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传音入耳
第68章 传音入耳
凡界的公主周琯曾为李润乾的始乱终弃郁结痛苦。此番故地重游, 再经历一次曾经的光景,扶月只觉得内心毫无波澜,甚至颇有些怡然自得——李润乾不来烦她挺好的, 她可以安心筹谋掌控朝局之事,也可抽出更多时间招猫逗龙。
小白性子高傲,扶月摸一会儿,它便叫着逃走了。还是凤溪好,无论扶月怎么摆弄, 他都乖乖盘在那里,任由扶月搓圆捏扁。
扶月还记得, 数日前在凡界山上, 她曾撺掇凤溪化龙,凤溪却怎么都不肯。
如今倒好, 凤溪只能保持龙身, 无法变换人形, 可算是如了扶月的心意。
扶月甚至开发出了一个新爱好:强行扶正凤溪的脑袋,让他不许动弹, 她则将凤溪的龙角当成收纳首饰的架子,一样一样往上挂珠花、项链、臂钏……
扶月装病的这几天,凤溪的身形又增大了两次,已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细,前后拉直了数, 足有十米长, 扶月在殿中行走常会被吓到。
动物生长皆有周期和规矩, 凤溪不到十天便从小蛇长成了蟒蛇,头上还生出一对角,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怀疑。
所以, 扶月干脆用心情不好懒得见人为借口,撤去了景阳宫大半宫人,只留下两个瘦小虚弱的宫女和信得过的羽织。
如此方便她管控和观察,防止风轻痕再混进来,也可规避凤溪暴露的风险。
日子很快来到四月初八,距离李润乾下战场返朝纲,刚好满十天。
四月初八晚上,涡阳大长公主在自家府邸张罗了一场宫廷夜宴,专程为李润乾接风洗尘。
扶月收到邀她赴宴的帖子后,忍不住跟凤溪絮叨了两句:“李润乾都回来十天了,大长公主还要给他接风洗尘啊?洗去的全是沐阳城的风和尘罢。”
凤溪眯了眯铜铃似的金黄色龙眼,扶月晓得,他这是微笑的意思。
扶月放心不下凤溪。出发赴宴之前,她卷起衣袖,吭哧吭哧搬来景阳宫最大的浴桶,边擦汗边对凤溪道:“你躲进浴桶里,不要被外人瞧见,我很快便回来。”
凤溪看了看比两个磨盘还大的木质浴桶,又看了看扶月线条柔美的小臂,金黄色瞳仁不禁剧烈抖动——师尊如今是凡人之身,怎么还有这样大的力气!
“哎。”扶月放下衣袖,扫几眼凤溪庞大的身躯,忍不住叹气道,“若你能说话便好了。”
扶月真的很想念凤溪那把低沉清冷的嗓子。
西时一刻,扶月准时携猫赴宴。
晚霞遍洒人间,两只青石狻猊披着霞光昂首朱漆铜钉门前,揭示着这户人家的富贵无极。
负责给今晚接风宴排座位的人倒挺擅长端水的,直冲大门的位置共设了三张主座,中间给李润乾,右边给周琯,左边给宸妃季月圆,总之谁也没得罪。
季月圆右下角还额外摆了张矮桌,是给那位专门照顾她的民间名医设的。扶月落座时瞥了一眼,民间名医满脸胡子,低着头颅昏昏欲睡,看不清楚长相。
不管是在仙界还是在凡界,扶月都不爱这种纵情宴饮的场面。殿中诸人推杯换盏,喝得兴起,酒香菜香一阵接一阵,她则捧着腮帮子神游天外。
凤溪有没有躲进那个大浴桶里呢?
他现在的体型……已经很大了。若再继续这样长下去,景阳宫便藏不下他了。
她得想个办法,把凤溪藏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去。
“听说皇后娘娘撤了不少宫人,可是他们伺候得不周到?如若不嫌,奴宫里的宫人您可挑几个过去使唤。”
季月圆轻柔妩媚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扶月越过坐在中间的李润乾,抬起眼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周琯是铁骨铮铮的硬朗性子,不懂得虚与委蛇。就为这个性子,她在工于心计的季月圆身上吃过不少亏。
因为见识过季月圆的手段,此番重返旧时回忆,扶月干脆管住嘴管住手,没搭理过季月圆,也从没有往她宫里送过任何东西。
她不会再给季月圆任何诬陷她的机会。
今晚季月圆当众找扶月讲话,主动释放不知真伪的善意,扶月不好不搭理她,不咸不淡回了一句:“多谢季妹妹,本宫这边人手够用。”
“这样啊。”季月圆展唇低笑,当众喂给李润乾一颗樱桃,“陛下尝尝,大姑姑这里的樱桃比宫里的好吃。”
李润乾就着季月圆的手吃下那颗樱桃,吐出种子后,他点评道:“的确清甜。”他偏头交代旁边伺候的宫人,“备两盒,散席后给宸妃。”
季月圆丢掉手中青绿的樱桃梗,脸上霎时绽放灿烂笑容,娇媚迷人的样子让人挪不开眼。
扶月很难把眼前这张年轻美人脸与胥辰那张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脸融到一起去。
神仙下凡历劫,对外说是历劫期间化男化女都行,但经司命司缘两位巧手粉饰后,基本还是男为男、女为女,很少混淆性别。
胥辰八成得罪了那两位,竟被安了这样一段复杂的经历,不仅投成了女儿身,还爱上了李润乾这个男人。
扶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胥辰这种情况,算不算断袖啊?
