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李润乾
第78章 李润乾
宫道两侧的孔雀草还未收拢花苞, 红黄相间的花瓣上,布满晶莹剔透的水珠。
季月圆压低声音道:“十三岁那年,他从匪徒手中救下我时, 我便爱上他了。”
许是周围都是季月圆的亲信,她不再掩饰内心的想法,扬起下巴偏执道:“陛下的样貌冠绝宫闱,且他不单容貌出众,还是我们大越最位高权重的男人。人这一辈子, 能遇到几个这样的男人?我爱上他不是情理之中的吗?”
“说实在话,我针对你, 不仅是元医师有言嘱咐, 更是嫉妒心唆使,想给你找些不痛快。”
季月圆轻触隆起的小腹, 昂首挺胸道:“再说句实话, 我从来没想过取代你。帝王三妻四妾很正常, 你出身好,适合做大越的皇后, 站在塔尖受人顶礼膜拜。我呢,不配做皇后,当他最宠爱的妃子便够了。”
“所以……”扶月总结季月圆的话,“你怨我针对我,少部分原因是元医师纵横谋划, 大部分是嫉妒心作祟。”
季月圆坦诚颔首:“没错。”
扶月懂了。
她之前还以为季月圆纯粹是受司缘指示, 或是为了爬得更高, 才做出这许多恶事。季月圆如此干脆承认了是因嫉生恨……倒是坏得坦诚。
扶月抬手扶停发间摇晃的步摇,漫不经心对季月圆道:“你永远做不了李润乾最宠爱的妃子。”
红粉色曳地宫装做工细致,衬得年轻漂亮的宫妃若鲜花娇艳。季月圆眼带笑意抚摸小腹, 自信道:“我腹中是他的骨肉。整个大越,只有我才能为他生孩子。将来岁月悠长,母以子贵,我怎么成不了他的宠妃?”
扶月低头看向季月圆的小肚子:“这个孩子……”她倏然发笑,“是天赐之子罢?”
“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季月圆有一瞬慌乱,她赶紧深呼吸几下,快速恢复如常状态,“天赐之子又怎样,你和陛下注定是悲剧结局。”
季月圆换上一副得意神色,低声道:“元医师说了,最后我会成为大越的太后,在富贵荣华中安度余生。”
扶月用看穿一切的悠长笑容回应她这份得意:“只有富贵荣华,没有幸福圆满啊?”
季月圆沉下脸,止步不前:“你什么意思?”
扶月又往前走了几步。
晚霞的颜色开始变淡,从热烈的红转为宁静的紫,深蓝色的夜幕初见雏形。
扶月在苍茫夜色中缓慢回身。她隔着大片的孔雀草望向季月圆,表情平静道:“若这一切没有被搅乱,按照原本的故事走向,六个月后,我会在大雪纷飞的时节,从城楼跳下自戕身亡。李润乾也会追随我跳下城楼。但他运气不好,没死成,落了个重伤残疾的下场。”
她将从胥辰那里听来的故事,原封不动还给季月圆:“我死去没多久,你便会顺利生下大越的下一任继承人。而李润乾,他打点好一切事宜,再次追随我跳下大越的城楼。”
“这次他真死了。”
她冲季月圆眯眼微笑,用最温柔也最伤人的语调道:“月圆,你从他身上汲取不到一丝爱意。因为,他的爱,甚至是生命,全给了我。”
扶月讲述的语气平淡而顺妥,仿佛真有其事。季月圆脸颊上的软肉轻轻发抖,她咬牙驳斥扶月:“你胡说!”
扶月回给她一个气定神闲的微笑:“你可以去问元医师,问完便知我是不是胡说了。”
“既然你们都知道有神仙的事情,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扶月信步走向季月圆,伸手挡住嘴巴,附耳低低对她道,“其实,你也是天上的神仙,地位尊崇,享四方香火,只可惜……”
她故意停住不往下说,等季月圆好奇发问。
季月圆果然追问:“只可惜什么?”
