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客栈的窗户怎么会被人抹上血?”
乔慕青皱着眉头, 表情一下子变得比旁边的王铭还严肃。
发现外面的血迹后,她马上叫来了其他人。此时大家都聚在一起,顺带还叮嘱了店里的伙计不要让人过来看到血迹, 以免造成恐慌, 影响生意。
因为窗台外的墙壁上, 不止是被抹上了淋漓的鲜血, 那些血迹还勾勒出两个瘆人的字样。
“止步!”
显然,这是对方向他们发出的一种最赤裸的警示。
能在夜里暗中潜入他们的住处, 留下这样的血字,还不被发现,本身就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威胁了。
王铭握紧了拳, 低沉的嗓音带着怒意:“恐怕又是那些真言教徒干的好事, 他们惯于使这种阴招,无非是想警告我们不要继续追查下去。”
他和真言教的仇恨本就已经不共戴天, 再加上千鉴城中遇到的各种事情,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只会积怨更深。
但卫清漪不是这么想的,她反倒有点困惑。
“真言教徒如果要警告我们,昨天白天就可以留下这些讯号了, 为什么要等到夜里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再暗中做这种事?”
他们昨日分开行动,可以说两边直接或间接都遇见了真言教的势力, 但遭遇的时候不警告, 反而等到夜晚再来警告,这个逻辑……说起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时,裴映雪在她身边平静道:“做这件事的,并非真言教的人。”
“是吧, 不过你怎么知道……”
卫清漪说着,忽然拍了下脑袋:“你是不是看见了?”
对哦,她差点忘记了,虽然深夜里估计找不到目击证人,但裴映雪的傀儡小鸟可是都停在院子里。
既然傀儡看见了,也就相当于他全部都看见了,这是不是能算得上一个可移动的监控系统?
怪不得刚刚在窗台边,他说昨夜是被鸟鸣声吵醒的,估计在那个神秘作案人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王铭闻言目光一凝:“裴公子看见涂抹血迹的人?”
辛白和乔慕青也纷纷急切地盯着他,几道视线顿时都集中在裴映雪身上。
好在裴映雪没有乔慕青那种喜欢卖关子的习惯,他语气淡淡,但言简意赅:“是你们都见过的人,千鉴城的主事。”
“什么?”乔慕青满脸诧异,“你确定是他?那个吕惇?当时我们在城主府见的主事吕惇?”
一旁的辛白更是不可思议:“城主的家臣,千鉴城的主事……他来警告我们干什么?”
王铭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裴映雪一眼,随即蹙眉沉默下来。
卫清漪其实也觉得很意外,但这毕竟不是他们两个人单独说话的场合,裴映雪可能会逗她,但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乱说。
所以他说是吕惇,就说明傀儡小鸟一定看见了吕惇的脸。
“那这件事情就有点复杂了啊……怎么城主府这边的人也掺合了进来?”
她先是不理解,然后试图思索背后的原因:“不管怎么说,吕惇的警告肯定有原因,而且一定有让他行动的导火索。但最近两天,我们根本没有再见到他,只见到了虞城主,所以,他是不是代表城主的意思?”
听完她的分析,王铭又在桌上摆出了茶盏,以梳理其中错综复杂的事件和思路。
“姑且当作是城主的意思好了,那么按照卫道友的说法,现在千鉴城里除我们之外,至少还有三方势力,真言教有两股,城主府那边当成一股。”
“先前我们以为,所有的敌意都来自真言教,但现在城主府的人却主动跳了出来,暗中警示我们不要再查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从表面来看,情况貌似又再次陷入了僵局。
原本到这里,他们就已经像是陷入了迷雾中,弄不清真言教的动静,结果本以为是同一方的势力又忽然冒出来阻止,这下水顿时被搅得更混了。
“说来说去,还是缺线索啊。”
向来开朗的乔慕青也因为这次神秘的血迹事件困扰起来,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发丝都被抓得翘起来几根。
“但我们之前追查到的线索不是都断了嘛……傀儡也被劫走了,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线索呢?”
