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泰安山顶的道场历经百年,每年都由工部修缮,保存完好。
越往上走,路面越开阔。直至山顶,豁然洞开。
青灰色的石坪从脚下铺展到天际,顶平如削,能容下三千禁军列阵操演。两侧幡旗猎猎,被山风吹得笔直如枪。
马车已然停稳,云楼掀开帘帐朝前看去,道场中间的祭坛足有三丈高,祭坛中松脂燃得正旺,香烟直透九霄。
裴叙要随同皇帝上前祭天,她自然不能再跟着。
四周禁军列阵,旌旗蔽日,戈甲森森,将道场围得密不透风,别说刺客了,恐怕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她暂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交代他:“小心些,若是有危险就往我这跑。”
裴叙好笑道:“那岂不是要让文武百官看到我有多贪生怕死,一心只求夫人保护?”
“他们没有夫人保护,肯定很嫉妒你。”云楼一本正经,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去吧,我在这看着。”
裴叙回敬一口,整了整衣冠,下车时已然收起笑意,神情淡漠地朝旁边一扫。
李谵明同时望来,两道视线相对,又平静错开。
皇帝在先,文臣列右,武将列左,文武百官列队上前,开启三年一祭的霜降大典。
云楼透过半掀的车帘凝神观望,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但她若是刺客,绝不会选择在此时行刺。
香烟缭绕,钟磬悠扬,整场祭典庄严肃穆,千人屏息,只有山顶的风声作响。
云楼看着皇帝遵照礼制忙前忙后,觉得他应该也累得够呛。
一个多时辰后,祭典终于结束。没出什么岔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祭以告天,猎以应天,接下来只需皇帝在围猎中拨得头筹,亲手猎获一兽,此次祭典就算圆满告成。
从祭坛下来往回走时,梁怀瑾兴致勃勃:“裴卿,一会儿可要随朕一同前去围猎?不管猎到什么,朕都将猎物赠予裴卿。”
裴叙笑了笑:“臣不善骑射,就不去扫陛下兴致了。臣在营地静候陛下满载而归。”
围猎这种活动一向只受武将青睐,往年祭典结束,文臣大多都回营地闲散两聚,煮泉听松分韵联诗,也算一桩雅事。
梁怀瑾有些遗憾,但还是点头:“好吧。”
裴叙低声交代:“陛下围猎时切莫贪功冒进,切勿孤身追猎,以免遇险。”
“朕理会得,何况还有卞指挥使随行呢。”梁怀瑾笑道:“裴卿放心便是。”
祭典结束,开拔下山。围猎的营地在山腰,离开一览无遗的宽阔山顶后,四周又变得树影幢幢。
深林叠翠,丛莽蔽径,又来到了最受刺客喜欢的刺杀环境。
云楼握着刀鞘,在裴叙的注视下紧张兮兮一路,直到马车在营帐前停下,也没发生任何意外。
云楼:“……”她气愤地跳下马车:“独孤青是不是玩不起?”
就是这种悬而不落的感觉最令人难受!
“我让人准备了果木和瓜果,你不是想烤野兔腿?”裴叙拉着她朝营帐走去:“方才趁我们在山上,钟实已经带人去猎了几只野兔,还去你说的那条河里抓了鱼。”
他还记着她之前说想来泰安山野馔的事,早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似乎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弥补上次错过的山野之行。
一进营帐,山中的秋意凉气就被挡在账外,帐中宽绰,穹顶高高撑起,四壁以厚毡围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松软舒适的地衣。
正中几案上铜灯高烧,灯油里掺了她在府中惯用的熏香,熟悉的香气浮在半空,终于让她从今早起就紧绷的身体松缓几分。
裴叙让人送了热茶热水进来,等她净过手喝过水,休息片刻,便叫侍从将放完烟的果木碳盆端进来,烤她喜欢的野兔腿和山果。
营帐两侧打开两扇透气的帷窗,哪怕坐在帐中也能将山中秋景尽收眼底。
如此山野闲趣,云楼趴在软塌上都不想动了。
独孤青最好识相点,不要来打扰她静谧美好的午后时光!
云楼啃着香喷喷的烤兔腿,逐渐昏昏欲睡。
她躺在裴叙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随意抬眼一望,透过营帐上的薄纱帷窗,看到秋日澄澈的穹顶之下被风吹来一阵似薄雾轻纱般的红烟。
红烟?
云楼一个激灵爬起来:“那是什么?!”
裴叙循声望去,那片被风带来的红烟已经极淡,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营帐的帷门猛然被掀开,燕池急匆匆走进来:“大人,暗卫刚传来消息,陛下遇刺!”
孤独青的目标竟是皇帝?!
李谵明的胆子也太大了!
但天子围猎,身边武将跟随,还有卞玉率领龙骧卫贴身保护,刺客是怎么得手的?
裴叙匆匆朝外走:“陛下伤势如何?”
