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解题
第83章 解题
又是五天一晃而过, 祥云停在碧霄宫门口,扶月和凤溪一前一后起跳落地。
一别多日,碧霄宫一切如故, 中庭的行道树仍旧绿意葱茏,外界的环境变化,渗不透扶月在宫外布下的四季结界。
君岚第一时间迎上前,看到扶月的形容,她满眼震惊道:“娘娘, 您才走了十天,怎的憔悴成这般模样了?”
转头看到凤溪, 她愈发惊讶:“哎呀, 神君大人怎么也一副灵力消耗过度的样子。”
他俩的头发都没走之前油亮了。
扶月步履沉重地往宫里走:“说来话长。”她叮嘱君岚,“好君岚, 帮我和凤溪备些洗澡的热水。”
她必须要泡个澡, 方能除去这些日子积攒的疲累。
“好的。”君岚点点头, 下意识追问,“水放一桶还是两桶?”
扶月想变出把锤子敲她脑袋。
胡言乱语!当然是两桶水啊!
等扶月和凤溪洗漱完毕, 天色已入黄昏。
碧霄宫的大总管君岚瞧不得自家人形容枯槁,为了给扶月和凤溪添添油水,除去他们身上的憔悴劲儿,她特意安排了一桌佳肴。
吃饭间隙,凤溪不时拿眼角余光偷瞄扶月,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终于, 看扶月准备撂筷子离席, 他掏出手帕慢悠悠擦嘴,垂眸看似无意道:“师尊……不去找司缘星君聊聊天吗?”
他提醒扶月:“你在凡界历劫时经历的痛苦和哀伤,都与司缘星君有关。”
听到凤溪提到司缘星君, 扶月放下筷子,坦然笑了笑:“罢了,事情都过去了。时间不能逆转,定局也无法改写,找他还有什么意义。”
凤溪的眼睫毛抖了两下,擦嘴的动作放得更慢。
扶月善解人意道:“再者说,司缘做的那些事,也是为了丰富我历劫的经历,为我这场凡界之行增添更多意义。”她眯眼微笑,“不必责怪他,都是为了工作。”
凤溪轻轻颔首,一副受教了的样子,似乎真信了扶月的话。
当天夜里,繁星满天,扶月掩去气息,从衣柜里寻出件墨黑色的连帽斗篷,穿上后偷偷从碧霄宫侧门溜出去,御风直奔司缘居住的星宿宫。
没错,她又对凤溪撒谎了。
她必须要找司缘问清楚一些事情。
星宿宫位于天幕正中,共有三十二位星君居住于此,每一位都有单独的殿宇。
扶月摸进司缘星君居住的司缘殿时,后者正在跟司命星君下棋。方正棋盘上,白子黑子厮杀到中局,难分伯仲。
扶月悄无声息地往他俩身边一站,慢悠悠开腔道:“哟,下棋呢。”她探头看看棋盘上的棋子,低低笑一声,“倒挺悠闲。”
司缘星君忙着思考下一子如何落定,心不在焉回话道:“打发时间罢了……”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觉得这位观棋之人,说话的声音委实耳熟。
抬头暼一眼后,司缘吓得按翻了棋盘:“扶……扶月娘娘!”
司命司缘再也无心下棋,忙堆起笑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扶月懒得和他们俩寒暄。
“和我说说大越的事情罢。”扶月扯出手帕,擦拭旁边空闲的石凳:“譬如某人化成民间医者,给自己取名为元医师。”她屈膝坐下,容色平静地翘起二郎腿,“再譬如,以神罚为幌子,逼迫原本恩爱的夫妻生生离心断情……”
石桌上,打翻的棋盘兀自摇晃不休,黑白棋子滚得到处都是。
司缘司命默默对视,心里“咯噔”一声——糟糕,被发现了。
要是扶月说得不这么详细,他们还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然扶月举例直切重点,显然已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他们做的事情。
司命还想负隅顽抗:“不能说啊娘娘。”他故作为难道,“说出来我们会灰飞烟灭的。”
扶月冷笑一声,食指拇指轻轻搓动,凭空变出把蒲扇:“没事,你说出来。”她慢悠悠摇着蒲扇,轻抬眼眸,慢条斯理道,“如果你们俩真灰飞烟灭了,我便用这把蒲扇帮你们把齑粉扇开,落到地上正好可做花肥。如此物尽其用方不浪费。如果你们俩没有灰飞烟灭……”她露齿笑得渗人,“我便打得你们俩灰飞烟灭!”
