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暴露
第71章 暴露
戏鲤池里的春水已基本排空, 露出池底黑灰色的淤泥。那些泥沤在水里四五年了,又稀又烂,散发出令人皱眉的难闻气味。十来个皇家工匠正设法将淤泥运走, 还有些正在锯木头,为接下来修建池心小筑做准备。
扶月站在戏鲤池旁看了会儿,满意道:“不错,进展够快。”
羽织偷暼扶月一眼,试探问道:“娘娘……您突然重修戏鲤池, 是想把那条龙藏到这里吧……”
扶月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给羽织竖个大拇指:“聪明。”
羽织丝毫没有被夸奖的喜悦。她小心翼翼道:“神龙乍然现世, 宫里宫外流言纷纷。有说是祥瑞之兆, 也有说不祥之兆……”她犹犹豫豫提醒扶月,“您把神龙藏在景阳宫里, 会不会不太合适?万一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呢。”
“谁说是我藏的?”扶月挑起半边眉毛, 回头朝羽织深深笑道, “全怪陛下给我挑的这所宫殿地气太好,竟被传说中的神龙看上了。神龙偷偷栖息于此, 我一介凡人,有甚办法?”
仿佛有只手拨开遮在眼前的云雾,羽织豁然开朗。
是啊,那可是龙,是传说中的龙。谁敢揣测身为凡人的皇后娘娘跟神龙有纠葛?
羽织总觉得皇后娘娘好像变了。有时皇后娘娘明明在陛下面前哭得伤心, 眼泪婆娑的, 羽织却能穿透那层伤心和委屈, 看到她的不屑和算计。
挺好的,皇上眼看着要变心了,娘娘是该多为自己打算。
羽织正叹男人信不得, 忽觉眼前寒光一闪。有个皮肤黝黑的工匠快步朝她们走过来,闪到她眼睛的,是那个工匠手里的东西。
羽织霎时明白那是什么。
“娘娘小心!”羽织惊声尖叫,“有刺客!”
扶月被羽织这凄厉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她赶紧侧身闪躲,右耳上的翠玉耳坠随惯性甩出去,重重落入淤泥中。
工匠本是冲着扶月的心脏去的,因扶月这一下闪躲,他的袭击落了偏,匕首没能如愿贯穿扶月的心脏,只是重重划伤了她的肩头。
羽织见到血差点晕过去。她脸色煞白站在原地,强撑着没晕倒,大声叫喊:“快来人,有刺客,有刺客啊!”
身披铠甲的侍卫匆忙向着此处奔跑。
锋利的刀刃刹那染上鲜血。一击未中,工匠当即挥舞匕首,表情恶狠狠地再次刺向扶月。
扶月只会给敌人一次机会。她忍住痛意,用了十成力气,抬脚稳准狠地踢向工匠拿匕首的那只手。匕首“咣当”落地,扶月俯身触地,赶在工匠之前捡起落地的匕首。
“第二次了风轻痕。”匕首在手底气足,扶月嚣张地向风轻痕吐口水,“没出息的东西,我看你还能暗杀我几次!”
“到底是六界共主。”风轻痕不吝夸奖,“都变成凡人了,反应还这么快。”
匕首已在扶月手中,风轻痕仍不紧不慢的,似乎笃定扶月不敢在此时杀他。扶月捅破他的想法:“你是不是以为,我会为了挖出你背后的那个主人,而放你一条生路,留着破解缚灵术出去再当面拷问你?”
她翻转匕首,面色决绝地刺向风轻痕:“那你可想错了。杀了你,我亦有办法查探清楚!”
扶月的匕首近在眼前,皇宫侍卫们也即将抵达。见刺杀无望,风轻痕赶在扶月的匕首刺入胸腔之前,掏出藏在袖中的另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划开自己的喉咙。
滚烫鲜血倾洒一地,比盛开的蔷薇花还要鲜艳。羽织已经吓到麻木了,干脆连尖叫声都不发出了。
扶月望着满地血液气结:狡猾的东西,竟还藏有一把匕首!