燕池道:“还不清楚,听说是地上密草丛中突然出现绊马绳,陛下当时正在射猎一只红狐,坐骑被绊马绳绊倒,陛下直接从马背上摔飞出去。”
裴叙抬手取下挂在帷门旁的大氅替云楼披上:“点上人,跟我走。”
云楼见他神情凝重,也知事情的严重性。
皇帝一旦身亡,朝堂势必又要陷入混战,裴叙之前的布局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如今先皇子嗣只剩下梁怀瑾和一位天生残疾的王爷,也就是当年贺朝年意图扶持的那位皇四子。
梁怀瑾年纪不大,后宫妃子也不多,去年虽有嫔妃为他诞下一子,但如今也尚在襁褓之中。届时无论是残疾王爷还是襁褓幼婴,局面都极为不利。
现在还不知道梁怀瑾伤势如何,有无性命之忧,无论如何,必须得先赶过去确认情况。
一行人翻身上马,朝遇刺之地赶去。
马蹄声惊起林中鸟雀,一刻钟后,前方山林隐隐出现龙骧卫的旌旗。
云楼凝神望去,远远瞧见天子銮驾被龙骧卫护在中间,正朝营地的方向而来。
梁怀瑾骑在马上,看上去并未受伤。
此时梁怀瑾也看到他们,顿时有些激动地朝裴叙挥手:“裴卿!你是来接朕的吗?朕方才差一点就无了!哦哦夫人也在,夫人也来了啊。”
紧张的气氛霎时消散,裴叙驱马上前,皱眉道:“臣听闻陛下遇刺,立刻率人前来护驾,陛下可无碍?”
“朕没事,就是卞指挥使为了救朕,摔断了胳膊。”
梁怀瑾说起方才的经历还心有余悸:“那两名刺客扮做禁军的样子,朕一时没有设防,还没反应过来朕就飞出去了!”
还好卞玉就随行身侧,变故发生之时,他反应极快,一脚蹬在马背上飞身而去,接住梁怀瑾后借助周围的树干卸力,两人摔落在地时卞玉给他当了肉垫,才让坠马的梁怀瑾没有受伤。
一旁的副指挥使回禀道:“那两名刺客已经伏诛,但林中还藏着不少刺客,卞大人正率人追捕,命属下先送陛下回营。”
禁军已经封山,却依旧有这么多刺客潜伏进来,甚至提前假扮禁军埋伏。
裴叙皱了皱眉,低声吩咐燕池几句,让他派人传信卞玉,定然是山下的某处关卡出了纰漏,务必要将勾结刺客之人找出来。
山中危机四伏,此地不宜久留,两拨人马汇合后加快回营的速度。
梁怀瑾策马走在裴叙身侧,时不时探头探脑,偷看另一侧的云楼。
他并不知今日大典裴卿将夫人也带上了,他就见过云楼一次,传闻却是听了不少,此次再见难免好奇。
夫人和裴卿的关系看上去似乎好多了!又是接裴卿下朝,又是送裴卿上朝的,两人进展如此神速,焉知没有自己从中调和给裴卿出主意的功劳呢!
梁怀瑾顿时洋洋得意。
如今连进山都带着夫人,可见裴卿不仅将自己的建议听进去了,还奉为圭臬呢!
裴叙自然没错过他的小动作,驱马挡住他视线:“陛下今日可猎到猎物了?”
“朕怎会让裴卿失望?”梁怀瑾高兴道:“此次围猎满载而归,若不是刺客扫兴,朕还打算猎一只红狐,用那狐狸毛给裴卿做狐氅呢!那红狐毛定然很适配裴卿的朱红官袍。”
云楼在一旁听着,赞同地点点头。没想到皇帝和自己的审美还挺一致的。
一行人说着话,很快回到营地。
天子营帐更为宽敞,禁军护持四周,裴叙翻身下马,对梁怀瑾道:“刺客横行,陛下暂时不要外出,等臣……”
话没说完,身后茂密山林间突然响起接二连三的呼啸之声。
众人纷纷回头,但见秋日晴空之下,红烟四起。那用来示警的红烟从山中无数位置冲天而起,几乎连成一片将山林笼罩的红雾。
山中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刺客从各处攻破禁军防线,杀进来了?!
前方一片骚动,四周禁军严阵以待,龙骧卫立刻护着梁怀瑾和裴叙往营帐处撤退。
裴叙神色冷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山间连绵的红烟,总觉得哪里不对。
营帐帷门两侧宫人垂首侍立,开路的龙骧卫行至门前,伸手去掀毡帘,手臂刚触及帷面,两侧的宫人突然出手,短刃直抹脖颈,鲜血喷溅的同时,几只利箭破帘而出,直取梁怀瑾咽喉。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身后山林红烟四起一片混乱,根本没人料到天子营帐内竟早已藏了刺客。
梁怀瑾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闪避,甚至来不及闭眼,只能眼睁睁看着暗箭破空而来,然后……
被身后一把横空截出的长刀尽数斩断。
梁怀瑾只觉眼前一花,一袭月白色大氅如风一般掠至他身前。
裴卿那柔弱不堪的夫人提刀挡在他面前,喝道:“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