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瞿涯向来不恃功张扬。
此番开门见山的求赏, 倒叫惠帝十分意外,眼神显露的诧异一闪而过,旋即展颜温笑。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 怎么都来跟寡人求请这个?果然自古都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瞿涯听出这话另有意味, 问道:“不知还有何人与微臣心意相通?”
惠帝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玉扳指,没卖关子, 如实告知:“是祁羡。其母病重,他先你一步回京,而你又早在给寡人的传信中述明他在战时的牺牲与功劳, 寡人不会因狄国公的狂悖而薄待了他, 更何况, 此番你能顺利凝聚北征军军心, 他的确功不可没。寡人召见他,照例问赏, 他直言其母临终之际只想看他定下姻缘, 寡人原以为……”
惠帝欲言又止的后半句话, 瞿涯大致能猜到。
或许陛下原以为祁羡会恃功而骄,大胆求娶公主,与他那个不懂收敛锋芒的老子一样, 不知天高地厚。
在陛下心里, 他认可祁羡的功劳是一回事, 允不允他驸马之位, 又是另外的思量了。
惠帝摇摇头,拂去脑海中无关的思量,继续启齿:“祁羡为圆其母临终祈愿,求请寡人将近日一直照顾在国公夫人身侧的一个寻常医女赐婚给他, 原本这样的小事只需父母之命,可祁霆怎会愿自己的嫡子娶个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为了堵他父亲的口,祁羡这才舍近求远,想凭军功来讨寡人的旨意,只是如此,寡人也陷入了两难。”
瞿涯并没有多在意祁羡的异常举动,更没有将照顾国公夫人的医女与青鸢之间做联想。
若稍思谋,他只认为祁羡此番刻意在陛下面前讨旨,求娶一位明显对他仕途毫无助力的平民姑娘,是想趁机进一步消除陛下对祁家的戒心。
所谓的为圆母亲临终之愿,大概只是想保护全家的情理说辞。
至于陛下所言的处境两难,无非是丹阳公主芳心暗递,对祁羡另娶之事恐怕难以接受。
瞿涯不能妄议公主,只拱手问:“微臣能做什么,来为陛下解忧?”
惠帝拂拂手,喟叹一哂:“爱卿能为寡人决战沙场,平定外患,却难理清寡人家务事。丹阳是寡人最小的一个孩子,自小受千娇万宠长大,更被寡人视作掌上明珠,被惯得性子任性跋扈,与她讲不明道理。”
瞿涯提议:“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安排祁羡与公主私下见一面,两人当面把话说清,总好过此事一直梗在公主心里,慢慢化成执念。”
惠帝想也不想地摇了头,顾忌言道:“不妥。依丹阳的莽撞脾气,若真叫她见了祁羡,她估计会胆大包天直接命亲卫将祁羡绑了,不许他与旁人成婚。寡人拿她真是没办法!”
堂堂九五之尊,掌千万人生杀予夺命运的大黎君王,此刻,满面愁容,只是一个为女儿婚事倍感悒懑的父亲。
瞿涯沉默未言,心下感叹,所幸眼下这棘手之事与他并无干系,否则确实要头疼一番。
君主郁郁不欢,他不好一身轻松地一句话不说,便再打听问:“陛下可已允祁羡之请?他的婚事定在了何日?”
惠帝扶额,揉了揉太阳穴:“丹阳正在宫里闹绝食,以此明志,她如此胡闹,寡人无计可施,还未松口答允祁羡请求。听闻国公府已经挂上红绸,这个节骨眼,也有冲喜之意。”
说完这话,惠帝看向瞿涯的眼神忽的加深了几分意味:“爱卿若是真心想为寡人分忧,不如多与丹阳接触接触。此番你得胜凯旋,威名高扬,满京的姑娘们多少都慕强为你倾心,寡人不信若你对丹阳展开攻势,她会完全无动于衷,只死脑筋地为祁羡死心蹋地。”
这算是旧话重提。
类似的怂恿之言,惠帝早已数次提过,磨得瞿涯耳边都要生茧了。
瞿涯淡着脸色,适时开口提醒:“微臣刚刚才向陛下求了赐婚。”
惠帝反应过来,面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尴尬轻咳了声。
如此,他不好再勉强,惋惜一叹:“罢了,寡人不再吃力不讨好地给你们乱点鸳鸯谱,爱卿罕见向寡人开一次口,寡人岂能不应,不知爱卿想求娶的是哪家千金?”
