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第868章
宋人打井,用顿钻。
顿钻这个词听着冷门,但用起来其实不过是砸地,因此它的声音也非常有特点,和一切沉重钝器捶打地面,捶打城墙所发出的声音是一样的,绝不是大自然会发出的声音。
因此想要让这几口井不被西夏人发现,宋军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庞大的,需要送到汴京,请皇帝过目的计划。
皇帝看完之后表示,就这么办吧。
在大军开拔前二十天,有宋军开始对横山上的城寨进攻了。
指挥官是折彦文,折家的儿子,他麾下是五千西军,但不是曲端训练出来的,而是留守的西军,算不上是精锐。
但西夏军不知道。
西夏军看到的是这支宋军铠甲也是铮亮的,面容也是坚毅的,他们出发时,那旗帜也是一丛丛,遮天蔽日的。
他们还带了一万的民夫,民夫齐全就不说了,那辎重车上还带了神神秘秘的东西,有西夏奸细去看,就觉得车也沉重,车辙也深刻,奸细就想,不妙呀!
这队伍向着横山上去,西夏人的军报也飞上去了。
紧接着,横山里的炮声就响了。
西夏人刚开始怕得要死,抱着头,蹲在地上,他们听那声音,撼天动地,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一口破钟,敲得很有耐心,声音就在横山的山林间来来回回,到处都是。
刚开始是一处,后来像是群山都被宋人撼动了。
有人拼命往兴庆府跑,报告这件事,有人就得赶紧集结起军队,前往救援,还有人彼此问,说这到底是,到底是打的哪座营寨啊?
声音到处都是,可奸细不能跟着他们走,奸细也不知道宋军进了山,到底在什么地方,只是心惊胆战地听着,白日里听着,夜里也听着。
折彦文挑了个山头,在山头的一棵树下扎了帐篷,这里风大,因此凉快,他不是马谡,他的军营在下面,他自已独占了这个好地方。
他还带了不少的好东西上来,比如说一些小吃,咸滋滋的,很下酒,还有一些果子,用水湃过之后再让亲兵送上来,凉凉的很解暑。
四面八方的鸟在飞,飞来飞去,四面八方的野兽也在仓惶地逃,无家可归。
这要是有个动物保护主义者,就该当头打他一棒子,但此时别说动物保护主义者,就是羌人都已经跑光了。
只剩下折彦文在山沟里孤独求败,感受着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他坐在帐篷前,啃过了一只鸡爪后,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酒。
山里不能什么都没有,随便打一个羌人的寨子吧。
西军挑了一个小寨子打,那寨子里有没有人,他们不在乎,反正他们将炮架上了。
羌人一看到,吓得魂都飞了,好在西军也不往死里围他们,那山要围住也难,羌人看到寨子前门架起了炮,他们就从山后逃走,手脚并用,哭爹喊娘地走。
这时候就看出良心了,有人带着妻儿,有人只知道顾自已,还有人实在走不动,只能沉默地留在寨子里。
接着宋军就开炮了。
宋军那铁管一亮起火光,寨子里有老人护着孙儿,冷冷地看。
“轰!”
老人一瞬间就被这气浪和响声轰了个跟头,躺在地上,看着孙儿趴在她身上哭叫。
……可也没死。
怎么会没死呢?
但紧接着宋军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排山倒海!惊涛巨浪!冲着山寨就来了!
老人大概是在第三炮之后意识到必须要逃走,走不动用爬的也要爬走,不然她要被震出高血压了。
折彦文就在山顶上看着这一幕,看到羌人鸟兽散后,他冷酷地下了命令:进寨!
宋军就打下了这个小山寨。
里面的东西没多少被打碎的,都可以背走,老太太他们不想背走,就扔在了寨子里。
他们搜刮得很细致,但羌人的寨子里不会有什么好东西,折彦文喝完了那顿酒,士兵们已经搜刮完了,出了寨,眼巴巴地看着他。
折彦文说:往东十里扎营。
士兵们说:“不知道拔这个寨有什么用。”
“穷得【消音】毛也没有一根。”
“咱们那‘撼山’也不对劲呢。”
“你不要命了!”
“嘘!”
他们在山里扎了营,就这么悄悄嘀咕。
二十门火炮,不是“撼山”。
具体叫什么名字,王穿云也很难评价,这是失败品,光顾着减负,可杀伤力没上去,这东西铸铁薄,药室小,铁弹打出去时很有精神,但没到城墙上就落下去了,十分丢人。
它的好处就只剩下了很有精神,震天动地,药膛里多装一□□,铁弹换成特质的炮仗,打出去那叫一个排山倒海,惊涛骇浪,声音竟比真炮响一倍!
因此皇帝给它起名叫“超级黔之驴”。
军官们用拳头堵嘴,有人说:“官家,总得有个正经名字,这名字叫西夏人听了,岂不漏气呢?”
皇帝说:“也对,那就叫撼如山?”
这名字也不太对劲,但又不能真叫它“很有精神”,大家就只能暂时叫它“撼如山”,并且带了几十架去了陕西,虽然真攻城不能用它,但用它佯攻,效果竟然比正版撼山,更撼十倍!
