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敲打
第95章 敲打
冥帝阿云珠最喜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有这种和扶月相关的好事趣事,她岂能不凑热闹。
凤溪搬走的第七天,阿云珠趁夜飞来天上天。见到扶月, 她第一件事不是询问扶月近来可好,而是装模作样地张望扶月身前身后,佯装好奇道:“哟,凤溪小神君今天怎么不在?”
阿云珠抬抬屁股,扶月便知她要排什么气。她朝阿云珠翻个白眼, 没好气道:“关你何事?”
阿云珠无奈摊手:“他跟你闹脾气搬走,你朝我撒什么气。”
数日不见, 扶月虽气势如常, 白眼也翻得跟以前一样丝滑,但阿云珠还是一眼瞧出她消瘦不少。她觉得扶月好像回到了没遇见凤溪前的样子, 行单只影, 甚至愈发孤独可怜。
父神雕琢的玉椅数千年如一日地摆在碧霄宫大殿中, 阿云珠抚摸冰凉的椅背,感慨不已道:“长姐啊长姐, 你真是奇怪。”她压低声音,“我早和你说,凤溪喜欢你,你不信,非嘴硬辩驳那是感激之情。”
阿云珠撇嘴:“我纵横情海那么多年, 难道还分不清喜欢与感谢吗?”
碧霄宫大殿常年无人, 又空又大, 说话时会有飘渺回音。
扶月垂着眼睛缄默不言,阿云珠踮起脚尖,跳舞一般从摆放玉椅的高台跃下, 身姿婀娜走向扶月:“我之前说过,你需要一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的爱。而这样的爱,唯有凤溪才能给你。”
她停在扶月面前,烈焰般鲜红的嘴唇轻启:“听我一次劝。”她攥紧扶月的手,语气难得温柔绵软,“别顾虑那么多,也不要想六界会怎么议论。你便顺从自己的心意,摆脱束缚和凤溪在一起罢。”
阿云珠今天抹了蔷薇露,身上有极重的蔷薇花香气。但细闻之下,这股蔷薇花香之中,还夹杂着地底深处泥土的陈腐味道。
扶月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她挣开阿云珠的手,轻抬眼眸道:“我从来不在意六界议论。”
她是从六界的议论声中一路走来的,当初还没学会说话,便已先学如何会视他人的议论为无物。
阿云珠冲扶月挑眉:“既不在意他人议论,那你为何不肯和凤溪在一起?竟还闹到分居两地的地步。”
似乎猜到扶月会嘴硬解释,她先堵死扶月的后路,“可别跟我说你不喜欢凤溪。我们俩虽非亲生姐妹,到底也风风雨雨走过这么些年,你的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了我。”
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扶月:“我说真的,六界再没有比凤溪更适合你的人了。他做得多,说得少,不像胥辰那个死人头,嘴上巴巴儿的说爱你,心里其实是想杀死你,吸取你的灵力复活他那个病态癫狂的妻子……”
说到这里,阿云珠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脑中白光乍现,阿云珠瞪大眼睛,指着扶月惊呼出声:“阿姐!胥辰手里那本记载如何使用往生术的禁书……在你这里!你没有销毁它!”
扶月面容平静,眼底波澜不惊,阿云珠指向她的手指忍不住颤抖:“敛骨吹魂……你想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复活父神!”
阿云珠陡然间明白了一切:“你怕接受凤溪的爱意以后,一旦你为复活父神而死,他一个人活在世上,无法承受千万年的孤独。所以你遮掩逃避,宁愿与凤溪决裂,也不肯和他在一起!”
天上天四季如春,连夜风都是暖的。扶月默不作声立在大殿门边,任夜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扶月!”阿云珠忍不住骂她,“你脑子坏掉了!练练穿越时空的禁术倒也罢了,你怎么能练往生术!”
她又开始说父神的坏话,“那个徒有其名的老东西死了才好,哪里配让你以命相抵复活他,你千万不要……”
“阿云珠。” 扶月不想听阿云珠说父神的坏话,也不想和阿云珠争吵。她语气平静道,“我有自己的思量和打算,你不必过问太多。”
“好,我不在你面前说他的坏话。”阿云珠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是否复活父神,什么时候复活父神,皆由你说了算。但你以为,不答应凤溪的喜欢,他就不会承受千万年的孤独吗?”
