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第871章
城破后第五日,第一批民夫到了。
他们跟着从环州出发的运输队,一起过来的。
这次辎重车队是光天化日出发的,而且带了满满当当的东西,什么都有,粮草是最基础的,火药也得补给,韩世忠需要,在山里窜来窜去的折彦文也需要,还有替换的火炮零件,也得往前送。
贵重东西用马车,牛车缓缓拉着,不值钱的东西比如什么铁锹铁镐麻绳石灰之类的,就用小推车推着走,比马车走得更快,也更舒服,毕竟环灵大道那个路面不曾铺过石油的副产物,下过一场雨,马车动不动就会陷在泥里。
一整条大路,到处都是喊号子的声音,喊得气急败坏,无可奈何。
按说这个时候,横山的城寨就该冲过来,给民夫的补给队拦腰截断,让甜水城变成孤军奋战。
但宋军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横山的城寨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宋军已经到城寨下了。
工匠们留在庆州,还不曾出发,皇帝特意派人照顾他们,伺候他们,也盯着他们,要等到甜水城修筑完,才会送他们向前一步。
朝廷上收到了捷报,立刻请示皇帝,甜水堡失而复得,如今新帝新气象,是否要给这城改个名字,彰显一下大宋的再次伟大呢?
皇帝说:“就叫这个名字,范文正公在天有灵,必也欣慰。”
士大夫们就唯唯,下朝了又嘀咕,感觉皇帝最近情绪挺稳定,不知道有没有李世辅的药效功力,虞允文还在卖力搞钱,这路数也不对呀,不如趁机送几个精挑细选,饱读诗书,出身清白的少年,嗯,中书舍人肯定是当不上,不知道能不能假借中书舍人实习生的名义,送去艮岳。
皇帝情绪很稳定地下了朝,但没有功夫看那些个美少年,她倒是给西夏送过来读书的宗室子弟叫来了,挨个问问书读得怎么样,又微笑着鼓励了他们几句。
这事没有特意保密,因此很快就传出去,进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大宋又向前进了一步。
民夫们还在继续向前。
他们首先要修路,环灵大道很难走,除了第一批到达甜水城救急的民夫外,第二批民夫要负责修路。
他们先将路面平整,原土夯实,然后在路边隔二三十里建一座补给站,具体隔多少,要看天意,也就是地下水成全。
现在打井的熟练施工队全面进入了这片旱时只有风沙黄土,涝时又能冲刷掉一切的地区。
马娘子成为了施工队的一个小官员,她的薪水没增加,反而降了一些,因为原来她是作为一个“归正人”,也就是羌人看待,宋人要给她大笔金钱,买她一时的忠心。
现在她已经成为了大宋的一员,她的上司给她属于宋官的一切福利,以及来日去汴京时优先分配住所的特殊待遇。
马娘子依旧在荒漠里走来走去,帮施工队找井,打井,白日里顶着烈日,夜晚吹着风沙,她那张从来没有美过的脸是不会变得肤如凝脂的,可她的头发渐渐变黑了,施工队里的力士们开始偷偷看她,看她的眼睛里有光,还有她那从冷硬变得从容坚定的声音。
有她在,或隔二十里,或隔三十里,施工队总要打出一口井,有了这一批井,大军就可以更顺畅地通过。
有了这一批井,施工队还可以疏通河道,这样不仅能保证应急的官路不被河水淹没,还要继续拓宽道路,并且在上面铺碎石,保证往来的车马,尤其是拉着火炮的车能够不受颠簸地路过。
民夫们就在环灵大道上干活,一点点干活,他们当中有本地人,偶尔停下来问一句:“西夏人呢?”
西夏人就这么看着宋军修路?就这么看着这一百多里的路上,民夫往来忙碌?