扶月挑起唇角,站直身体,眼中露出意味深长之色:“只可惜,是个男神仙。”
季月圆僵住了,整个人恍若石塑,伸手推一把便会轰然倒地。
空气中弥漫着的清冷梅香逐渐散去。扶月揉了揉圆润的鼻头,再不回头看季月圆,姿态轻松地转身离开。
元医师——不,应该叫司缘。司缘那小子说天上有人找他,以扶月对他的了解,他根本没回仙界,应该只是隐藏气息躲起来了。
除非发生大变动,否则司缘不会现身。
季月圆得靠自己慢慢消化刚才那些话了。
太阳很快落入西山,如墨夜色笼罩住偌大的皇宫,所有盛放的花朵纷纷合拢花心,等待明日晨起再一次绽放。
启明殿内灯火明亮。李润乾揉着眉心坐在书桌前,心绪烦乱地批阅奏折,手边书简堆有半人高。
李润乾正在批阅的是道奏安折子,没甚意义。他提笔正欲在米白色素纸上批朱签,让递折子的大臣日后酌情上奏,莫浪费造价昂贵的奏折,一道颀长人影忽而出现在灯下。
无声无息,恍若鬼魅,投出的阴影刚好拢住整张书桌。
李润乾连头都没抬,继续运笔写字:“你还没回天界?”
语气熟络,跟老友叙旧似的。
灯下的那道人影屹立不动。李润乾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淡然发问道:“人间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留恋?”他将狼毫笔放置在笔架上,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有着绝尘面容的青年,“该不会,是我的妻子周琯罢?”
他问:“你是天上的龙神,神通广大。元医师的事情,是不是你告诉周琯的?”
青年不回话,也没动作,只是安静立在一对木雕龙首宫灯中间,眸光幽暗如潭,脊背挺拔似山上的白桦树。
李润乾倚靠龙椅,木头发出“吱呀”收缩声:“我不想探究你和周琯之间到底有没有私情。”他道,“我是周琯的丈夫,周琯是我的妻子,不管你如何嗦摆,都无法更改这既定事实。”
凤溪无动于衷,甚至连一个表情、一句轻哼都没给李润乾。
他的无动于衷让李润乾大为光火。
李润乾收紧视线,沉声道:“我是人间的帝王,你们天界,应该也有管事的帝王罢?”他威胁凤溪,“你再不回天界,我便设法告上天庭,参你淫人妻女。届时天界的帝王会如何惩处你?”
凤溪真觉得李润乾天真无邪。
启明殿的灯烛都没套罩子,加上门窗未关,风一吹,烛火便疯狂抖动。凤溪熟门熟路找到放琉璃罩的柜子,动作熟悉得就像他曾这样做过多次:“我不是天上的龙神。”他取出两只灯罩,语气平静道,你也不是人间的帝王。”
李润乾瞬目紧盯他:“什么意思?”
“你的后背有三十五道刀疤,右脚脚心有三颗痣,两大一小。”凤溪用脚关上柜门,说出只有李润乾才知道的秘密,“你们成婚十六年无所出,不是周琯无法生育,是你幼时曾摔下马,摔伤了身体,太医诊断你此生无法再诞育生命。”
这些事情连李润乾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包括周琯。李润乾神色大变:“你怎会知道这些!”
“你还没懂吗?”烛火在琉璃灯罩内跳动,凤溪望着烛火看了片刻,再转回头,俊美的容颜忽生变化,与李润乾一般无二——
“你和我,本就是同一个人。”
初夏的夜晚多虫鸣。
景阳宫外风声不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吵得人内心烦躁,根本无法安睡。
扶月屏退羽织,抱着黑猫小白,和衣盘腿坐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头轻轻梳理柔软的猫毛。
听到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扶月略抬首,淡然出声道:“去哪里了?”
她从宸月宫回来,便发现凤溪不在殿中,足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他出现。
凤溪冷而清晰的嗓音缓缓飘近:“出去走走。”他挑开珠玉垂帘,神色如常道,“师尊怎么还没安寝?”
扶月扫一眼帘后那张清冷绝伦的青年面庞,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没有倦意。”
凤溪蹙眉走近她:“怎么了?”
“喵呜。”许是感受到了凤溪身上的应龙气息,小白竖起耳朵,如面条般从扶月手间逃走,扶月伸手捞了两把,只捞到一团空气。
目送小白逃走,扶月盘腿坐回贵妃榻中间,犹豫良晌,才迟疑开口道:“凤溪……我、我可能搞错了。”
凤溪立在贵妃榻前,轻垂睫毛,从喉头发出疑问的声音:“嗯?”
