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怎么弄的?
那得问隋炀帝啊。
对于明岚的质问,辛蕴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这个嘛……”
在打出请求联系医疗救助的电话时,她其实就对眼下这一幕有了预想,并且还提前做过各种应对的方式。
但是思来想去,她总觉得无论怎么编都没法完美地圆得自然。
所以,算了。
既然没有完美的方式,那就用不完美的吧,反正不管怎么样总要给个解释。
至于信不信,会不会信,那就看在明岚心里,她和桃源到底有多大份量了。
这是一场赌。
如果赌对了,那桃源就获得了一个可靠的初期盟友。
如果赌输了……不会赌输的。要是真输了,那就拿利益让对方认下,用给市里做贡献换来个闭口的承诺,应该还是很容易的,这也算赢。
哪怕明岚不愿意,她的同事们里却未必找不出一个愿意的人。毕竟人心人性最经不起考验。
辛蕴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一样显得诚恳:“这是新招来的工人,我也是才认识他们——我听他们说,他们之前是劳务派遣的工人,天南地北地跑着干活,这几个月被安排了疏通污水的活,所以才搞成这个样子。”
“我见他们这样也吓了一跳,我只是正常招工,哪想到能碰到这种啊。这不,立刻就联系你了。”她正经且坦然地说着,又叹了口气,“我一开始还担心他们是什么被拐卖的黑户,但是你看,这是他们的身份证件——”
辛蕴把包里三十张身份证拿出来,递给明岚:“你要是有什么想查的就去查,有想问他们的,尽管问,只是希望能尊重他们的心情。毕竟我要雇佣他们在这儿做工,肯定要对他们负责。”
明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那一沓身份证:“好。”
坦白说,对于辛蕴的说辞,她或许信几个字,但连在一起她实在信不了。
但她也想不出辛蕴有什么撒谎的必要。
这些人都在这儿,身体状况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但外界什么风声都没有,显然,他们到这儿来,没引起任何大的风波和注意,几乎可以说是“无声无息”“十分自然”。
如果他们是被桃源虐待囚禁、拿生命打黑工,辛蕴大可不必特地再找人给他们医治,说句不好听的,这些人死在深山里都没人知道。
但辛蕴还是找了,冒着被拆穿的风险找了,而且很着急、很迫切,很关心。
甚至连身份证都交给她了,主动坦然让她随便去询问当事人,底气之足,显而易见。
这种情况,足见辛蕴对这些人的恶意不是很深,甚至没有恶意。
也间接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他们的伤大概率和她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撒谎欺骗她的必要?
明明随便一问,就能随便拆穿,实在没有必要。
但辛蕴给的这个解释……
明岚有些无语。
实在是太随便了吧。
她现在就可以很轻松地指出好多漏洞。
比如她从哪里雇佣的这些人、什么平台和渠道?这些人是通过什么交通工具来到桃源的、这么严重的情况只要出现在人前就必定会被注意吧?这些人之前是在哪里做工、就算疏通污水也得穿防护服吧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甚至于,现在身份证都在手,她只要一通电话,就能去查到这些人最近的全部行动轨迹,到时辛蕴再扯什么也没用。
如果她真的违法了,立刻就能被抓到一大堆证据。
但她还是就这么轻易地就把证件交过来了,还让她放心去问话……
明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管这是辛蕴对她的试探、还是真的很信任,都不能影响她的行事,越过她的底线和原则。
反之,如果桃源的所作所为没有违背她的底线和原则,那她也不介意在一些事情上做一回瞎子。
她把身份证又握紧了一些:“那我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辛蕴点头:“好。刚好我也要过去看看。”
两人并肩走回到人群。
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或蹲或站或坐,站在一个情况最严重的隋朝人面前。
医生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接触着患者的病处,口罩下传出声音:“准备生理盐水,准备局部麻醉,准备临时无菌室。”
旁边的护士立刻应声而动,拿药的拿药,取工具的取工具,还有的直接带着消毒杀菌的工具进了桃源先一步准备出来的“少菌诊室”。
一行人的行动迅速且安静,有条不紊。
华佗与昌宜芳二人看得都很是赞赏,还有些好奇。
麻醉?麻沸散吗?
生理盐水?和寻常盐水有何区别?往伤口上撒盐水吗?这不是用刑吗?
不过二人都很明白状况,并没有询问什么,以免影响医护人员的工作。
但当患者被带着前往“无菌室”,他们下意识抬脚跟上时,却被无情地阻挡在了门外。
戴着口罩的护士拦在门口:“抱歉,里边要进行清创手术,无关人员禁止进入。”
明岚侧目看了眼辛蕴:“他们进去做什么?”
