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时温礼所有的床品几乎都是深色系,手里这条浅灰色床单,已经算是颜色最浅的了。
而她家里床上的被子与床幔是同个色系,缎面樱花粉。
铺床之前,他转身看向她:“我看你床上都是很柔的颜色,我的被子颜色暗,你可能会不习惯。要不,我去把你被子床单拿过来?”
许青禾没那么讲究:“不用,医院值班室的被子我都照盖。”
她弯腰,帮着揭下原来的床单。
时温礼刚把手里的浅灰床单展开,忽而意识到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住。
许青禾站到床的另一边,手已经伸过来,准备接床单和他一起铺。
见他不动,她茫然问道:“怎么了?”
时温礼抱歉一笑:“今天忙晕了,刚才拿的时候,都想着这床单是我用过的。”干净是干净,但毕竟他铺过。
家里还有没拆的四件套,只是都没过水。
床单不比其他物品。
比她送他毛衣还容易让人多想。
“没有新的给你用,别介意。”
“……没事,我也不是旁人,还非得用新的。这条挺好。”
两人都故作淡然。
他一开始应该也觉得没什么,所以直接拿过来,可能是突然想到两人才交往几天,给她用他用过的,不太妥当。
许青禾把手又往他那边递了递,若无其事道:“给我一个角。”
时温礼确认了一下床单头尾,递给她一角。
许青禾几年都不见得铺一回床单,偶尔休息时,碰巧妈妈给她换床单,她会搭把手。
哪怕她抽药再快再稳,可干这些不常干的活,动作还是麻利不起来。
她这边的床头还没塞好,时温礼绕过来:“我来吧。”
许青禾直起身,往旁边退了退。
床头柜上放着把银灰色的筋膜枪,她随手拿了起来。
“你平时用筋膜枪?”
“偶尔用。姜洋送我的。”
“……”
姜洋还挺贴心。
许青禾打开开关,放松胳膊上的肌肉:“用着还挺舒服。”
见他铺好床单,她把筋膜枪的按摩头对准他肩膀。
随着“嗡嗡嗡——”的低响,他的肩膀和她的手心共振。
用这个来按摩腿上的肌肉最舒服。
但现在,她和他还没到那种亲密的程度。
其实给他按摩肩膀都已经显得有点亲昵了。
在时温礼转头看她之前,她收回筋膜枪,抵在自己手臂上。
“嗡嗡”的振动声刚好淹没了她的心跳。
时温礼转过脸看她:“这把你先用着,我再给你买一把。”
“不用买。”
许青禾调低一档,“我家里有,平时都没时间用。你应该多用用,每次手术时间都那么长。”
说着,又把筋膜枪对上他的肩膀。
这一回,他即便在看着她,她也没拿开。
“这得放松多久才有用?”
时温礼说:“每处一两分钟左右,时间不宜太长。”
“明早想吃点什么?”他问道。
“想吃土豆丝饼。”
“行,这个简单。”时温礼又说起喝的,“给你榨杯果汁吧,天天喝牛奶容易腻。”
“好。”
许青禾垂眸看着手中的筋膜枪,约莫到了一分钟,她才拿开,“以后你下班,我帮你放松几分钟。自己有时就懒得用了。”
时温礼说:“确实想不起来用。”
他把窗台上的被子抱过来,替她放开。
许青禾忙关了筋膜枪,要自己来。
时温礼已经帮她铺好了。
他问她:“平时你几点起?”
“六点四十。”
时温礼知道她起床特别困难,是那种一分钟都不会早起的人,如果要整理床铺,少说得提前三五分钟。
“明天你不用早起,床我来整理。”
许青禾哪好意思:“不用。”
时温礼看出她的局促:“你别习惯性把我当成朋友或者同事。当成同事,肯定不好意思让我做这些。以后我要替你做的事,比这多。”
许青禾努力控制心跳,没再推辞。
一来,她起床确实有点费劲。
二来,她也想让两人的关系再亲密一些。
要是住在一起还彼此分得清清楚楚,那感情还不知要培养到何年何月。
这一想,她淡然了许多。
时温礼去了隔壁房间,整理自己今晚要睡的那张单人床,她拿着睡衣和洗漱包去了浴室,跟姜洋过来蹭饭那次,她还不好意思进异性家的卫浴间洗手。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洒在皮肤上的那一瞬,她感觉和时温礼的关系仿佛突破了一层无形的禁锢。在这之前,她总是不自觉地将他当成朋友,会条件反射般藏起对他的感情,生怕被他看出来。
打开洗漱包,她自己都想笑,连牙膏都带来了。
等她洗完澡出去,潮湿闷热的浴室里,全是她留下的香味。
路过隔壁房间时,许青禾朝里看了眼,没人。
厨房的灯亮着,她抬步过去。
“在准备明天的早饭?”她站在门口问。
时温礼转身:“嗯。提前准备好,明早省时间。”
她在家居服外面套了件宽松的驼色针织衫,和之前来他这儿时的装束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不同是,她刚吹干的长发散在肩头。
大概是因为浴室里太热,白皙的脸庞透着湿润的粉色。
“早点睡吧。夜里要是有事,直接喊我。”
许青禾比划一个“ok”的手势:“晚安。”
“晚安。”
许青禾刚走两步又退回来:“你这边的洗衣机我不会用。”
“没事,你把衣服先放那,一会儿我按。”
许青禾回自己房间。
十点半,主卧的灯熄准时熄灭。
许青禾躺上床,感觉房间里全是他身上那种微冽的气息。
辗转翻了好几次身,还是没有困意。
注定要失眠。