“也不全是,其实还有一点信息。”卫清漪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找出储物袋里的东西。
从袋中被她拿出的,是当时用来和云熠星交流的溯回简。
她把这样东西放在了桌上:“虽然里面的记忆不一定能派上用场,但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玉简里面本来还有一小部分记忆,她当时因为被乔慕青摇醒,所以没有全部看完。
乔慕青一挥手:“那管它呢,死马当成活马医呗,你先看看。”
溯回简再次打开。
这次,玉简中亮起的部分已经只剩下一小半。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幻,不再是客栈的大堂,但也不是迎着风的船头,场景略显眼熟,是个客栈的房间。
文琼用傀儡咒操纵云熠星后,就再也没有他面前扮演那个楚楚可怜的柔弱形象。
不过她除了变得毫无顾忌以外,依然把他带在身边,甚至旁人问起的时候,还会像之前那样亲昵地挽着云熠星的手臂,笑盈盈地说两人是兄妹,一同去千鉴城探访姨母。
不得不说,他们依偎在一起时,画面还真的堪称有几分温馨,以至于路上竟然没有人起过疑心。
就是很可惜,卫清漪代入傀儡视角,既不能反抗,也无法反驳,总觉得自己像被人贩子拐卖的受害者。
在她的视角里,这个场景中云熠星是直接呆在文琼的房间里,而文琼……
她正在换衣服。
但氛围不是旖旎暧昧的那种,文琼做得很随意,好像全不在乎后面还有个傀儡,穿脱衣物的动作轻率而粗糙。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一道道的伤痕。
那些伤疤的颜色偏深,新旧叠加,纵横交错,烙印在她光洁的身体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偏偏云熠星是个心软的人,哪怕他此时已经认识到了自己所救的实际上是条毒蛇,也依然会忍不住为她身上可怖的伤而触动。
卫清漪隐约能感觉到,这时候他内心复杂的情绪。
“你……”
他艰难地开了口,只吐出这个音节。
所以这时候,他应该还没有被钉入镇魂钉,加上意志坚定,尚且能勉强说话。
文琼回过头,发现他凝滞的视线,正落在自己一身的伤疤上。
她的表情毫不意外,也没有被冒犯或者被凝视的不快,唯有空白的漠然:“你要问什么,想知道是这些伤为什么?”
云熠星缓慢点了点头。
文琼定定地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辨的微光。
自从露出真实的一面后,她平时对云熠星常常出言讽刺,很少正经和他说话。
但这回她默然了片刻,竟真的回答了。
“这里,是小时候被我师父丢进毒虫堆里,这里,是让他要我抓的蛇咬了,我怕死,自己吸了血,还是溃烂了,这里,是他要我去杀人,我第一次动手不熟练,被剑刺中了……”
她谈起那个师父时,语气淡漠中带着一丝恨意,但隐藏得很深。
文琼看起来就年纪不大,被训练时应该更小,但这些遭遇,怎么也不像正常对待一个孩子的方式。
云熠星道:“他……虐待……”
“虐待?”文琼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我可要多亏师父这么锻炼我,否则哪里会有今天。”
她的声音一点也不沉郁,甚至轻快道:“说起来,他好像也跟你差不多的年纪,只是没你这么蠢,不会随便相信我。”
云熠星良久道:“他……长……什么……样……”
文琼笑起来:“你都变成傀儡了,还想从我这里打探消息?”
云熠星沉默不言。
她笑了一会,似乎没趣,别过脸冷冷道:“我都说了他不相信我,而且你以为,我做人皮面具的本事是谁教的?他怎么可能让我看到长相。”
人皮面具?
卫清漪立马警觉起来。
听文琼的意思,在这段记忆之前,云熠星肯定见过她戴人皮面具了,也听她谈起过自己的师父了。
但溯回简的容纳能力有限,云熠星特意挑选这个场景的记忆放入溯回简中,肯定有他选择的原因。
果然,文琼说完后,停顿了一会,然后在自己的鬓角处轻轻摩挲着,摸到条微不可察的缝隙,缓缓扯开。
一张严丝合缝的人皮面具被她从脸上揭了下来,露出下面的脸。
唇红齿白,比面具上的五官还要更标致许多,一张堪称貌美的少女的面容。
这大概就是她的真容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的脸,卫清漪有种怪异的熟悉感。
她绝不应该见过文琼真实的脸,但又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来不及细想,文琼顶着这幅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脸上也毫无掩饰的模样走了过来,稀奇似地瞧着云熠星。
“你今天盯着我看干什么?平时我换衣服,你不是宁愿受着违背傀儡咒的痛,也非得要闭上眼?”
她一走近,脸上的每一寸都能看得更清楚,那种眼熟感就越发明显。
但是,卫清漪不免有点好奇,文琼平时可一直戴着人皮面具,现在竟然能这么随意地给云熠星看到她的脸,这不应该是秘密吗?