辛蕴道:“实不相瞒,这两位是桃源重金聘请的医生,都是中医。对西医很感兴趣,估计是想进去观摩学习一下——”
说着,她走上前,两步到了华佗昌宜芳身边,压低声音:“两位大夫,不必急于入内,我会将场景录像,供你们观摩学习,现在先留在外边,帮忙清理伤口吧。”
两人虽不知道“录像”是什么,但既然辛蕴都开口了,他们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强求,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
辛蕴又带着两人走到仍在人群里正在为隋朝众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的医护人员身边。
“这两位是有多年行医经验的中医,可以帮忙打打下手。”
那医护人员头也没抬,仍专注地为当前的病人冲洗伤口:“不用,我们要对病人负责,不能让外人接手。”
辛蕴不放弃:“他们真的很有经验,这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事,只要教教他们怎么做,效率也能高很多——待会儿也能更早的进行手术啊。”
对方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华佗和昌宜芳身上属于医生的气质,最终点了点头。
“那好吧。不过这种事需要非常细心,千万不要出错,我先给你们演示一遍,如果没学会,就再看一遍,千万不能贸然上手。宁可慢一些,也不能失误——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干系到病人的身体,有时一个小失误,就很可能引起感染和其它更多不可控的变故……”
她絮絮叨叨交代了好多,让一名护士拿来新的手套口罩帽子给华佗和昌宜芳,又亲自上手演示了两遍操作,才愿意让他们上手,但还是不放心地盯了好一会儿。
最后,确认他俩没什么问题后,才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辛蕴则不放心地一直跟着。
明岚见状,便也不再在原地站着,走远了几步,拿出手机。
“帮我查一个身份证号。”
她报出了一串数字,然后就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没一会儿,电话那端便有了答复:“项真,男,二十五岁,湖省岳县人——这人怎么了?”
竟然是真的证件,能在系统里查到的证件。
明岚沉默了一下,又抽出一张身份证:“还有一个——”她又报出了一串数字。
“石清,女,二十二岁,湖省荆市人——这人又怎么了?”
……这张也是真的。
明岚揉了一把额头,没回答,而是道:“能查到他们最近的交通记录吗?”
电话那头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等会儿,这俩人犯什么事了,你查人家的个人隐私?而且这也不是咱们本地的人,你让我查,这合适吗?”
明岚并不想透露桃源内部的相关事情,但这又干系到她对桃源这件事要怎么处理,所以只能撒了个谎。
“我怀疑他们在咱们这儿失踪了,你就帮我查查吧。”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下去,两分钟后,才重新有声音响起,“查了,这两人在一周内坐车到了咱们本地,系统里显示是在客运站买的大巴票——他们真失踪了?”
一周内来的?大巴?
怎么可能? ?
明岚只觉得头更疼了。
这两个人的照片她有印象,刚刚在前排坐着,腿都烂得不成样子了——他们这样还能坐车? ?那不早上新闻或者营销号的通稿,在短视频平台引起轩然大波了? ?
“喂?明岚?你……”
嘟——
明岚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用双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真实的证件,真实的交通记录,真实的人。
偏偏那些伤痕也是真实的。
这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
古怪的地方已经矛盾到她想无视也无视不了了,明岚深吸一口气,调整了状态,重新走回人群。
她走到离医护人员们最远的边缘,向一名病人搭话。
她言语功夫熟稔,几句话就把关系拉近不少。
随后,明岚便状似随意地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你这腿,是在桃源做工弄的吗?”
“啊?”那员工愣了愣,立刻摇头,“不是啊,东家姑娘是大好人,怎么会是在这儿弄的啊——这是我们来这儿之前弄的,唉,还好过去了,还好我们现在来了。”
明岚眼神闪了闪,又道:“我是这儿的公务人员,吴安镇的事我都能说上话,如果你们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不用害怕,告诉我,我会帮你们向上申诉的,哪怕是告到县里市里——”
县里。
这位女郎是官员?
那隋朝员工愕然之余,连连摇头:“不不不,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真的已经很满足了,能在这里做工,是我们的造化,我们以后要在这里扎根。”
告到县里也没用啊,让他们腿成这样的可是皇帝!
区区一个小官吏,这不是找死吗。
人家既然为他们打抱不平,他们也不能害了人家。
感受到对方的态度十分坚决,且完全发自内心,明岚哑然了。
这么看……他们这情况,和桃源和辛蕴,真的没有关系。
而且,他们是真的在真心实意感激桃源,感激辛蕴。
想到这儿,明岚点点头,重新站起身。
“那你们好好休养,之后有机会,我会来探望你们的。”
似乎是“之后”这样的描述让人感到开心,该员工一拍自己的膝盖,全不管腿上还有蛆虫在钻来钻去,高兴地回应:“好嘞!到时候千万来我家吃饭啊!”
好质朴的感激,好诚挚的喜悦。
明岚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离开了这里,换了个搭话目标,再次试探起这些人对桃源和辛蕴的看法。
结果和之前那个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感激,感谢,期待,希望。
如此真实而赤/裸的情感。
饶是明岚一开始就在心里预设了个非常不好的可能,且全程都在强迫自己从阴暗的角度出发去思考,也没有办法无视这些情感、坚持自己的想法。
看来,他们的伤是真的跟桃源没关系。
那,这情况又怎么解释呢?
所有的信息都是真实的,可所有真实的信息放在一起,偏偏又相互矛盾。
现在哪还有这样的用人单位、能把工人给磋磨成这样的?