“记住,下次再暗杀我,一定要一刀致命。”人死后听觉最后消失,扶月踢开匕首,贴近风轻痕的耳朵,咬牙呢喃道,“不然等我出去,定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咯咯……”风轻痕划开的喉咙发出两句怪声,慢慢断了气。
风轻痕彻底咽气后,扶月才开始感到后背剧痛。
大意了。扶月没想到风轻痕居然躲在工匠之中。她使劲扭头看后背:唔,很好,血已经染红了她的浅紫色宫装。
她怎么见凤溪啊?
他会瞪着大龙眼睛朝她翻白眼的。
扶月硬着头皮回景阳宫时,凤溪刚睡醒一觉。应龙的嗅觉格外敏锐,凤溪第一时间闻到扶月身上的血腥味,游到花厅沉声道:“受伤了?”
羽织的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啊?这条龙!会说话啊!!
扶月扶住羽织搀扶她的手,讪讪假笑:“哈哈,不是斧子和铁锹,是匕首。”
羽织从一条龙脸上看出了无语凝噎。
“怎么回事?”那条黑龙又说话了。
“羽织,你先出去,帮忙把门带上。”扶月艰难坐到椅子上,疼得眉心紧皱,“我叫你再进来。”
关上殿门前,羽织隐约听到那条黑龙唤皇后娘娘“师尊”。她揉了揉眼眶,又抽了抽鼻子,忍住眼泪掉落的冲动:她的娘娘,恐怕已经不是她的娘娘了。
扶月简单和凤溪说了风轻痕刺杀她的事情。
凤溪沉眸看向扶月背后的血污,似是对自己,又似对扶月道:“我得尽快想办法破术。”
扶月唇色苍白,虚弱伏在桌上:“我都没有办法,你的术法也尚未恢复,能有何法子?”
凤溪没有回答扶月这个问题:“包扎伤口要紧。”他像以前在天上天那样,主动揽下帮扶月包扎伤口的活儿:“我来帮……”你字还没说出口,凤溪猛地想起他如今的形态——
应龙可翱翔九天,却偏偏无手无脚,如何帮扶月包扎?
凤溪倏然厌极了他的出身。
往后五百年——不,一千年,往后一千年他都不想再化应龙原身了。
扶月安慰凤溪:“不碍事,我让羽织喊太医……”话音未落,羽织清脆的声音突然隔门传入殿内——
“娘、娘娘,陛下和宸妃娘娘来了!”
高亢有力,又夹杂着几分急切,显然是在给扶月和凤溪通风报信。
来不及躲到其他地方了:“去东书房。”扶月给凤溪使了个眼色,忙引他躲进东殿书房。她忍住疼痛,摆好遮挡的屏风,赶紧又回到桌旁坐好。
几乎就在她坐稳的同时,李润乾和季月圆推门而入。
“听说你遇刺了。”李润乾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波澜起伏,“伤得重不重。”
刚才那一番躲避又快又急,扶月的呼吸尚未回稳。她故意趴在桌上,亮出后背的血污,做出虚弱的样子,却又嘴硬道:“不、不重。”
“天呐。”季月圆倒抽一口冷气,咬住食指惊讶道:“姐姐流了好多血!”
李润乾看到扶月后背的一大团血污,语气终于有所变化:“这还算伤得不重?”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朝羽织发火,“太医呢?莫非你们到现在还未去请太医?”
半个时辰后,景阳宫弥漫苦涩药香,扶月趴在贵妃榻上,露出半边肩膀,宫中的御医正帮她敷药。
人间的药草不曾吸收天地灵气,效果不好,可药力却生猛,纵扶月咬紧牙关使劲坚持,还是疼到哼出声音,额头冷汗涔涔。
李润乾端坐在不远处的黄花梨木椅子上,皱眉看御医给扶月上药。他语调阴冷地告诉扶月一件事情:“朕已下令,诛杀那个工匠九族。”
什么?诛九族?扶月忙用手掌撑着起身:“没必要诛他九族。”后背传来剧痛,扶月痛呼一声,又趴回贵妃榻上。
纵然这里是处回忆空间,生死不入轮回,也不影响因果,可扶月仍不想徒增杀孽。她蹙眉道:“刺杀我并非他本意,他既己死,恩怨便算消了,且放过他的家人们罢。”
“扑哧。”扶月的话换来季月圆一声低笑:“姐姐真是心善呀,连这种事情都可以原谅。”她坐在李润乾身侧,轻轻抚摸平坦的小腹,言笑晏晏道,“他日若有人敢谋篡皇位,姐姐也会劝陛下原谅吗?”
