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一行人早起自京城南门出发, 不到晌午,便至崇华寺门前。
按约定俗成的规矩,京城贵人随驾而来的护卫府兵不得进寺, 故而青鸢与贺容音只在夏蝉与钟媪的陪同下,随引路僧人进寺登门。
入殿前, 阶下早有小沙弥备妥净手盆盂,贺容音先行濯手, 青鸢随后,之后拭以素帕,除去一路尘俗, 方显礼佛敬意。
登阶, 上殿。
殿内静极, 能清晰耳闻木鱼轻叩与诵经低吟的规律声, 空明悠长。
一知客僧率先起身向二人致意:“夫人与小姐远道而来辛苦,贫僧知客, 在此恭候。”
贺容音还礼道:“有劳师傅指引。”
知客僧转身立于佛像前, 奉上线香三炷, 而后示意侍者为香客奉上香烛。
贺容音双手擎香引燃,屈膝跪于蒲团上,端正三叩首。
青鸢同样依礼执香, 学着阿娘虔诚参拜的模样, 全程不敢丝毫怠慢欠恭。
来时路上, 阿娘便与她说过, 求佛祈愿讲究心静心诚,若是匆匆而来,急于当日往返,不过拈香一拜, 心意轻佻。
若所求郑重,切不可敷衍了事,需得在寺院中多宿几晚,吃素斋,摒杂思,静心清念,如此这般,再入宝殿虔心祝祷时,佛祖菩萨才会听到下尘凡民的求愿。
所以今日,她随阿娘只是简单敬香,待入住云会堂,斋戒两日后,方可正式虔跪求祷。
青鸢原本是打算听从阿娘叮嘱的,可一跪在蒲团上,心里莫名涌起股求愿的冲动。
她没忍住,双手合十,将祈愿偷偷默念于心:愿大士慈悲,保佑阿娘、阿弟平安无厄,侯爷康泰,侯府平顺;保佑世子,仕途无虞,无病无灾。再愿小女,良缘缔结,终身有托……
心愿,惟此而已。
知客僧躬身道:“夫人小姐舟车劳顿,西跨院静寮已收拾妥当,可先移步安歇。”
贺容音敛衽点头:“多谢师傅。”
一行人出殿后,由小沙弥带路,穿过侧廊走小径,再转过一道月洞门,行到寺院深处的一方四合小院。
小院据地僻静,正屋三间房,明窗净几,陈设素洁雅致,寝卧内还熏着淡淡的沉香。
一进门,夏蝉和钟媪便手脚麻利地准备开始收拾行囊,贺容音见状摆摆手,言道不急,刚落脚无妨先歇一歇。
没过一会儿功夫,方才帮忙引路的小沙弥去而复返,给几人带来热乎的斋饭。
饭菜虽然全素,但做得格外色香味全,青鸢一早起来赶路当时没什么胃口吃饭,到眼下确实已饥肠辘辘了。
菜肴用料清淡寻常,却不失层次滋味,可见厨房掌勺的僧人庖厨功夫实在不浅。
青鸢用着合胃口,都多吃了一碗饭。
贺容音玩笑的口吻道:“难得你胃口这么好,既吃得惯斋饭,不如在寺院多住些时日,好养回你身上那可怜的几两肉。”
这般热衷于叫她多吃添膘的,除了瞿涯,就是阿娘了。
青鸢敢随着性子去怼瞿涯,不听不从,对阿娘却不敢不敬。
于是乖觉应从道:“阿弟还在京中等着我们回去,怎好偷闲多留?阿娘放心,这几日的斋饭我一定好好吃,争取吃回阿娘捐的香油钱。”
她随口一句玩笑,引得众人皆莞尔。
尤其钟媪,笑点极低,抿着嘴唇强忍,感觉嘴角都在轻抖着抽搐,越看越觉得钟媪这副难受样子才更好笑。
夏蝉倒还好,勾唇一笑而过,表情管理极佳。
贺容音轻咳一声,刻意板了板脸,教训道:“这说的什么话,佛门圣地,岂容随意轻慢?”
青鸢认错态度良好道:“是,我说得不对,阿娘捐的丰厚香油钱是为表心诚,我保证,绝不吃回本来。”
贺容音再不苟言笑地去板一张脸,终究还是忍不住裂开一丝无奈的笑意来。
这孩子,不知嘴贫是与谁学的!