云熠星似乎也有跟她一样的疑问:“脸……我……”
明明他说话很慢很慢,因为傀儡咒的限制,也含糊得难以听懂,但文琼偏偏就是每次都能马上领会他的意思。
“你都是我的傀儡了,我还在乎被你看到我的脸吗?啊,也不对,傀儡咒可以解除,万一你的同族人找来了,你肯定会跟他们走的,这可不行。”
她自顾自地说着,语调渐渐沉了下去,可脸上的阴鸷却怪异地一扫而空,反而莫名笑了。
“我把你炼成活尸怎么样?那样,你就永远不可能恢复了,只能听我的话,我也就不用担心你会告诉别人秘密了。”
虽然是旁观,但卫清漪还是被这个跳跃式的病娇思路震撼了。
她还以为云熠星差点被炼成活尸,是因为操控者想让他的破坏力更强,敢情其实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啊?
哪怕是云熠星本人也不再镇静,好半天才道:“你……杀……”
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即便是在如此境地下,他的情绪依然有了一瞬间的剧烈波动。
因为对于正道弟子来说,变成活尸或许是最糟糕,最惨烈的结局之一,被炼成活尸,还不如被文琼杀死。
“你是不是想说,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你?”
文琼踮着脚尖,抬起头,和他目光对视,如果忽略当下的情况,她看起来简直是个漂亮而惹人喜欢的小姑娘。
她笑着说:“当然是因为你蠢啊,只有你这么相信我,你没准是最后一个相信我的人了。”
云熠星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愈发艰涩,几乎不可闻:“你……哥……”
他还记得文琼提到这个称呼时的异常,以及她每次叫他哥哥时,那种隐晦不清的暗流。
她果然变了脸色。
“别提他!”
云熠星道:“你……想……”
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想起他吗?
“谁说我想我哥哥的?我恨他恨得要死。”
文琼脸色变幻几次,忽然嗤笑了一声,略显刻意,仿佛在掩盖什么。
“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这趟去千鉴城,就是去杀他的。”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溯回简的光芒彻底熄灭,表示其中刻录的记忆都已经被她看过了。
卫清漪松开手,放下了玉简,眼前仿佛还隐隐浮现出那张少女的面孔。
“到底是谁……”
她沉思了一会,没能想起来,抬头一看,却发现除了裴映雪之外,其他三个人不知何时坐得更远了。
王铭和辛白都转着茶盏,默默没说话,只有乔慕青一个劲瞧着她和裴映雪。
卫清漪转过头看了眼裴映雪,他却只是坦然地对她一笑,柔如薄霜初融,神色间满是无辜。
她疑惑地问乔慕青:“怎么了吗?”
刚刚不就是读了一下记忆,那点片段总共也没多长时间,中间能发生什么?
裴映雪明明好端端坐着,不能整出什么大活吧?
乔慕青忙不迭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你在溯回简里面看到了什么?赶紧跟我们说说。”
“哦。”卫清漪也没太在意,回归正题。
她说出了溯回简里见到的场景,还有云熠星和少女间的对话,当然,当事人可能不想提的部分她就省略了。
只是最后,她苦恼起来:“反正,我总觉得那张脸我好像见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好奇怪……”
乔慕青见状,从王铭那里抢过几个茶杯,也有模有样地给她盘点:“没事,你想,我们来千鉴城也就去过那么几个地方,一个个回忆就好了。”
“从进城开始,是客栈、码头,然后去见了城主,结果第一回 没见到,后面在码头附近撞破真言教窝点之后,又去了一次城主府……”
是啊,客栈、码头,还有城主府。
卫清漪脑子里盘桓着这几个词,终于闪过一道灵光,将事物联系了起来。
“我知道了——虞宛!”
她觉得眼熟,并不是因为见过那个叫文琼的少女本人,而是因为见过一个跟她气质和神态很相似的人。
那少女长得像城主虞宛!
而且这样说起来,文琼说的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也就找到了对应的点。
比如她非要云熠星穿一身很像无妄仙宫的衣服,看他的眼神也常常很怪异,更重要的是,画面的最后,她说她来千鉴城是为了杀自己的哥哥。
难不成,她口中的哥哥就是虞宛?
