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午后的山林静谧悠闲。
两道清润的嗓音时而高昂时而低落,细碎的轻语被山风吹散。
崔令宜终于得知她当年假死的隐秘,如今再回想当日所见,还有自己强撑着精神为她操持后事那几日,难免还是红了眼眶。
云楼心中也着实过意不去,当年那封“绝笔信”实属是她对两人情谊的利用,低声询问:“令宜,你可气我骗了你?”
崔令宜沉默半晌,叹了声气:“你要说生气,多少还是有一些的。但你连裴行芝也一起骗了,也不独骗了我一人。这么想想,又觉得没那么气了。何况你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裴叙这几年过得有多惨她看在眼里,这么一对比,好像她也还行。
果然人还是要比惨啊。
云楼也从她口中得知了这四年来裴叙在盛京的种种。知道了他这四年一直抱着自己的牌位睡觉,时常因心疾之症晕厥,全凭着要为她报仇的这股执念才撑下来。
如果……如果她再晚回来几年,恐怕就会在风平城她与娘亲的墓旁,看见第三座坟。
云楼后怕地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还好她回来了!
否则她不敢想象,当她抱着想要看看裴叙过得好不好的念头去到风平城,却看见他的墓碑时,她会是何等的悔恨痛苦。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把你关起来还不让我见你的理由!”崔令宜一把握住她的手,义愤填膺:“若他以后再敢关你,我就带着卞玉打上门去救你!”
云楼:“嗯嗯!”
崔令宜扭头看向卞玉:“对吧?”
卞玉:“……对。”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燕池,开始思索自己与他交手有几分胜算。
两人一边吃鱼一边闲聊,时间飞速而逝,枝叶扶疏的山林间云蒸霞蔚,不知不觉竟已至黄昏。
闺友再聚,崔令宜意犹未尽,拉着云楼的手:“小楼,今日就留在这里过夜吧?你可以和我睡一处营帐,明日再让卞玉派人送你回去。”
不远处耳尖的燕池听到这句话,立刻紧张地站直身子。
云楼羞涩道:“你也知道我夫君粘人得很,我今夜若不回去,怕是半夜他就带人找过来了。还是等你回城我们再聚。”
崔令宜一想裴叙那股疯劲儿,也是,便高兴道:“那我明日就下山!”她想了想,又说:“要不我现在就和你一起走吧!”
一旁的卞玉:“…………”
最后还是想到就算跟着云楼一起下山,今夜也见不到她,才作罢。
见夫人起身与闺友告别准备回府,燕池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崔令宜和卞玉一直将两人送到山下,云楼在马背上回身朝她挥挥手,一扬缰绳,踩着余晖朝京中疾驰而回。
信中说好的傍晚便归,但这会儿已是傍晚了,回城还需一个时辰。
不过是晚一个时辰,应当问题不大吧?
暮色四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裴叙压着燥郁不安的心绪在书房处理完政务,只觉今日这些折子没一本是顺眼的。
他频频望向门外,但被他派去府门外等候的侍从始终没有回来。
眼见着天越来越黑,已然到了妻子说的傍晚,可依旧不见她踪影,悬着一整日的心终于死了。
裴叙双掌按在书案上猛地起身,手背凸起的青筋都似在狂乱鼓跳,他深吸两口气,遏制住即将崩塌的理智,又缓缓坐回去。
他想,他愿再等一刻钟。
这极度漫长的一刻钟,将他所有的感知与情绪都放大千倍,他能听到胸腔内心跳惊惶的轰鸣,因血液滞缓而几乎丧失体温的四肢麻木冰凉。
守在门口的侍从感受到房中凝固压抑的气氛,垂首低眉摒弃慑息。
一刻钟后,书案前那道身影猛地起身,大步朝他走来。
阴沉的脸上双眼漆黑凶狂,嗓音透着沉抑的森寒:“点人,随我去泰安山。”
侍从忙领命而去。
一到夜间便森严寂静的右相府外火光憧憧,龙骧卫与暗卫在府门外集结。
裴叙披了件玄色披风,夜色下面沉如水,翻身上马后吩咐乐安:“夫人若回来了,让人来通知我。”
乐安忧心道:“大人,不如再等等吧。你这个时辰出城太危险了……”
裴叙已然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率先疾驰而出。
龙骧卫和暗卫立刻跟上,一时之间朱雀街上马蹄声震荡不绝,声如奔雷。
吓得附近的高门权贵纷纷派遣下人出门打探,还以为出了什么暴乱。却只看见裴相领着龙骧卫浩浩荡荡策马疾驰,不知是去拿人还是抄家,看上去凶神恶煞,简直要吓死人了。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今夜难眠。
行至城门,守城的将士远远听到马蹄嘶鸣本还严阵以待,等看清来人是面如寒霜的裴相时,问也不敢问,连忙命人打开城门。
裴叙薄唇紧绷,浑身透出来的冷鸷连身下坐骑都在不安地原地刨蹄。
待城门打开,他扬鞭厉喝,不等身后龙骧卫跟上,马便如一支离弦的箭蹿了出去。
刚奔至城外,融融夜色中便传来一道轻叱的嗓音:“驾——!”