……
饭后独自在房间歇息,青鸢和衣躺在小榻上,听着前院隐隐传来几声云板,声响很浅,不扰清眠,更抚得人心绪平复。
她百无聊赖,闻云板声止,便准备随着寺院的节奏,也阖眸小憩片刻。
睡意渐浓,眼皮正沉的瞬间,房间门忽的被人从外敲响,一声两声,还带急促。
青鸢睁眸一惊,心跳慌了慌,下意识的猜测是——会不会是瞿涯一路保护,跟随她来,眼下寻机与她见面的?他先前就常做这样叫人猝不及防的事。
带着这样的怀疑,青鸢动作麻利下榻,迅速穿履整装,心头跳得更快。
早不知从何时起,面对这样的意外境况,她从一开始觉得负担累重,无所适从,慢慢变成有所期翼,甚至盼念。
时间果然擅长改变一个人,她从怕他,竟变为爱他。
然而事情发展总超过预想,这次不打招呼直接登门的,并非瞿涯,而是易尘。
打开门,入目一张熟悉的清隽俊容,对方眉眼温润带笑,依旧如记忆中那般舒朗俊逸。
青鸢蹙了蹙眉,想到被青阳山庄杀死的无辜画师,再面对易尘,本能的反应竟是警惕,防备。
论私心,她其实并不想与他这般生疏渐远。
可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已从彼此信任的师友,慢慢走到互相对峙的阵营。
他今日来见她,不知又有何谋计。
“你来这里做什么?”青鸢掩下讶然,直视着易尘,面无表情开口。
易尘与她目光交汇片刻,笑了笑,而后主动侧过身,叫她看清楚,他身后还站着贺容音与夏蝉。
青鸢心头微紧,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易尘开口:“不如进去说?”
青鸢无动于衷,默然审视着易尘。
她当然有很多话想问,可碍于阿娘在此,她诸多顾忌,又什么话都问不出口,心下百般抓挠。
贺容音见俩孩子站在阶前,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道:“阿鸢,你对易尘是什么态度?他是被我叫来的,我有事请他帮忙。你们俩都多大了,又为什么在闹矛盾?反正从小就是这么斗嘴过来的,不用管你们自然也能和好。行了行了,有话咱们先进去说。”
听阿娘如此放话,青鸢心中即便疑窦重重,但还是听从着错过身,允许几人先进门。
她内心还是相信,易尘不会真的对她不利。
这么多年,日子真实地过着,两人在季陵知音友邻相处的交情又岂会是假的?
一进门,贺容音不给青鸢思忖的时间,直接开门见山地开口安排,似乎早有计划。
“鸢儿,你现在去里间,换一套夏蝉的衣服,动作快些。”
青鸢闻言怔了一息,未懂阿娘的示意,却同时留意到夏蝉手里的确提着一个小包裹。
她与夏蝉不着痕迹地对视上一眼,后者轻轻摇了下头,示意她实在拗不过夫人的安排。
青鸢完全陷入了被动。
贺容音耐着性子,恳切又道:“你要相信阿娘,阿娘岂会害你?你换一身夏蝉的衣裙,然后出门跟着钟媪去寺院后门等待,易尘安排的马车就在那里准备接应着你离开。”
青鸢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离开?阿娘要我去哪里?”
到眼下,贺容音并打算不相瞒。
她知晓女儿懂事,不会真的为瞿涯坚决忤逆自己,叹息道:“只是想叫易尘带你出去避一避风头。自从瞿涯回京,我心里一直惴惴难安,他是侯府世子,早晚要回府与你打上照面,到时,我怕你狠不下心来与他关系断绝。鸢儿,相信阿娘,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他实在不堪托付,不为良配。阿娘保证,一定会为你寻觅到一位如意郎君,那些贡生不行,就换另一批青年才俊叫你挑选,阿娘只盼你顺遂缔结良缘,而不是眼睁睁见着你深陷泥沼,越陷越深,不可自拔……阿娘的用心良苦,你将来会懂的。”
青鸢目光移向易尘,言辞犀利问:“是不是你危言耸听与阿娘说了什么?”
易尘一愣,面露受伤之色:“你我之间,何时要这般揣测?是贺姨书信叫我过来,眼下我亦云里雾里,弄不清楚状况。贺姨说你与侯府世子有情,此事可是真的?”
青鸢没有作声,易尘明显在这里与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贺容音上前一步,隔挡在两人中间,解释道:“这是我的计划,与易尘无关。我不能确认瞿涯的人会不会在京时刻看住你,所以不得已私下联络了易尘,等我将你带进寺院静寮,他便可找机会将你乔装带走。如此,方能彻底摆脱瞿涯的眼线。”
青鸢只觉分外无力,眼神恳切道:“阿娘,你有何事想做,都该与我提前商量的,眼下波澜已起,并非我离开就能一切风平浪静,反而……”
她欲言又止。
阿娘对她的关心则乱,她看在眼里,更要紧的秘密,实在不宜此刻吐露。
贺容音并不动容,一心只当女儿在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而执迷不悟,若她此刻心软,才是毁了女儿的一辈子。
于是口吻更厉道:“眼下就是在与你商量,若我再狠心些,直接将你迷晕带走,又何须这些口舌?”