说实话,这个猜想放在如今的情况下,确实跨度有点大了。
但王铭反而很快就接受了她的猜测,还显得颇为赞同。
“我早就对虞城主有所怀疑,更进一步地说,我还怀疑,他会不会暗中和真言教的人有勾结。”
他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接着这个思路,继续一层层剖析道:“我们一早就告知了城主府真言教徒潜入的事情,但他们始终反应冷淡,从没有处理过,这是其一。”
“另外,慕青告诉我,苏铃姑娘死后,他当时手里拿着一份溯回简,这很可能是凶手特意留给他的,说明他可能知道内情,这是其二。”
“其实还有一点,就是我们今早困扰的最大疑点,吕惇为什么会来警告我们,如果是虞宛的缘故,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乔慕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卫清漪,最后抱着头喃喃道:“不会吧……”
虞宛要是也和真言教有勾结,那事情就真的太大了。
不仅仅是他们这几个人能解决的,无论如何,必须要告知她和卫清漪背后的宗门。
“如果是这样,我在想,要不我还是先上报给师门,让他们来处理好了。”乔慕青咬了咬唇,少见地露出了一点迟疑。
听到这话,王铭一顿道:“你不想再查下去了?”
“我不是要放弃的意思,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乔慕青一脸发愁地叹了口气。
“主要是上三宗之间的关系也很复杂,我身为玄同道弟子,要是直接明晃晃去查无妄仙宫的一个城主,那太越权了,会闹出纠纷的,我阿爷知道了得把我抓回去打十顿。”
王铭这次倒是没对她说出什么容易吵架的话,他只是默然颔首,然后看向卫清漪:“卫道友,你是怎么想的。”
卫清漪比他更理解乔慕青的烦恼,因为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几个大宗门间的交流无异于现代外交,权力和职责的划分相当敏感。
所以哪怕是她自己,如果决定去查虞宛,查出来什么还好,万一没查出来,无妄仙宫也铁定不会放过她。
她同情地看着乔慕青,但还是道:“慕青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担心宗门有宗门的责任,未必会对这件事特别关注,所以我应该不会就此中止。”
虽然她并不自恃正义,但真言教徒的所作所为实在坏得超出了底线,就算有很多阻挠,这件事情也不得不弄清楚。
她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旦下定了决心,就算中间再迂回曲折,也绝对会走下去。
回家是这样,调查也是这样。
王铭又把视线转回乔慕青身上,没有再问什么,反而难得说了句顺耳的话。
“这件事要是确实为难,也不是你的错,一切都看你自己的决定。”
一直安分坐在旁边的辛白左看右看,也对乔慕青递了个支持的眼色。
“……”乔慕青鼓起脸,“好了好了,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一块参与吗?那就决定了,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虞宛。”
只要决心定下来,她就一扫乌云,又重新恢复了小太阳的活力。
说完,乔慕青就噌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坐皱的衣服,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家的传讯符对他们示意。
“先说好哈,我得跟宗门大概通个气,别让他们事后再找我算账。”
王铭向来板着的脸松动了一些,居然开了个玩笑:“若是最后勾结的不是虞宛,你就只能被你阿爷打十顿了。”
乔慕青边路过,边狠敲了他一下:“你别再乌鸦嘴了!”
气氛恢复了活跃,眼看一场小风波顺利过去,卫清漪松了口气。
等乔慕青出去传讯,她心神放松下来,总算发现自己垂在肩上的头发有些异常。
“这是什么……嗯?”
她反应过来,有点懵地望向始终安静的裴映雪。
他刚刚,居然给她编了辫子。
因为今天早上,才刚起床就被乔慕青叫了下来,她也就没来得及认真梳头发,只随手拿簪子在脑后挽了一道,下面的头发还是散着的。
所以原来,在她读取溯回简的时候,他就在专心致志地给她编头发。
怪不得,当她放下玉简的时候,王铭他们都是那种眼神回避的古怪状态。
此时仔细一看,不止是辫子编得很精致,下面还被他系了一串绢纱折成的铃兰,花朵小小的,莹润洁白,工致漂亮。
她惊讶地拎起辫子,打量了半天:“这些花是哪里来的?”
裴映雪愉悦地欣赏着她发现花朵的表情,慢悠悠道:“和你送我的红绳一样。”
“红绳?”卫清漪下意识看了眼他腕上的手链,一下子明白过来,“你也是趁早上去找客栈门口的婆婆买的!”
因为上次送他手链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干的。
可是他学得也太快了吧?
不管是安慰,拥抱,亲密,还是送礼物的方法。
再这样下去,不止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真的要错乱了。
明明一开始她还以为,她代入的是黑化疯批文学里面那种感化疯批的角色,要通过对他好,一步步攻略他,消除常见的童年阴影,治愈他千疮百孔的心灵。
但问题是现在,到底算是谁在攻略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