西夏人还没有从痛苦中清醒过来。
这一切太突然了,攻城是一件漫长而痛苦的工程,它通常要声势浩大,要双方杀红眼睛,进攻方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攀登,一次又一次的坠落,最后一个幸运儿爬上去,才算是领到先登的功劳;城墙上的守军也要经历发动城中男女老少,要拆房子,要埋水缸,要熬到粮草断绝,甚至吃人时,才会陷落。
现在宋军来了,根本没经历那些,宋军只是从清晨的黑暗中走出来,那旗帜安静地围住清远城,然后一个四十余岁的武将举起手,决然地放下。
太阳就升起来了,升起来,再砸在清远城所有人的头上——这一手就给所有西夏人都打蒙了。
他们有太多疑问了,尤其是那些最忠诚的士兵,但他们没机会搞清楚了。
宋军冲进城时,城中百姓还没有被充分调动起来,准确来说清远城没有西夏百姓,这是一座要塞,城中只有士兵的家属,民夫以及民夫的家属。
西军将领们商量了一下,韩世忠带头,吴玠吴璘没反对,民夫以及家眷们不该死,宋人不能学西夏人搞屠城,这些人可以编入俘虏营,充当劳役,为宋军挖渠采石,运土修城,宋人对他们不会仁慈,但也不残暴,一方面保证他们的口粮,另一方面处死每个试图逃跑的人。
俘虏营里没有西夏士兵。
清远城作为宋夏最前线的重城,这里的士兵都已经充分接受过兀卒的忠诚教育了,他们在城中也尽力战斗过,不愧对他们的故土。
韩世忠在战报里就说了,他口述了一下,让自己的文书写道:官家,我们俘获的都是随军的民夫,至于贼兵,无论将校,反正无一人就缚。
吴璘有点担心,还问了哥哥一句:哥哥,这么写成吗?
哥哥说:陛下什么不明白?
反正战报送到了,枢密院也没追问,大家心照不宣。
汴京城搞了一次庆祝活动,范仲淹的诗词一时又风靡了,人人都在背诵,在赏读,在夸赞说:“有韩将军此功,范文正公可瞑目矣!”
当然立下此功的韩将军能不能背一首范文正的诗词就很难说。
战报也送到了兴庆府。
送到的第一天,李乾顺就失眠了。
这太吓人了。
他读第一遍时,很愤怒,他心想守军怎么回事呢?怎么出了这么大的疏漏?怎么就突然给清远城丢了?守将呢?!哦守将殉国了,殉国也没用,殉国也得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第一个冲出去的人并不知道环灵大道上发生的一切事情,他只是简单地诉说前一天夜里,他们什么都没发现,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来了,城破了。
李乾顺愤怒过之后开始看地图,他要思考要如何建立起第二道第三道防线,要如何熟练运用西夏人在百年里用过的一切技巧,击退南朝。
他看着看着,那愤怒的,不安的脑子忽然被碰了一下。
清远城失陷过,那本来就是从范仲淹手里抢过来的,因此光是这一座城,不是大问题,他还有瀚海沙漠,他还有灵州。
他问:“宋军是怎么过来的?”
第二个,第三个来到兴庆府的人开始将整件事拼凑出来。
第二个人是站在正面而侥幸不死,甚至逃出城的人,因此他讲述了宋军开炮的画面;第三个人是横山城寨里派出来的斥候,他们侥幸抓了几个民夫,因此得知宋军在环灵大道上打井,踏夜前来的真相。
还有第四个人,说宋军城破后,很快就有民夫从环州出发了,他们一边在修缮清远城,一边修路,继续打井,他们那井打得不比以前,以前打口井不知道要几个月,现在他们用上了火药,遇到石头就下火药去炸,快极了。
李乾顺躺在他那代表了青天子的椅子上,他就感觉到五脏六腑里都在搅着,不知道什么在搅着,就只是搅个不停。
他的父辈祖辈一直都在与大宋作战,他们用英勇和狡计,让那些宋人生生渴死,那些宋人渴死在沙漠里,渴死在永乐城里,他们杀马饮血,他们喝尿。
那些宋人的尸骨就在沙漠里扔着,偶尔风一吹,露出一个空荡荡回不得家的头骨。
李乾顺想,沙漠不帮宋人,沙漠是青天子的沙漠。
可现在,大宋的女皇伸出了她左右命运的手,她指向沙漠,工匠便在沙漠里打出了井水!
沙漠也要向她低头!
李乾顺被他思绪中突然冒出的画面惊吓到了。
清远城破,在整场战争已经不值一提。
宋军为了攻下这座边城所做的一切,这庞大的,精密的,冷酷的,像怪兽一样吞噬着瀚海的工程,才是让李乾顺不寒而栗的存在。
他现在要做的事,要是按部就班,那就该在朝廷上宣布此事,然后让群臣议一议,到底是打,还是和,是坚壁清野,还是全军出击。
曾经他不愿割横山以南,现在大宋已经剑指灵州了,他再割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天最后一个信使跑进来,好在说的不是战况上的事了。
是一件小事。
信使说,南朝的女帝,要送西夏的宗室子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