担心明早因为太困,闹铃响了后自己顺手关掉,以前常这么干,不过父母见她七点还没动静便会敲门叫她。
以防万一,她摸过手机,给时温礼发消息:【明早喊我起床。】
时温礼:【可以。六点四十喊你?】
许青禾:【嗯。如果实在喊不醒,就叫我“许医生”。】
“许医生”这三个字会触发她的敏感神经,迷迷糊糊间,她会以为是同事叫她去急会诊,能瞬间清醒。
时温礼自己的闹铃提前了二十五分钟。
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刻,他就起来开始做早饭。
这一夜睡得不算好。
以为自己的自持力不错。
但还是没能够像预想的那样,安然入睡。
六点四十,他准时去敲门。
卧室的门并未紧关,虚掩着。
时温礼轻轻推开门,站在门口喊她:“青禾,起床了。”
半天,床上的人“嗯”了声。
声音含混,大概根本没反应过来是谁在叫她。
像她这样起床困难的人,一遍肯定叫不醒。
时温礼又喊道:“青禾?”
依旧没反应。
这个时候如果叫她“许医生”,她肯定能立刻睁开眼,但他没这么做。自己每次值夜班,半夜被叫“时主任”时,清醒的那一瞬,神经也是紧绷的。
时温礼把房门又推开了一些,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青禾?起床了。”
许青禾没醒来,只是翻了个身。
昨晚她也不知几点才睡着,反正很晚很晚。
“青禾?六点四十二了。”
他温润的声音似乎延迟了几秒才传到她大脑中。
她恍然意识到,这是他的房间。
这才沉沉睁开眼看向门口。
她侧躺在他的床上,他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
和他对视时,她脸红心跳。
“喊了我不少声吧?”她撑着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有,才两三声。”时温礼的目光落在她乌青的眼底,“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就是稍微有点不习惯。”她压着过快的心跳,神色如常,“你早就起来了?”
时温礼:“没多早,六点一刻起的。时间来得及,你不用着急。我去把你的早饭装起来。”
说完,他关上房门。
许青禾长长松了一口气。
心口还在剧烈跳动。
刚才门开着,她好像闻到了早饭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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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外酥里软的土豆饼,挤了一些番茄酱,还有一杯温热的鲜榨果汁。
许青禾把早饭带到了办公室。
才刚吃第一口,方雨惊叹:“你爸会做土豆饼啦?”
许青禾:“……”
土豆饼装在保鲜袋里,一看就不是从早餐摊买的。
许青禾哑然失笑,但又什么都不能说。
只好默认了。
她发消息给时温礼:【同事以为土豆饼是我爸做的(偷笑)(偷笑)】
时温礼很快回过来,开玩笑说:【你以前不是还想当我家孩子?】
许青禾笑:【谁让你做饭好吃。况且那时候谁能想到,有天还会是你女朋友。】
时温礼问她:【困不困?】
许青禾:【还行,比值完夜班接着上白班强多了。】
对她们麻醉科所有人来说,缺觉是常态。
时温礼:【今晚早点睡。尽量别拿浓咖啡顶。】
许青禾:【ok】
匆忙吃过早饭,便开始早交班。
交班前,赵明德先讲了几句,主要是关于投诉问题。
他委婉提醒,被投诉了该解决的要解决,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虽没指名道姓,但跟直接报许青禾的身份证号没有两样。
整个麻醉科,被投诉后不上心的就只有她一人。
许青禾不是拖着不解决,只是和吴晓峰这个矛盾,自己确实没错。
交完班,她赶去手术室,准备上午第一台手术的术前麻醉工作。
不到七点五十,患者被推进手术室。
核对完信息,患者转脸去找许青禾。
“许医生,想麻烦你一件事。”
许青禾忙快步过来:“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没有。”患者拜托她,“我上台前,你帮我确认个事可以吗?不然我不安心。”
“什么事?您说。”
“我女儿你不是见过吗?我昨晚无意中才知道,她上周六挂了神经科的号。旁敲侧击也没问出来什么。”这个时候,家里人不可能跟他说实话。
“我害怕她脑袋里或是哪里出问题了。我有事不要紧,但她可千万不能有事儿,她还那么年轻,孩子那么小。”
说着,患者眼眶一下就红了。
许青禾忙拍了拍他,怕他情绪激动影响血压:“叔叔您别担心,年轻人看神经科的多了,很多都是小毛病。”眼下,只能先安抚为主,“您女儿叫什么?证件号记得吧?我帮您问问。”
这时姜洋也过来了,配合安抚:“您说吧,我来记。别担心,马上就给您核实。”
也只是安慰患者,怎会真的去查。
患者记女儿的身份证号比自己的都熟,飞快报出一串数字:“叫陶涵,涵养的涵。”
陶涵?
