,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汪海超的心沉到了底。
      连武处也……
      “但是,”
      武国庆话锋一转:“并非毫无机会。”
      汪海超猛地抬起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武国庆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个短号。
      “小刘,帮我看看,南元市局重案三大队的陈彬同志,现在在不在招待所?如果在,请他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放下电话,武国庆看向依旧处于茫然状态的汪海超。
      “你先等等吧。我叫个人过来。这案子……让他看看。”
      ...
      ...
      武国庆有事相召,陈彬自然是立刻放下手头一切,从招待所匆匆赶到了省厅。
      推开武国庆临时办公室的门,陈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面色憔悴的中年警察汪海超,以及站在窗边、神色凝重的武国庆。
      “武处,您找我。”陈彬立正敬礼,目光快速扫过汪海超,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能让武国庆亲自过问,并把自己叫来的,绝不会是小事。
      “陈彬,来了。”
      武国庆转过身,指了指沙发上的汪海超,
      “这位是林乡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汪海超同志。他手里有个案子,想请专家看看。前面几位专家都看过了,难度很大。你也看看。”
      武国庆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将那份卷宗推到了办公桌靠近陈彬的一侧。
      陈彬点点头,也没多问,走到桌边坐下。
      他先对汪海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份卷宗上。
      牛皮纸袋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封面上用遒劲的钢笔字写着“1982.7.21系列失踪死亡案(林乡)”,旁边还有几个小字“(内部卷宗,注意保密)”。
      1982年?那已经是十年前了。
      他沉静地打开卷宗,开始一页页仔细翻阅。
      陈彬看得很快,但眼神专注,眉峰随着阅读的深入,渐渐蹙紧。
      汪海超并非本次大会战的参战刑警,所以他带来的这个案子,自然也没有登上那份汇集了全省疑难案件的“榜单”。
      可,不在名单上,就能说这个案子不大吗?
      死了四个人。
      四条鲜活的生命,无一例外,都是女性。
      年纪最小的那个,刚刚高中毕业,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
      卷宗里附着一张黑白证件照,女孩梳着整齐的短发,对着镜头露出略带羞涩的笑容,眼神清澈,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而另一张现场照片,则是触目惊心的反差:
      女孩躺在深山枯叶泥土中,衣衫破碎,身上沾满污迹和深褐色的血痂,脸色惨白,双眼圆睁,仿佛凝固着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她的右胸有一个清晰的枪伤创口。
      根据随卷的、当时县局法医的初步勘验意见:
      死者系右胸部遭受枪击,子弹贯穿右肺,导致血气胸、呼吸衰竭死亡。
      法医特别注明,这种伤并非立即致命,伤者会经历一个相对漫长而痛苦的窒息过程。
      现场照片和勘验笔录也证实了这一点:
      女孩倒地的周围一片狼藉,枯枝败叶被剧烈挣扎的身体搅乱,一道清晰的血迹拖痕延伸出数米之远。
      林乡县局当时的痕检人员根据血迹形态和散落物品,艰难地还原出女孩生命中最后的轨迹。
      她在中枪后,并未立即死去,而是凭借求生本能,在极度的痛苦和窒息中,用尽最后力气,向前爬行了数米,手指深深抠入冰冷的泥土,最终力竭而亡,无声无息地凋零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
      发现她的,是一个偶然进山打猎的老猎户。
      仅仅这一桩案子,已是令人发指的残忍。
      但,这仅仅是开始,仅仅是揭开地狱帷幕的一角。
      陈彬的指尖有些发凉,他继续往后翻。
      汪海超和他当时尚未过世的师父,根据死者容貌,很快比对上了近期的一起失踪报案,确认了女孩的身份。
      就在他们以为这是一起针对该女孩的独立凶案,开始围绕其社会关系进行调查时,更令人愤怒和心悸的事情发生了。
      在省厅刑侦局(当时还是刑侦处)的协调下,麓山市局派出更专业的痕检和法医力量支援。
      对发现第一具尸体的山区进行了更大范围、更细致的拉网式搜索。