青鸢问:“那阿娘是想将我带去哪?”
贺容音偏过眼道:“我对京外不熟,你只管听从易尘安排即可,易尘对你我而言,是信任亲近之人,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害我们。”
青鸢无法反驳阿娘这话,却在心中扪心自问,如今她对易尘真的还有这份信任吗?
易尘沉默半响,终究再度启齿,他看向青鸢,不带情绪道:“小鸢,跟我走吧,今日,你没别的选择。”
青鸢心中一凛。
易尘这话,竟是威慑。
他不再是以她好友的身份开口,而是以青阳山庄弟子的身份在警告她——不走也得走。
……
斋戒两日,清心净念已毕。
贺容音长跪于圆通宝殿佛像前,双手合十,垂眸敛神,低声做着祷告:
一愿,阖家平安,侯府宗祚绵长,侯爷仕途安稳;
二愿,幼子康健长成,聪慧敦敏,灾厄不侵;
三愿……
到这儿,贺容音喃喃微顿,轻叹一声,继续才道:
三愿,小女慧心明澈,勿为情迷,早缔良缘,得配佳偶。
祷词言毕。
贺容音虔敬三拜。
将要起身时,窗外忽的刮进一阵风。
殿侧长挂的幔帐开始前后卷荡,后方的立柱与山墙间的夹角盲区,似有一挺拔人影隔着薄帐一闪而过。
贺容音的注意力不在身后,起先未曾察觉有异,倒是钟媪余光窥见有人,多心看了看,寺中各处常见知客僧与小沙弥,她以为那是僧人,并未表现出大惊小怪。
又想……这般暗中隐匿着故意不作声,行迹不算磊落,不像是修行师傅们之光明所为。
钟媪正犹疑着,竟见那人不紧不慢径自掀开幔帐,毫不掩饰地现身而出。
待看清来人面容,认出那人身份,钟媪浑身一僵,下意识拉扯了下夫人的手臂,同时,手心沁出一层惶恐的冷汗来。
贺容音终于察觉到什么,她放下礼佛的专注,不解回首去瞧。
霎那间,四目相对,她看到瞿涯正站在距她仅几步远的位置上,眼神不善地盯扫过来。
贺容音深吸一口气,只觉面前杵着的是什么骇人的恶鬼修罗。
“你,你为何会在此?”贺容音开口自带着警惕与戒防。
瞿涯没心思与她迂回拉扯,再逼进两步,开门见山问:“我的人,你带走藏去哪了?”
听他这般大言不惭,贺容音气极反笑:“你的人?那是我的女儿,与你有何干系?世子若想认个继妹,京中大把好姑娘上赶着,请世子别来招惹我的鸢儿!”
瞿涯当初是为了青鸢才愿意勉强自己,与贺容音维系表面和气,然而事已至此,眼下,他是半分体面都不想再给。
“让你顺顺利利地嫁进侯府,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竟还不知足吗?”瞿涯言语冷淡,眼神冷冷扫在贺容音身上,如冰棱刮过,寒意逼人,“我不碍你的事,你却总想给我找不痛快,若不是为了阿鸢,你以为我会那么好脾气,竟能放任你舒舒服服地当上侯府贵夫人?”
贺容音死死瞪着他,嘴唇都气得哆嗦。
若非真的情绪起伏剧烈到不可控,她也不会选择直接在殿中与瞿涯放言对峙,如此鲁莽地扰了神明大士的清静。
“事到如今,你还想用侯府夫人的荣华富贵来威胁我,让我为了这些就卖了我女儿吗?你休想!你做梦!”贺容音一声高过一声,眼神坚决,誓不受胁。
瞿涯摇着头,冷嗤道:“愚蠢,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是害了青鸢?我与青鸢有情,我们两情相悦,关于这个,我并不需要向你解释清楚,但青鸢在乎你,总是想事情周全些再向你坦白她的身世,而你自作聪明地不愿等,还以为她好的名义,联合外人带走她。你知不知道,易尘在为江湖组织卖命,他的组织首领先前正千方百计地想抓到青鸢?”
贺容音闻言一愣,实在琢磨不明白这话,什么身世,什么江湖组织?
这些牵扯与青鸢有何关系?