许青禾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时温礼的初中同学就叫陶涵,周六上午挂了神内专家号。
不仅名字对得上,连年龄也吻合。
她知道时温礼初中是哪个学校哪个班,于是问患者,他女儿是不是某附中十二班的。
患者惊讶:“许医生,你怎么知道?”
许青禾:“您女儿跟神外的一位副主任是初中同学,我听那位副主任说的。她周六快中午时看了神内专家门诊,儿子马上上幼儿园,对吧?”
患者:“对,是十一点半那个时间段。”
也确实是神内专家门诊。
他的小外孙马上三岁。
许青禾让他放心:“就是最近压力大常失眠,没有大问题。”
患者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许医生,特别感谢,谢谢谢谢。还有小姜医生,我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帮我转告女儿,不用担心我手术后扛不住icu那关。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挺过去的。”
姜洋拍了拍患者的胳膊:“叔叔,别担心,您现在身体杠杠的。”
安抚好患者,他瞅一眼许青禾,知道她和时哥关系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好。好到连时哥门诊遇到了谁、对方姓名、甚至家庭情况,许青禾都一清二楚。
他爸和他妈互相都没有这么了解。
这时,顾主任进了手术室。
患者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许青禾开始麻醉诱导。
姜洋也忙起来,没时间再去想别的。
手术进展顺利,经食管超声显示,瓣膜活动良好,未见明显瓣周漏。
患者循环稳定,许青禾开始给鱼精蛋白中和肝素。
缓慢输注时,她一直紧盯着监护仪,以防患者鱼精蛋白过敏。
在给过鱼精蛋白十一分钟后,监护仪突然报警,患者血压骤降。
短短几秒,收缩压从120降至75。
许青禾:“顾主任,暂停一下!”
她停掉鱼精蛋白,立即静脉推注肾上腺素。
巡回护士快速加压输液。
在给药和扩容后,患者血压不仅没有回升,张循一看监护仪,收缩压已经掉到了50。
报警声持续,血压、心率还在不断往下掉。
许青禾冷静判断:“顾主任,患者鱼精蛋白过敏。”
她紧接着静推了甲泼尼松龙,继续追加肾上腺素。
患者自述无过敏史,他的女儿陶涵也确认过,父亲对所有食物和药物都不过敏。但很多时候,即使患者无任何过敏史,也会对鱼精蛋白过敏。
顾昌申暂停所有精细操作,紧盯心脏张力,吩咐准备二次转机所需器械。
许青禾已经给患者肝素化准备重新建立体外循环,还没上机,患者的血压和心率开始回升。
没有用到二次体外循环,血压慢慢稳定。
张循第一次经历鱼精蛋白过敏,认真补记录。
要是骨科的各大主刀也经历过这些力挽狂澜的抢救时刻,大概就不会觉得师姐每次停手术是小题大做,也不会觉得师姐麻醉水平不行。
下午一点半,手术顺利完成。
姜洋:“青禾姐,今天顾主任请我们吃大餐,外卖马上到,一起。”
“感谢顾主任。”许青禾笑着应道。
顾主任经常自掏腰包请心外小组的人吃饭,她每次都跟着沾光。
终于得以休息喘口气,姜洋才顾得上问许青禾一些事。
要不是刚才在手术室里她如数家珍一般报出时哥初中哪个学校、哪个班、同学叫什么、孩子多大,他肯定不会多这个嘴。
“姐,你跟时哥那么熟,发没发现时哥最近有点不一样?”
许青禾:“…哪里不一样?”
“我要是知道,我还问你嘛。你连他门诊遇到哪个同学都门儿清,你看不出他哪里不一样?”
“……”
许青禾拧开水杯喝了口水,“我最近忙,没注意。明天要是碰见了,我好好观察一下。”
边喝着水,她打开手机微信。
时温礼半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我刚下手术,你吃过饭没?】
许青禾:【还没,刚忙完。今天我有大餐吃,顾主任请客~】
时温礼随即回过来:【那快吃饭吧。】
许青禾:【还没送到,在休息室等着呢。】
许青禾:【对了,今天不用等我下班,我还要随访几个病人,补充一下麻醉记录单。你忙你的,反正我晚上回家就能见到你,想说的话等见面跟你聊。】
时温礼:【好。我去刷手了,马上下一台手术。晚上见。】
许青禾:【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