明岚想不通。
除非。
除非——
关于一些超出了常识认知的猜测,她实在不敢相信。
那猜测太离谱,一旦是真的,她的整个世界观怕是都要崩塌重塑。
npc真的是npc吗?
古董真的是古董吗?
桃源真的是桃源吧。
现代的桃花源、烂柯棋……
这让她怎么说服自己相信。
正想着,一道人影轻轻靠了过来。
“明岚姐,”辛蕴的声音响起,“怎么样?”
明岚叹了口气。
她看向辛蕴,第一次流露出了明显的、笑容以外的情绪。
“辛小姐,我只有一个问题。”
“……希望你可以坦诚地回答我。”
连“辛辛”都不喊了,这是要开诚布公地聊了?
还是说,此刻的她不再是和桃源拉关系的那个文旅相关的工作人员,而是代表着煦霓一方在向桃源问话?
辛蕴欣然颔首:“好啊,你问。”
不管是哪个,都可以。
她能感觉到,这个问题就是她今天这场“豪赌”的最终关卡。
明岚小小地吸了一口气,而后,视线牢牢地锁在了辛蕴身上。
她表情严肃,语气沉凝:“你接手此处后,桃源有做过任何、我是说任何——违法乱纪的事吗?”
“没有。”
辛蕴回答得很果决,连一秒的思考都没有。
她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做过离违法乱纪最近的事就是曾经想私下里把那个金杯卖出去所以去尝试问过价,但这也在得知不可以后就打消了。
至于桃源里的其它事情……都是超自然事件,是系统的力量,且完全符合了当前世界的规矩和律法,她才不违法。
听她说得笃定,明岚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定定地看着:“你确定,真的没有吗?”
“没有。”
辛蕴百分百确定。
“不仅过去没有,未来也不会有。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愿一力承担所有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这是我作为一个本国公民应有的素质和觉悟。”
随着她斩钉截铁的应答,空气安静下来。
下一秒,明岚严肃的表情一下子散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她唉声叹气:“辛辛,你要害死我了。”
辛蕴眨眨眼:“明岚姐这是什么意思?”
明岚实在高兴不起来:“你还装傻,好吧,你装吧。”
情况在这儿摆着,排除掉种种不可能,留下的唯一一个选项,即便再不真实,她也不得不信。
桃源不是简单的地方。
先不提各种世界上从没见过的动物为什么会扎堆出现在这小山堆,就只说那些随手一拿就拿出来的“绝品”古董古物、都不是正常情况。
更别提这些跟忽然凭空出现差不多的人了。
虽然有身份证件、交通记录的佐证,她也不信这些人真的是那么过来的。
不过明岚相信,就算自己之后去调监控查找,也一定查不出什么问题。
这桃源,怕是真的有点玄乎。
但,这种事……她知道可以,却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管是为了煦霓市的发展,还是为了她的个人原则,她都不能容忍桃源的异常在这个时间节点外传、导致更多方尝试把手伸过来。
她有原则,不代表别人也有。
这里很有可能是煦霓的大造化,现在羽翼未丰,她必须予以保护,不能让它过早被外界注视。
“我什么也没察觉,什么也不知道。”明岚睁着眼扯道,“之后回程我也会叮嘱这次到来的医护人员,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果然,盟友来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
辛蕴心下高兴:“还没谢过明岚姐今天的帮忙呢,甚至还亲自跟着医护队伍跑了一趟——这样吧,如果姐姐的部门想来取点素材,拍摄也好采访也好,我们愿意全力配合,还能出两个npc给姐姐的栏目做专访。”
收了好意,当然也要还以好意。
明岚却不由咬了下腮帮子。
刚给了承诺就拿好处,怎么感觉有点像挟恩图报呢……
但这好处确实许她心坎里了,她确实需要。
强行压下嘴角的弧度,明岚投桃报李:“行,之后再有类似的情况,你只管找我。”
至于这些人到底是哪来的,她不打算深想。
猜测越多越内耗,没必要。
只要她探明当事人的态度就行了。
不违法不乱纪,于道德也没什么影响,对煦霓还只有好处,这就够了。
其它的她不管,也管不着。
辛蕴含笑应下:“好,那提前谢谢明岚姐。”
这厢事了,二人把话题转移到了当前的救治上。
聊着聊着,明岚忽地想起什么:“这两位中医也是桃源的npc ?”
“是啊。”
“他们扮的角色是?”
“昌宜芳,华佗。”
“……华、”明岚咳嗽了一声,“咳!我是说,能不能让他们给我把把脉?”
“当然可以啊,等那边忙完了就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趁没人注意,明岚悄悄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昌宜芳”。
华佗她知道,昌宜芳却很陌生,不知道是哪位。
搜索结果跳出来,明岚扫了一眼,眼睛倏地瞪圆。
昌宜芳,扁鹊亲传弟子,古代最早的女性医学传承者之一,精通妇科儿科,被誉为“古代妇幼保健第一人”。
这是真的大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