扶月厌恶季月圆这幅笑嘻嘻的样子。她垂下眼眸,故意叹口气,看似无意道:“可惜那工匠自戕了。不若,倒是可以让刑部抓去严刑拷打,没准能审问他刺杀我的动机。”
做了十几年夫妻,扶月深知李润乾猜疑心深重。她故意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我到底挡了谁的路呢?竟逼得那人干出买凶杀人的勾当……”
季月圆脸色青白交替:宫里只有一后一妃,后是周琯,妃是她。谁挡了谁的路,不言而喻。
她忙向李润乾解释:“陛下,妾没有……”
李润乾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陛下。”负责皇宫守卫任务的禁军统领求见。
李润乾头也不抬:“说。”
“那个刺杀皇后娘娘的工匠……是鳏夫。”禁军统领大气不敢出,照实禀报,“微臣查过了,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在这世上干干净净,并无任何亲人。”
没有九族,还谈何诛他九族?李润乾沉默少顷,让禁军统领出去了。
扶月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甚好。她轻扫季月圆,又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句,“鳏夫忒适合做刺客,倒是挺会找人的。”
季月圆脸色愈发难看。
李润泽不舍得怀疑心尖尖上的人。他移开话题,神色不悦地斥责御医:“怎么回事,皇后的伤口为何还未止血?”
御医手一哆嗦,跪地道:“娘娘的伤口过深,老臣刚敷上药草。估摸过半个时辰,血才能慢慢止住。”
“没用的东西。”李润乾将御医也赶了出去。
扶月懒得看李润乾在这里发邪火。她拉住衣物盖住受伤的肩膀,故意说反话:“给月圆妹妹安胎的那位民间名医,医术应当不赖。陛下何不请他过来给我瞧瞧?”
李润乾想都没想便回绝了:“不行。”
回答得真干脆利落。
扶月早已对李润乾失望透顶,李润乾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扶月都不会再觉得伤心难过。
“咕咚。”
东殿书房屏风后突然传出声响,像是有人从高处摔落,动静十分明显。李润乾和季月圆同时朝屏风后看去。
“什么东西?”李润乾问。
扶月心道不妙,八成是凤溪打滑,从房梁掉下来了。她忙找借口:“唔,可能是我摆在房顶上的东西掉了。”
李润乾可不信——刚才那声动静,可不是简单的小物件落地发出来的。他干脆起身过去查探。
一步,两步。李润乾渐渐靠近凤溪藏身的东殿书房。
扶月的心随李润乾走动提到嗓子眼,脑子快速运转:凤溪有没有重新找地方躲藏?
哎,反正凤溪现在是龙身,就算真被李润乾发现了,她便说什么都不知道。
任谁也不会怀疑,凡界的皇后会认识天界的神龙。
“哗啦。”李润乾在扶月和季月圆的注视下推倒木画屏风。
晚霞穿过西窗投进书房,房内陈设皆披了一层柔光。看清屏风后的东西,季月圆没忍住惊呼出声:“天啊。”
倒下的木画屏风后,赫然立着一位俊美男子。他穿着一身墨绿色宽袖长袍,身形修长挺拔,肤色白得像雪,海藻般柔顺的及腰黑发一半束起一半披散,五官俊美到几近糜艳。
这样的仪态品貌,倒不似凡界人物,像天上的仙君。
屏风后的男子应当也没想到会发生眼下这种情况,他微蹙眉心,殷红色薄唇紧紧抿着,漆黑的桃花眼里写满疑惑和慌乱。
眼神快速掠过屏风后的男子,李润乾握紧拳头,回头恶狠狠瞪着扶月,怒意翻腾道:“他是谁?”
难怪刚刚他过来时,那个叫羽织的丫头通传得那样大声,原来周琯房里藏了人!
她在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