许是对扶月刚刚的回答和表现不满意,季月圆又喂了颗樱桃给李润乾,看似漫不经心、却又肆无忌惮地高声道:“陛下不能只扑在臣妾身上,也要多陪陪皇后娘娘。毕竟,皇后娘娘才是您的正妻呀。”
李润乾张嘴咬下樱桃,淡淡“嗯”一声,毫不掩饰对季月圆的偏爱:“阿圆很懂事。”
要是周琯看到李润乾和季月圆此刻的互动,必然会掀了桌子拂袖而去。
扶月则不会。
掩去眼底的嘲讽,扶月露出温婉大气的笑容,以茶还茶道:“阿圆妹妹贤良淑德,真让姐姐感动。但……”她望向季月圆的肚子,“妹妹现在身怀有孕,正是最虚弱之时,陛下多陪陪你是应该的。”
季月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过一巡酒,季月圆偎在李润乾身旁,又换了个话题来跟扶月搭话:“听说姐姐身边的嬷嬷死了啊?”
“是啊。”扶月眉心微动,面露哀容,“打从我三岁那年起,李嬷嬷便负责照顾我。父王母后去世之后,她便成了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也是待我最好的人。可惜啊,好人不长命……”
她哽咽道:“陛下或是妹妹若能来看看我,说两句安慰的话,我这心里也能舒坦点儿。遗憾的是……”一行清泪自两腮滑落,扶月言尽于此。
李润乾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他终于转过头,给了扶月今晚第一个眼神:“你……”他刚要开口说话,季月圆却抢话道,“姐姐怎么光带了这只猫?听陛下说你新养了一条蛇。”
李润乾看了眼季月圆,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扶月低头望向窝在她怀里打呼噜的大肥猫——蛇?蛇在浴桶里呢。
她道:“闲来无事养的小东西,怕吓到妹妹和诸位长辈,便没带来。”
季月圆几乎黏在李润乾身上了,她莞尔笑道:“太医说我身子弱,要多吃些滋补的食物,腹中的孩儿才能生长得好。” 她加深脸上的笑容,若有所指道,“听闻生吃蛇胆最滋补,吃了可行气化痰,明目益肝。不知是否为真。”
殿中但凡成年之人,皆能听出季月圆的言外之意。
扶月扣紧牙关,横目扫向季月圆。
昔日流落民间的孤女如今怀有皇嗣,又得大越皇帝李润乾的真心爱护,可谓风头无两。纵她说出这样放肆无礼的话,殿中一众皇亲也只是互相望望,便低下头喝酒吃菜,不敢出言议论。
扶月扣齿冷笑:好个季月圆!周琯养猫时,她偷偷掳走小白;周琯养了蛇,她又想来剖蛇胆!
扶月气得手脚发抖,五脏六腑都往外冒火,真想抄起桌上的酒壶照季月圆和李润乾头上一人来一下。
她搭手摸上酒壶,正在思考要不要豁出去付诸实践,脑中忽地响起道缥缈低沉的男声——
“要不要我飞过去咬掉她的头?”
扶月立刻冷静下来,仔细凝神聆听:哎?是幻听吗?
怎么像凤溪的声音。
“我可以一口咬下她的头。”
缥缈低沉的声音再度在扶月脑中响起。
不是幻听!
十根指头抓紧桌角,用力到指甲都发白,扶月激动腹诽:“是传音入耳吗凤溪?你竟然可以用传音入耳了!”
“嗯。刚刚才能用,也可以说话了。”凤溪的嗓音和平常一样,低沉清冷,透着与他的年纪不相符的稳重,“要我飞过去吗师尊?”
“能化为人形吗?可腾云驾雾吗?能运用其他术法吗?”扶月一连在心底问了凤溪好几个问题。
凤溪一个一个回答:“还不能化形,腾云驾雾应该可以,毕竟我本来就是应龙。至于法力……除了会传音入耳外,其他都没有恢复。”
扶月懂了。凤溪现在仅是一条会传音入耳之术的应龙,还没有变回六界共主的徒弟。
“还是别飞来大长公主府了。”扶月在心里默默道,“人类崇拜龙,却不曾真正见过龙。你若现身过来,他们会吓得鬼哭狼嚎四处逃窜。万一再吓死个把胆小的,咱们师徒岂非平添罪孽。”
“好。”凤溪道,“我听你的。”
扶月抿唇浅浅一笑,心里的火气被凤溪三言两句打散。
季月圆一直在观察扶月的一举一动。见扶月紧抓桌角,又是愣神又是微笑,就是不搭话,她忍不住又挑衅道,“姐姐有没有听说过蛇胆大补啊?”
扶月含笑轻眨眼眸,抚触小白圆滚滚的肚子,语气如常道:“妹妹腹中的孩儿是我们大越的未来,眼下你身子贵重,衣食住行都得格外注意,蛇胆这类药性强劲之物,还是不要乱吃了。”
有看不惯季月圆做派的贵妇人顺着扶月的话道:“是啊宸妃娘娘,您还是多吃些燕窝罢,滋补功效可比蛇胆强多了。”
季月圆讨了个没趣。她又把注意力放在扶月腿上的黑猫身上:“姐姐这猫养得真好,圆滚滚的,毛皮也油润光滑。”她突兀地叹了一口气,“陛下虽然时常过来陪伴妾身,可妾身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个寄托。”
她探头问扶月:“姐姐这猫借我玩几日可好?”
扶月给小白顺毛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险些没挂住。
“我开咬罢?”凤溪的话语再度传入扶月脑海,简单直接。扶月重又扬起唇角,抚摸着小白黑亮柔软的毛发,心内暗道:“再忍忍,我应付得来。”
她便保持着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心态平和地给小白顺毛,恍若没有听到季月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