      然后,在距离第一个女孩陈尸地点方圆不到十公里的范围内,先后又发现了三处掩埋或抛弃尸体的地点。
      三具女性尸体。
      死因相同:右胸部枪击,贯穿肺叶。
      死亡时间略早于第一个被发现的女孩。
      然而,她们的结局更为凄惨。
      由于抛尸地点更偏僻,或者掩埋较浅,尸体遭到了山中野兽的严重破坏。
      照片上的景象,即使是陈彬这样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老刑警,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涌。
      三具女尸的皮肉被啃食大半,露出森森白骨,面部损毁严重,几乎无法辨认原本容貌,只能从残存的衣物、饰品以及骸骨特征判断为青年女性。
      其中一具,只剩下半截躯干和一条腿,另一具的头骨不见了踪影……
      卷宗里附着当时市局法医的补充意见:
      由于尸体毁坏严重,且发现时间距死亡已有时日(根据腐败程度和虫卵孵化周期推断,大约在1-3个月不等),精确死亡时间、有无遭受其他侵害、甚至其中两具尸体的确切身份,都难以确认。
      只能从衣物碎片和随身物品(一个破损的发卡,半截廉价的项链)进行极为有限的推断。
      四个女性。
      相似的死法。
      集中在同一片山区。
      时间跨度可能长达数月。
      这绝非偶然,这是一起极其恶劣的、针对特定性别、手段残忍且带有明显折磨意味的系列杀人案!
      陈彬缓缓抬起头,看向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汪海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老刑警的眼神如此复杂,为什么这个案子会被林乡县局内部定义为【不可能侦破的悬案】,为什么连陈世显、崔道直、高光钭那样的专家看过之后,也只能摇头叹息。
      案发时间久远,关键物证,弹头、弹壳、可能的精斑毛发等或因当时技术意识不足未被发现提取,或已遗失污染;
      尸体损毁严重,生物信息提取困难,身份确认受阻;
      抛尸地处于荒山野岭,原始现场早已被自然环境和动物活动破坏殆尽;
      嫌疑对象?
      作案动机?
      抛尸规律?
      除了知道凶手可能持有毛瑟手枪、心理扭曲残忍之外,几乎一无所知。
      十年过去,时过境迁,当时的办案人员有的调离,有的退休,有的比如汪海超的师父已经去世,相关线索和记忆都已模糊。
      陈彬合上卷宗,手指在粗糙的牛皮纸封面上轻轻摩挲。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图片,又似乎在脑海中重构那个血腥而绝望的场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武国庆,又转向汪海超:
      “汪哥,这案子,你和你师父,跟了多久?”
      汪海超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从1982年7月,发现第一具尸体立案开始,一直到……到我师父三年前因病去世。
      他走之前,还念叨这个案子。
      我……我也没放下,只要有空,就会把卷宗拿出来翻翻,想想有没有遗漏的。
      可……十年了,就像掉进大海的针。
      局里……局里也早就把这案子挂起来了。
      这次听说省厅有专家,我……我就是想再试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陈彬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
      “第一个受害者,身份明确,社会关系相对清晰,虽然当时调查没发现明显仇杀或情杀线索,但这是唯一相对完整的切入点。
      另外三具尸体,身份是最大障碍。
      但她们的衣服、饰品残留,以及抛尸地点、时间关联……并非全无线索。
      凶手选择同一片山区,相似的杀人手法,目标都是女性,这背后一定有他的逻辑。”
      他顿了顿,看向武国庆:“武处,这案子确实极难。
      证据缺失严重,时过境迁。
      但,就像您说的,并非毫无机会。
      它不在大会战的名单上,但受害者不该被遗忘。我想试试。”
      “你知道接手这个案子意味着什么吗?它可能耗光你所有精力,最终却一无所获。大会战有排名,有期限,而这个案子,可能没有尽头。”
      陈彬站直身体:“我知道。但破案,有时候不是为了排名。
      如果我们当警察的如果都放弃了,受害者家属怎么办?
      那四个女孩,还有她们的家人,等一个答案,等了十年了。”
      他转向汪海超,伸出手:“汪哥,如果你愿意,也信得过我,这个案子,我们一起再试一试。”
      汪海超看着陈彬年轻却沉稳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眼眶猛地一热。
      他重重握住陈彬的手:
      “陈队……谢谢!我……我跟您干!十年了,我做梦都想把这畜生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