瞿涯认真答复:“此女并非京中人,而是芷苓山庄的医徒,也是芷苓山庄童庄主的义女。此番力战北炎大捷,芷苓山庄全力襄助,对战局扭转裨益甚大,微臣与此女于军营结缘,短时相处,便认定她就是微臣余生想携手共度之人。”
惠帝闻言略沉吟:“怎么又是医女……你们一个两个的,怕是提前商量好的不成?”
瞿涯弯了下唇:“哪能?祁世子先微臣一步快马返京,他回京归府后,与谁相识,与谁结缘,微臣一概不知。”
惠帝也知瞿涯与祁羡不会合计到一处去,方才不过随口一说。
他抬手扶须,后道:“待安抚了丹阳,祁羡之请,寡人还是要应的。爱卿怎么看?”
瞿涯观全局道:“陛下不如就赐旨,给祁羡个甜头尝尝。狄国公张狂,祁世子却难得知进退,驭其为陛下所驱,好过刀光剑影,破斧沉舟,又引朝局动荡。陛下慎思。”
他所言,并非单纯抒发己见,而是早猜到惠帝所想,便顺着惠帝心意附言。
不过,瞿涯的确对祁羡有几分欣赏,论起私心,他并不想看国公府走向覆灭结局。
……
出宫后,瞿涯先回了侯府。
如他所料,家里早就热热闹闹摆上了庆功宴,没邀外客,入席的都是瞿家的近人。
除此,还有长公主驸马一家。
这是继老侯爷续弦再娶后,长公主殿下与驸马爷第一次赏脸应邀登门,不过赏的自然不是老侯爷瞿坚的脸面,而是看着亲外甥又立赫赫战功,他们与有荣焉,这才肯登门庆贺。
席上氛围几多尴尬。
驸马宋叙安念及亡妹一生错付,面对着侯府的新夫人,怎么也挤不出笑脸来。
长公主纵想体面,可到底心向丈夫,于是落座后也未曾主动与贺容音搭话。
宋棠川作为小辈,起身祝酒缓和气氛,又故作嬉皮笑脸,向瞿涯道了几句恭祝之言。
瞿涯心间惦念着青鸢下落不明,自是没有喝庆功宴的心情,但临众之际只能佯作寻常,痛快与宋棠川对饮了几盅。
喝过酒,瞿涯觑眼注意到,贺容音一副心不在焉模样,猜到她如此并非因舅舅的冷待,而是直至今日,她仍未与青鸢见上一面。
瞿涯是回京后才知晓的,半月前,贺容音的确有亲去季陵看望青鸢的打算,可临出发时,瞿沣,他同父异母的二弟,忽的高烧不退,病情反复。
如此,贺容音南下行程受阻,之后又要为他回京准备庆功,事情接踵而来,她无暇抽身前往季陵。
面对青鸢的迟迟未归,贺容音等到心焦,愈发觉得事情蹊跷,更担忧青鸢如今的真情境况。
派去季陵的影卫至今还未传回消息,当下,瞿涯比贺容音更加心急如焚。
毕竟贺容音尚能安慰自己,青鸢是在外游玩,乐不思蜀,反正与易尘为伴,没有危险。
但瞿涯却十分清楚,青鸢并非游玩忘归,而是在季陵骤然失了下落,被不明身份的一伙人悄然带离,下落成谜。
……
夜半深浓,酒宴终散。
瞿涯喝得半醉,姿态醺醺送走客人,之后关门回府,避开旁人,才终于卸下浑身伪装,面上再不见轻松之色。
宋棠川赶紧上前来扶住他,两人往书房走。
他早看出表哥心事重重,一定有事相瞒,于是有心留下,没有随父亲母亲一道离开。
关于瞿涯与青鸢之间隐秘不可告人的关系,宋棠川一直是知情的。
所以对他,瞿涯没有隐瞒的必要。
进了书房,两人面对面相坐,宋棠川切切询问,瞿涯无妨如实相告。
听完,宋棠川深拧眉心,认真思忖后道:“为今之计,似乎只有等,待影卫传信回京,一切便都有眉目了。”
瞿涯面无表情,两颊带着微醉的酡红,他半眯起眼,用力攥了攥拳,满心不甘,可同时又十分清楚,纵使他此刻昼夜不停亲自赶去季陵,也不会有影卫传信回来的速度快。