此时此刻,凤溪是扶月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倾诉对象。
扶月抿了抿唇,脑海里浮现周琯曾经的经历。
她拧着眉毛心绪复杂道:“最初,我……不,应该说周琯。最初周琯是爱李润乾的,爱了他十六年。直到李润乾带回怀孕的季月圆,周琯的这份爱被背叛浸润,化作了绵绵的恨。”
“说实话凤溪,这份恨意甚至影响到了我。”扶月坦诚道,“刚历劫结束回仙界的那段时日,我一想起这件事,便气得睡不着觉。后来时间久了,加之经历不少事情,无暇回想此事,心情才慢慢平复。”
“此番借着缚灵术重返这段记忆,我原打算一雪前耻,干脆推翻李润乾,由我做这大越的女皇。但今天下午,我突然发现,这一切可能都是司缘在背后拨弄风云——他以我的性命作要挟,逼迫李润乾和季月圆做一出戏,成全我的劫数。”
扶月的声音倏然充斥迷茫:“凤溪,你说,若真是司缘从中作祟,那周琯的爱和恨,以及我的筹谋和报复,还有何意义?”
凤溪是合格的倾听者。一直到扶月收起话茬,眼神迷茫地环抱住膝盖,凤溪才低低道:“师尊说过,历劫时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该当成一场梦,不该念念不忘反复提及。”
灯烛在琉璃罩内闪烁,人的影子也随之扭动。扶月怔怔望向凤溪在灯下跳动的影子,语气纠结道:“你说的我都懂。我只是……太震惊了。”
凤溪蹲下身子,让视线与扶月交错:“那你今夜的难以成眠,是震惊多,还是愧疚多?”
“愧疚?”扶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环抱膝盖,平视凤溪深邃的眼睛,非常认真地思考片刻,容色平静道:“李润乾有什么苦衷冤屈,那是他的问题,是司缘的问题,也是造化的问题,与我无关,我为何愧疚?”
凤溪似乎早知道扶月会如此作答。他扬唇浅笑,深深望进扶月漆黑的眼眸:“师尊的确不必愧疚。”
蹲久了腿麻。凤溪撑膝起身,顺势坐在扶月身侧,难掩好奇道:“师尊怎知是司缘星君从中作祟?”
听到凤溪这样问,扶月抬手摸了摸鼻子,心里一时间虚得很。
她还记得下午的荒唐——也许是她脑袋被门挤了罢,居然主动去亲吻凤溪的额头,试图用这个昏招安抚他。
凤溪的脑袋兴许也被同一扇门挤了,竟那样霸道狂妄地回吻她的嘴唇,还揽住她的腰身,亲得她无力抗拒、无处躲避。
要不说他俩能成为师徒呢。
“下午……”想到那个唇舌交融的亲吻,扶月的嗓音不自觉喑哑几分。她轻咳一声,刻意避开下午的亲吻不谈,囫囵解释道:“下午我突然想到,为季月圆安胎的那个元医师,长得和司缘有几分相像。我找过去逼问了几句,他便承认了身份。”
“不过司缘那家伙久与人打交道,实在滑头。他不敢坦白自己都做过什么,知道我没有术法奈何不了他后,寻了个借口遁走了。”
凤溪个头高,腿也长,他坐在贵妃榻边缘,双腿向外伸出去,身上的寒梅香好闻得令人心颤。
扶月又揉了揉鼻子,继续道:“司缘出现在大越本就古怪,加之胥辰曾对我说过一些事情,综合起来想一想,便能猜到他在从中作祟。”
不过,胥辰有撒谎的前科。没听到李润乾或司缘亲口叙述之前,扶月不敢全信胥辰的话。
包括季月圆的话,扶月也不会全然相信,仅是做个参考罢了。
毕竟,胥辰是季月圆是同一个人。
凤溪晃了晃修长双腿,语调听着漫不经意:“既如此,破解缚灵术后,师尊可去仙界找司缘问问清楚。”
破解缚灵术……扶月向后靠在贵妃榻的椅背上,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偏离了扶月的记忆走向,但这处记忆空间却仍未崩塌。
可能是记忆走向偏得还不够厉害,未到临界点罢。
扶月忽而厌倦这处记忆空间,一天都不想再继续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