扶月鲜少对人说这种疾言厉色的胁迫话语。司缘司命互相看一眼对方,默默在心底叹口气,只得破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扶月。
“小、小仙原本布下的命盘是,李润乾人到中年,看倦了周琯那张脸,是而移情别恋,跟周琯身边的侍女季月圆生育子嗣。”司缘星君耷拉着眉毛为难道,“但李润乾着实痴情,他对周琯的执着爱意,竟然打乱了小仙一开始布下的命盘,硬生生将故事推往其他方向。”
司缘星君怅然叹气:“小仙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出此下策……”
司缘星君接下来说的,和胥辰帝君告诉扶月的那个版本大差不差,基本一致。
那个烂心肠的东西在这件事情上倒没诓骗扶月。
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司缘星君再次硬着头皮找补:“娘娘,小仙的做法虽有瑕疵,却也实属无奈。况且……况且历劫的本意是经历世事蹉跎,若一直顺风顺水,也就失了历劫本意了。”
司缘这话确有道理,但有的也不多。
扶月的神色松动些许,她慢摇蒲扇,恨铁不成钢地斜睨他二人:“作假骗人终究不对,亏得你们俩还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也不嫌丢人。”
司缘和司命忙承认错误:“错了错了,下次再不会这样行事了。”
星宿之事属仙帝管辖范畴,扶月从不过问。这话,只能是他们俩敷衍说着,她勉强听着。
施术收起蒲扇,扶月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坐正身子,语气中带了几分凝重严峻:“我还要问你们一件事。”
司命和司缘端正坐好:“您请讲。”
“李润乾……”扶月收紧眸光,“便是凤溪罢?”
“咣当。”司缘星君摔下石凳。
半个时辰后,暗夜星辰闪烁,扶月揉着酸胀的脑门,步履踉跄回到碧霄宫。
她轻手轻脚推开寝殿的大门,扯过柔软的被褥,将自己从头到尾结结实实盖住。
她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庭院外树影摇晃,露出点点斑驳月光。最大的那棵玉兰树后,缓缓现出凤溪精瘦颀长的身影。
他拧眉望向紧扣的窗扉,眼底笼罩一层阴郁暗色—— 师尊……果然又骗他了。
良久,他眨动浓密眼睫,扬唇扯出一抹苦涩笑容。
同一时刻,九重天的星宿宫里,司缘星君和司命星君蹲在地上,一颗颗捡起地上散落的棋子。
估摸着扶月已经回到了天上天,司命才敢开口:“哎,我说。”他小声对司缘星君道,“扶月娘娘心肠向来仁善,她今天只是吓唬我们罢了,你作甚和盘托出。”
司缘捡起一枚黑子,遥遥丢进棋罐中:“她都五千多岁了。虽然容貌没变,可年岁到底摆在那里,说不准哪天就……”他停顿一下,意味悠长道,“我不想她留下遗憾。”
“哎。”司命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这一夜,扶月睡得极不踏实。
脑海里有千百个念头在打架,最后她没办法,又跑到院子里挖昏睡草吃,才勉强阖上眼睛。
翌日太阳升起,光芒照亮四方。扶月强打精神,如古尸般从床上坐起——日子还得往下过啊。
扶月虽被困在缚灵术中月余,但现实世界中的时间并未流逝,只有去太玄幻境一个来回耗费了十日时间。
这十日,周莳薇仍然暂住在碧霄宫中。她惊魂未定,终日惶恐不安,受糟糕心情影响,身上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倒愈发严重了。
扶月颇为在意月宫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件。她找出一包治伤的药去见周莳薇,边帮她往伤口上敷药,边问她从太玄幻境逃出来时都找过哪些人求助。