那些冲动之举非但无用,还有可能耽误救回阿鸢的时机。
当下,他必须冷静。
瞿涯饮了口凉茶,压下喉咙里酒气,低吟道:“只是我一直琢磨不明白,若绑走阿鸢的那伙人有意拿她与我做交换条件,为何时至今日,还不与我传信沟通?我不信这伙人绑走阿鸢是为寻报私仇,若是受人指使,无非关乎朝局,涉于臣僚,那势必与陛下收拢狄国公兵权一事脱不开干系。可是北征军已然御敌大胜,祁家世子更是亲自助我收服军心,如此,尘埃落定,局面稳落,还有什么利益纷争不明,需要绑走我的人来换取?”
宋棠川虽也在朝为官,但他无心仕进,不慕权柄,唯醉心于宫苑营造,古建修缮,对争权夺利根本毫不感兴趣。
听完表哥的一番话,他万分想给一个有用建议。
可他的脑筋用在梁枋斗拱、榫卯结构上尚可,却转不过官场党争那些弯弯绕绕,哪怕绞尽脑汁去想,也实在咂摸不出个周全办法,急得原地团团转。
瞿涯挥手不耐烦说:“你停一停,转得我头晕。”
宋棠川实在道:“表哥,我在想法子呢。”
瞿涯叹了口气,原本与棠川讲那些烦心事,也并非是拿他当诸葛先生来用,只是有些话他不能与旁人言道,适时与棠川倾诉一番,不至于憋闷在心里,难受堵得慌。
不过,宋棠川却比瞿涯想得更为上心,在书房里转了十来圈后,终于开口;“如果怎么想都不对劲,那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青鸢姑娘会不会是还未到季陵,就已失了音信?”
瞿涯否认:“不会,到达季陵前,一路都有祁羡护送,若途中出现遭劫的意外,他早传信给我了,不会当做无事发生。”
宋棠川又思量半晌,再问:“表哥回京后,可有亲自去问问他吗?”
瞿涯摇头:“国公夫人大限将至,念及情理,我未登门叨扰。”
宋棠川这才想起这茬事来,赞同说:“也是……眼下艰难关头,国公府必然阖府悲戚,举家惶惶,外人的确不该登门打扰。”
窗棂之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两人对影沉默一会儿,宋棠川再启齿道:“表哥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瞿涯的确曾将矛头指向一人,可只冒出了怀疑苗头,事后仔细思忖,又觉不是。
“我曾想过,带走阿鸢的人会不会是易尘,但……”
宋棠川忽的听到一个陌生名字,忙追问:“易尘是何人,什么来历?”
瞿涯告知:“他与阿鸢算是自少时相识的亲友,除此,此人也是青阳山庄庄主的弟子。”
宋棠川眼神一亮,纵然不谙朝事,可也晓得些表面关系:“青阳山庄不是与狄国公府,确切说是与狄国公府大公子,私联甚密?这个易尘,就算要在青鸢这里做文章,也该在战前,而不是在你收拢军心,大胜回朝后吧。”
瞿涯:“我亦如你所想,这个怀疑,逻辑不通。只是我不能十分确认,易尘会不会私心带走阿鸢。”
宋棠川:“私心?”
两人正谈话到此,院外忽的卷起一阵朔风,风撞动檐角铁马,发出叮铃断续的声响。
宋棠川闻声抬眸,随意睨了眼窗棂,这时,却见一个黑影于窗纸上一闪而过,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大惊之下未敢出声惊动,只瞪着一双圆眼,警惕示意瞿涯——外面有人偷听!