她顿一顿,语气郑重道:“他只会更痛苦。”
过度白皙的皮肤因刚才的激动而变得微红,阿云珠紧盯扶月,眼神笃定道:“我都比你了解凤溪,若你为复活父神而死,他不会独活,一定会追随你一起赴死。”
扶月摇头:“不会的。”她提醒阿云珠,“凤溪还有大仇要报。”
阿云珠闻言古怪地笑了一声。她沉下眼眸,声音变得如青烟缥缈:“遭受灭族之灾的人,在世上再无牵无挂,复仇简直轻而易举。凤溪是顾及你的感受,才没有对金翅大鹏一族下手。不然,以他的心机和修为,金翅大鹏一族早灭族了。”
扶月近来总爱沉默。听完阿云珠这番话,她垂落眼睫,半晌没有说话。
阿云珠语重心长劝她:“长姐,我劝你不要复活父神,遵从内心,把寿命留着跟凤溪长长久久厮守。”
她握住扶月冰凉的手:“你要知道,我很少为男人说话。”
“凤溪值得。”
月悬中天时,阿云珠才喋喋不休返回冥界。扶月送别她,回到卧房,坐在桌旁用力按揉眉心,直掐得脑门中间红一块白一块。
阿云珠到底是她的姐妹,竟能轻而易举猜出胥辰的往生术在她这里。
房中烛光摇曳,扶月心事重重地捏动眉心,嘴唇快速蠕动默念口诀,书柜最下层的暗格应声而启。
暗格里摆放了两本古籍,一本破破烂烂已无封面,另一本的封页上,“往生术”三个大字格外显眼。
扶月伸手取出从胥辰那里搜刮来的往生术,用脚踢了下施加术法的暗格,暗格自动缩回原位。
诚然,扶月对外说已销毁此书,实际上却偷偷藏了起来。她也的确有复活父神的想法,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她在等九星连珠日。
而且,很多事情,她都还没有处理好。
比如凤溪。
外面响起敲门声,周莳薇温柔轻缓的声音传进书房:“娘娘,仙帝大人着仙使送了帖子过来。”
扶月松开按揉眉心的手,妥帖收好两本禁书,才唤周莳薇进殿。
“什么帖子?”扶月语调疲惫询问。
周莳薇温顺垂眸,双手奉上请帖:“您请看。”
仙帝着人送来的,是道封禅大典的帖子。
南极大帝弛纶、西极大帝胥辰先后因罪获贬,一个已下凡做回普通人,还有一个连骨灰都没了,两地大帝的尊座空置良久。
仙帝慎重考量,于近日敲定了两地新帝君的人选,并决定于两日后在仙界举行封禅大典。
这样隆重的场合,扶月身为六界共主,定要到场做个见证。
“对了娘娘。”扶月正低头阅读帖子上的文字,周莳薇小心打量她的表情,犹犹豫豫道,“送信的仙使说……凤溪神君……也得到场。”
她从袖中拿出另一张帖子:“仙界那边还不知道神君已搬离碧霄宫,他的那张请帖,他们也一并送来了。您看……”周莳薇小心翼翼试探,“是下仙去送给神君,还是您去……”
凤溪从出生起便归属仙界,他又是仙界为数不多的神尊之一,封禅大典他的确得出席。
扶月攥紧手中薄薄的烫金邀帖,默了许久,才道:“放在这里罢。”
周莳薇心领神会:娘娘这是想自己走一趟。
她放下给凤溪的那张邀帖,端正摆在扶月手边,默默退出房间。
房门重新阖上,扶月抬起眼睛,将视线落在那张写有凤溪名字的邀帖上。
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邀帖,红纸烫金,没施任何法术,可在扶月眼里,它却如一团火,一团不停燃烧的烈火。
她盯着邀帖看了足有一刻钟,才下定决心,将它塞进广袖里。接着,她重新将往生术收进施加术法的暗格中,穿上柜子里最厚的冬装,拉开房门,在犹豫不决中腾云飞起。
听闻,凤溪如今住在昆仑山附近。
昆仑山距碧霄宫五百里,腾云要飞一个时辰。
往昆仑山去的路上,扶月裹紧衣裳坐在云端,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喷嚏连天。
从四季如春的天上天到不施结界的户外荒野,温度跨度巨大。扶月边打冷颤边揣测,她最近可能会得一场风寒。
一个时辰过得很快。祥云越靠近昆仑山,扶月心里的犹豫不决便越发强烈。
她用力咬住下嘴唇,殷红唇上留下两点牙印:天上天那么多仙仆,哪里就需要她来给凤溪送邀帖?她方才定是脑子短路了,才会让周莳薇放下帖子。
再退一步说,就算她要送帖子给凤溪,也完全可以等到明天出太阳了,天气暖和了再来。今晚夜深露重,寒气逼人,她何苦急着连夜来送。
广袖中的小小邀帖似有千斤重。扶月咬住嘴唇想,她要不要先回去,等明天天亮,再叫周莳薇或君岚来给凤溪送邀帖?
纠结思量间,云下的风景陡生变化。青霭漫过山脊,几座草庐浮在云海里,屋前屋后桃林灿烂如云霞,一眼望不到边。
初冬时节,哪里来的桃花盛开。
这里的风景,跟小妖帝那天形容的恰好对上。扶月心中明了——这八成就是凤溪如今居住的地方了。
扶月拎起裙摆,轻手轻脚跳下祥云,正好落入枝繁叶茂的桃林之中。
不见边际的桃林中间,有一座两进两出的世外仙居,茅草覆就的屋檐微微低垂,檐角垂下的铜铃被山风拂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仙居院门洞开,透过窗子,可见房内灯火葳蕤。
扶月站在院门口,垫脚窥望屋内灯火,心中忽地有股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蔓延。她想进去送请帖给凤溪,却又踌躇着下不定决心。
也不知道踌躇个什么劲。
就在扶月摇摆不定的当口,草芦内突然传来说话声:“我送送你。”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内推开,橙黄色烛光外泄,在地上投下方形的影子。
扶月眼疾手快,霎时掩去气息,捏诀隐身藏匿于离大门最近的那棵桃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