短短十日不见,周莳薇瘦了一大圈,脸色比凤溪还要苍白。她告诉扶月,逃出太玄幻境之后,她慌不择路,几乎每遇到一个神仙便会求助,不管神职高低、认不认识。
粗略算来,总有五十多个。
扶月想了想,这五十多个人里但凡有一个大嘴巴,消息便会像蛛网般散开,想要追查犹如天荒夜谭。
扶月妥帖收好那封信,决定暂时搁置此事。
又过了一天,外界忽而传言四起。
青檀夫妻俩做的歹事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仙界闹得沸反盈天,就连其他几界也议论纷纷——对外是正气凛然的隐世真仙,私底下却修炼合欢术,还杀了那么多花朵般的姑娘灭口……如此反差,怎能不让人震惊议论。
月宫颜面尽失,清寒气得上火,唇角一夜间冒出三个大火泡。
传言这种东西瞬息万变。
外界的议论传着传着,竟然变了风向,将扶月也卷了进去。
有人说青檀夫妻俩之所以敢修炼合欢术,是因为有扶月从中包庇;更有甚者,竟造谣扶月与青檀夫妻俩同修合欢术。
凤溪常年在外走动,这些离谱的谣言先传入他耳中。
处置谣言,必须早出手,以铁腕镇压,干脆利落切断传播链条。
听到谣言的当晚,凤溪不急不躁拎着星澜剑,翻山越岭前往位于妖界的煦驮山。
煦驮山景色秀丽,山上住着一只雄性梅花鹿妖。
凤溪礼貌敲开梅花鹿妖的草芦,开门见山道:“今日下午,你在西市茶馆中说了什么话。”
梅花鹿妖没见过凤溪,可他却能感受到凤溪身上强大的压迫感,令他没来由心生惧怕。他忙矢口否认:“没、没说什么。”
这个梅花鹿妖很懂得生活,草芦虽简陋,却布置得雅中带静。花草环绕的小院右侧有张茶桌,桌上搁着一只陶瓷茶壶,另有三只茶盏。
凤溪从不用他人物件。
他从随身空间取出茶盏,慢条斯理地提壶斟茶:“你当碧霄宫是摆设?”
听凤溪说起“碧霄宫”,梅花鹿妖后退一步,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他几眼,灵台登时一片清明——眼前这人……莫不是凤溪凤溪!
六界最后一只应龙,世间一切飞禽走兽的祖宗。难怪他一看到他就腿脚发软。
梅花鹿妖立马就知道凤溪是为何而来:“神、神君大人!”他忙辩解,“那些关于扶月娘娘的混账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梅花鹿妖自认是不入流的小喽啰,他压根没想到凤溪能找到他头上。他理亏嗫嚅道:“我就是闲得无聊,随便……随便和别人议论了那么一两句……”
凤溪没和他过多废话。
他还有很多路要赶。
“再去一趟西市茶馆,讲清楚你是以讹传讹。”凤溪迎风站立,脸色阴沉地举杯喝茶。
喝完茶,他随手扔掉茶盏,在瓷器碎裂的声音中头也不回道:“此地环境太好,不利于磨炼意志。解释清楚以后,你搬去荒芜之山居住。”
凤溪用一夜时间,不眠不休,几乎将六界跑了个遍。
天亮时,先前乱传谣言的人纷纷出面澄清,接着搬家的搬家、闭关的闭关,再无人敢多说一句。
扶月没听到那些有关于她的议论,也不知凤溪的彻夜奔波。裸尸堆叠的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浮现,她在等月宫的消息,等着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孩们申冤。
第九天傍晚,扶月正紧闭房门,苦心钻研书房暗格中那本见不得光的古籍,外面突然响起叩门声:“师尊,月宫来报。”凤溪幽冷的嗓音隔着木门传入她耳中,“人——抓到了。”
凤溪敲门突然,扶月骇得浑身一哆嗦。她缓了缓神,手忙脚乱藏好古籍,抓起手边的衣裳,匆忙套上朝外走。
“人在哪里?”扶月拉开书房大门,对上凤溪憔悴的脸庞时愣怔一瞬——他的脸色好差,白惨惨的,像熬了整夜没睡,衬得一双桃花眼格外黝黑。
凤溪昨夜干甚去了?
眼下不适合问这些。扶月忙催促他:“快带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