戒备之下,她下意识的反应是,瞿涯一定又在耍弄谋计,只为从她这里骗取到青鸢的去向。
“你别再耍花招了,青鸢必须离你远远的,她去了哪,我绝不会告诉你。”
“那你是想她死吗?”
贺容音蹙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一次你必须信我。”瞿涯强力克忍着,但语气还是压抑不住地自带阴沉,“青鸢她根本不是你好姐妹青宁的女儿,不知你听没听过赵丰这个名字,此人曾与青宁有情,当初青宁怀的就是他的孩子。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赵丰不得不带着他与青宁的孩子进京,用那个男婴换走了狄国公夫人也就是赵丰亲妹的女儿,偷梁换柱,用男嗣去保全其妹在国公府的地位稳固。而那个可怜的女婴,本应是狄国公府的千金嫡女,却因此流落花楼,坎坷长大。她是谁,夫人应当想得通吧?”
贺容音脸色灰白,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这一次,她没有再像先前一样,觉得事情荒唐就立刻怀疑这些说辞都是瞿涯的阴谋。
不是她对瞿涯有何改观,而是赵丰这个名字,她真的曾在青宁几次醉酒,意识不清时,听她喃语过几回……
赵丰,赵丰……原来竟真有其人吗?
“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狄国公世子祁羡,也就是青宁与赵丰的亲生儿子。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中寻找青鸢,国公夫人病重之际,他巧合寻到青鸢下落,并执意带青鸢去见了国公夫人。”
贺容音不安立刻追问:“鸢儿知晓此事后,她,她怎么样?是否难以接受?”
瞿涯道:“不必我说,夫人也能猜到一二。这些事不急,等寻到青鸢让她亲口告诉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人找回来。狄国公府利益牵扯颇多,青鸢的身份即将明示,有人欲对她不利,易尘……暂时不知是敌是友,但他效忠的青阳山庄对青鸢绝对不怀好意。”
“鸢儿的身世,以及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一面之词……我……”贺容音沉眸纠结道。
瞿涯:“青鸢的身世我亲自追查过,不会有错。至于关于我的部分,夫人旁的都可存疑,但只需信任一点——青鸢的安危,我必以命相护。”
贺容音正想松口,哪成想,被她亲自安排陪同易尘、青鸢一起出发的夏蝉竟去而复返,此刻跌跌撞撞地从外跑进殿中,发丝凌乱,神容慌张,一看就是出事的模样。
果然——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尖锐的声音重重砸地,三人一齐转身。
夏蝉匆急进殿,目光左右一环,意外先看到了世子,脚步都被吓得发虚,直接身子不稳哐当一声跪在了明亮乌沉的地板上。
贺容音早被夏蝉这声尖嗓喊得心跳突突,当下无法平复问出话来。
瞿涯率先回神,厉目问道:“出了何事,青鸢在哪?”
夏蝉懊恼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我与姑娘互换衣服后,替她在寺中照常露面,等到了夜里,再按计划悄悄出寺与姑娘他们汇合。可我到了约定好的茶寮,却一个人也寻不见,我觉得不对,本想立刻返回告知夫人出了状况,却在路上不慎被人打晕。等我重新清醒,才发觉自己已躺在路边的矮灌里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我一路打听问道回来,耽误了不少时间。”
瞿涯眉心拧紧,问:“你可知马车向何方向行进的?”
夏蝉如实答:“起初应是一直向西行的,路上车辙沟痕明显,但后面应是有人故意消痕,车轮印根本寻不到了。世子……姑娘她会不会出事啊?”
问完,夏蝉才觉这话欠妥。
执意安排姑娘离寺出行的并非世子,而是夫人。
她不禁侧眸偷瞄向贺容音,后者面容微凝滞,早不见起初的凌厉与果决,眼下情况完全脱离她的掌控,她哪还有解决麻烦的主意。
瞿涯却抱着一丝希望,冷静问贺容音道:“夫人可指明给易尘目的地?”
贺容音灰白着脸,迟钝摇了摇头:“我……我未曾。我因信任易尘,更不知他与什么江湖组织暗中有牵扯,便放心叫他妥善安排好一切,没有多加过问。”
说完,又不停喃喃自语:“易尘不会的,他绝不会对鸢儿不利……”
瞿涯心下沉晦,情绪几番想要发作,可又克制着强忍下来,如果青鸢知晓他曾对她阿娘不敬,怕是回来又要与他置气。
但……亲手置青鸢于生死未卜境遇的人,不就是她最亲近信任的阿娘嘛?
作者有话说:
阿娘以后没底气再阻拦鸢妹妹和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