瞿涯反应极快,宋棠川眼睛都未来得及眨一下,他已经迅速穿靴推门而出,急追几步,与一蒙面黑衣人扭打在一起。
宋棠川听到院外刀剑交锋的铿铿声,一颗心紧提起来。
他慌乱起身想去外面帮忙,刚穿着鞋履,外面打斗声音忽止。
静谧之间,只闻风声呼啸,枝桠相击。
宋棠川顿感不妙,边趿拉着半只鞋,边急声呼叫:“表哥!”
声落,宋棠川正好跨过门槛,入目,就见瞿涯左右开弓,只用一防身短刀,轻松卸了来历不明黑衣人进攻的长剑。
同时反手而缚,桎梏得对方脑袋挨着树皮,分毫动弹不得。
瞿涯摘了下对面的蒙面,冷睨两眼,很快将人认出:“……易尘?我还未去找你,你竟敢主动送上门来。”
宋棠川刚想跟着质问一声,是不是他将青鸢姑娘偷偷藏了起来。
结果,宋棠川反而先忿忿开口道:“瞿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你到底将小鸢私藏于何处?眼睁睁看着贺姨为小鸢的安危整日担忧,你于心何忍,良心何在?竟为一己私欲,霸占着小鸢近半年不放,你还是不是人?”
瞿涯肃着脸色,桎梏力道不减,皱眉反问:“难道不是你们青阳山庄的人带走了青鸢?”
易尘以为瞿涯在故意装糊涂,啐了声:“你若敢作敢当,我还敬你几分,堂堂侯府世子,竟为一己之私,秘密暗囚一位该算你继妹的女子,你心思肮不肮脏?”
瞿涯反制着易尘的手臂,虎口施力几分,威慑十足,瞬间疼得易尘变了脸色。
“我是有私心,先前带青鸢随军北上,叫她陪我。可返程时,我提前派人捎她回季陵,她到达季陵后不知去向,却有人模仿她的字迹与我传报平安,我起初未起疑心,后来才觉不对劲。能模仿她字迹的,定是她熟悉之人,不是你,又会是何人?”
易尘神情古怪:“怎么会是我?我是受夏蝉之请,为了在贺姨面前帮忙圆谎,近两个月我一直待在季陵城里,根本没见小鸢出现过。这个,夏蝉能作证。”
两人言语,才觉哪里对不上。
瞿涯一直认为,青鸢是到达季陵城后才遭意外,失去音讯的,而易尘却言之凿凿,声称根本没在季陵等到青鸢。
所以,青鸢更可能是在路上出事的。
那么如此,祁羡便不会不知情。
瞿涯手下一松,放开易尘,面上表情渐渐凝重。
易尘站定理了理衣袍,收敛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态度,看着瞿涯,给他仔细回想的时间。
站在一旁的宋棠川终于按捺不住地几步上前,插句话道:“表哥,此事恐怕真需问过祁世子,听闻你们两人之言,祁世子就是最后见过青鸢姑娘的人,他一定知情什么。”
青阳山庄与狄国公府素来有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闻言,易尘不经意地蹙了下眉。
瞿涯已经表态:“明日我亲自登门。国公夫人沉疴日笃,作为小辈,理应探视。”
京中人人皆知,狄国公府与镇北侯府一贯交往不亲,这个理应,未免牵强。
宋棠川想了想,斟酌言道:“不如叫我母亲也去一趟?表哥你一外男扣门,人家让不让你进真难说,可若有长公主的面子,你行事一定方便许多。”
瞿涯点头欣慰:“此事你想得周到,是要麻烦舅母一回了。”
易尘在旁轻咳一声,不尴不尬张了嘴:“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忙的?”
瞿涯随口给了他个任务:“看好你们青阳山庄的“自己人”就行。”
易尘嗤了声:“我们青阳山庄只与祁大公子交好,至于世子,高攀不上。”
意思就是,祁羡的事,一概与青阳山庄无关。
瞿涯不理会青阳山庄与祁家人的关系,只要无妨他寻青鸢,他懒得给这些人眼色。
作者有话说:
与鸢妹妹相见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