这声短促轻音被身后震鸣的马蹄声淹没,却又如此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裴叙黑眸骤然一凝,猛勒缰绳停了下来。
马儿突兀被勒停,扬蹄嘶鸣,裴叙卷住缰绳稳住身形,清姿挺拔坐在马背上,朝后抬手示意。
龙骧卫立即原地待命,整肃无声,唯有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这片城外之地。
两道马蹄声越来越近,裴叙终于看清从黑夜中朝他奔来的身影。
她今日穿了浅紫色的简装,在浓郁夜色中像一团轻薄朦胧的雾。
疾奔的马蹄声渐缓,透过映照而去的火光,他看到她脸上露出惊喜神情,满脸高兴地驱马朝他跑来:“裴叙,你是来接我的吗?”
裴叙难以形容此时的心境。
那种失而复得又委屈心酸的情绪像凶猛的浪潮将他淹没,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克制地朝她伸出手去,喉中低应:“嗯,来接你。”
云楼歪头看了他两眼,笑着握住的手,翻身跃上了他的马。
裴叙从身后紧紧搂住她,疯狂掠吸她身上的香气,遏制住发颤的声音:“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云楼被他蹭得颈窝酥痒,咯咯直笑:“就是跟令宜多聊了片刻,耽误了时辰。”
她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不安的气息,扭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亲了亲他的脸:“好啦,我们回去吧?”
裴叙抱着她握住缰绳:“嗯。”
身后军容整肃的龙骧卫朝两旁让出一条路来,等裴相抱着夫人穿行而过后,又肃然无声地跟上折返。
燕池默默跟在后面,完全不敢上前触霉头。
呵呵。带这么多龙骧卫和暗卫出城,怎可能是接人。
主子这会儿多半是压了一肚子火气,当然不会冲着夫人发,那倒霉的只有自己了。
哎。
暗卫不易,燕池再再叹气。
守城的将士刚关好城门就见裴相率人折返,再不似方才出城时那般来势汹汹。
视线从裴相和他怀中的女子身上匆匆一扫,连忙垂头不敢再看。
身下坐骑不疾不徐踩踏在青石路面,马蹄扣出轻响。
云楼靠在他怀里,从下往上望着他削薄锋利的下颌,明知故问:“你是不是以为我跑了?”
“没有。”方才气得都要杀人的裴叙如今情绪和缓,死不承认:“你留了信给我,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我只是怕你回来太晚会有危险。”
“夜晚对我来说才是最安全的。”她用脑袋蹭他下颌,一副骄傲的小表情:“我可是夜游。”
“倒是你!”云楼在他怀里扭过头,瞪他:“天黑了还跑出来!还骑在马上!是生怕那些刺客杀不死你吗?”
裴叙趁机低头在她唇间亲了一下:“你若按时回来,我也不会天黑出门来接你。”
“好哇!竟还成我的错了!”云楼梆梆就是几拳,马上开始翻旧账:“你自己难道就没做过这种事?我们刚成亲时,你不也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出城去,害我带着人到处找你!”
他们之间的事,她还记得那么清楚。和他一样。
裴叙满心愉悦,低笑了一声。
“还有脸笑!我今日可还给你留了书信,你当时连声招呼都没打!”
云楼如今回想,发现自己当年真是被美色所惑,分明有许多端倪异常,却完全被她忽视掉了!
“所以你当时根本不是去城隍庙给流民看诊,而是去见肖鹤了吧?”
“嗯。”他蹭着她柔软蓬松的鬓发,双腿夹了夹马腹,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夫人真是聪慧。”
云楼哼了一声,又靠回他怀里。裴叙低眸看了看怀中人,突地扬绳厉叱:“驾!”
黑鬃大马飞奔起来,马蹄声在长街一连串疾响,终于停在右相府门口。
整支队伍从出发到折回,还不到半个时辰。
见裴相带着夫人平安回来,候在门口的众人顿时都松了口气。
裴叙翻身下马,一把将跳下来的人接住,不等她反驳便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朝府内走去。
熊熊火光下,这么多人看着,云楼都不好意思抬脸,埋在他颈边:“我自己能走!”
裴叙手臂收得更紧:“但我想抱你。”
一路回到归云楼,裴叙立刻唤人传膳传水。
云楼吃了一下午烤鱼其实并不饿,但为了陪他还是又多吃了几口。
吃过饭沐浴完,云楼本还想问他一些这四年间的事,今日从崔令宜那里得知的不过残缺一角,她想将这空缺的四年填补完整。
结果刚躺上寝榻,裴叙已经压下来堵住她的嘴。
燕池还是想多了,裴相今日满肚子火气并不打算对他发。
他自有另外的方式,将这火气尽数释放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