大宋在喝水的问题上,吃亏吃得太多了,不管哪一次伐夏失败,总结经验教训总有水的问题。
西夏就是这个条件,一方面井水不好打,另一方面自然河流癫癫的,枯水期完全没水,丰水期四处发疯,再一方面就是大部分河流上游都在西夏,西夏熟练掌握水攻技能,不是断水就是污染水,要不就是让黄河临时改道,表演一个水淹七军。
所以从大宋皇帝往下,有个一致的看法,必须给水源的问题解决了。
水源问题要解决有两条路,一条是让后勤民夫送水,也就是发三十万民夫,专门给十万兵马送水,但这条路有个麻烦,就是西夏人会专门袭击辎重车队,兢兢业业,坚持不懈;另一条路就只能自已打井,但正常打井要打上几个月,一来宋军等不得,二来打井艰难毁井容易,西夏人只要找到井,往里扔一具腐尸就够毁掉这口井。
而大宋使用快速打井法,声音很大。
顿钻砸在地上,一声声已经有可能引起附近注意,种冽为此又增派了五百骑兵,专为了护卫这支打井队。
如果顿钻遇到了岩石呢?
不能不打,那就得用凿子凿出缝隙,然后用火药炸开岩石。
这声音就更大了,有可能传出几里,如果西夏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这五千军队扛着二十架火炮在山里,并不是真要打下哪个城寨。
他们只要在山里乱窜,让西夏人疑神疑鬼,加强戒备,并且分不清到底哪里炮声隆隆,就足够了。
折彦文下午扎的营,他一点苦也没有吃,他洗了个澡,羌人山寨附近是有河流的,他洗过澡,睡了一觉,起来时天都黑了。
按照约定,打井队会在这个时间用火药炸岩层,天黑了,横山羌不容易找到位置。
折彦文说:“把撼山!不对!撼如山抬出来!”
大家就给那几个大炮仗抬出去了,黑夜茫茫,每队一百人,四面八方,很有节奏地放了一轮。他们不能光在营地附近放,反正这个炮不太重,两个人就能抬动,他们还要苦哈哈地走出三十里,再放一轮,昼夜不停。
夜里就算有西夏人的斥候,听着四面八方的炮声,他们也找不到重点。
就是苦了山里的动物,要说打又没真打到,要说睡觉那也是一定睡不着。
只能忍着。
西夏人也得忍着。
尤其是附近城寨的守军,听那声音,东边响过西边又响了,南边响起来不算什么,可为什么北边也会响啊?!北边是西夏的地盘!
他们守在城里,听黑夜里那口扣在横山上的锅,被一个变态杀人魔拿勺子在那敲,敲个没完没了,敲得城垛上的土簌簌地掉,敲得守将家里的老头老太太都要捂着胸口说:受不得了,受不得了,可有没有救心疾的药给我来一丸。
守将就必须穿着铠甲,在城寨的墙上一圈圈走,一圈圈听,四面都是黑的,没有火光呀!这到底打的什么仗?
士兵就私下里说,他们说,一门撼山就崩了他们两千铁鹞子!这架势要是到了城下!
守将听到后半夜,就抓住了几个逃兵,他都一刀刀亲自杀了。
又过了一日,那夜里的炮声更近了。
他们也派斥候出去,斥候里也有机灵鬼,回报了一句实话。
斥候说:“宋人四面冲山里放炮呢!可不见攻了哪座城寨,只见到有四个羌人的小寨子被拔了!”
西夏人就更迷惑了。
显而易见,宋军是有什么计谋。
但到底有什么计谋呢?
那炮声忽远忽近,城中的狗也叫,战马也吓得骚动,士兵也吓得要逃跑,可宋军的炮火就是不到城下。
他们想到了一个最合理的理由:宋军在佯攻。
也有西夏的骑兵跑出去了。
这回就糟糕了。
因为宋军那个假撼山里面,平时塞的是炮仗,专用来听响动的,可要是遇到了骑兵,人家也略通拳脚!他们也带了些铁弹,那铁弹砸城墙不够分量,可里面是中空塞了火药的!
横山是横山,不是平原,骑兵想分散也没处分散去,宋军的假撼山放在山坡上,骑兵从下面要冲上来试试虚实,宋军装好了,先试了试。
前面的两炮都在半空中就炸了,第三炮没出问题,一炮炸在西夏骑兵上山的路上。
然后没有然后了,几百个骑兵出去的,几十个骑兵回来,回来时精神恍惚,浑身是血,自然那破片弹也不可能一弹就炸死几百个骑兵,但还有不少吓疯了在横山里四处乱跑的。
且跑吧。
靠着这一手,西夏人确定了他们的火炮是有杀伤力的,西夏人就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到底是主动出击,还是留在原地更对劲。
李乾顺是英主,但李乾顺不在前线。
前线需要一个指挥官,可以将责任担负起来。
但当大宋太过强大,这个选择题太容易变成送命题的时候,指挥官就很容易变成背锅侠。
如果将思路从“猜出大宋主攻方向”变成“找到一个人背锅”,那么一切难题对于西夏人来说,都是迎刃而解的。
横山西侧的西夏人找到了他们名义上的主帅。
尽管这位主帅麾下已经只有千余老卒,但他地位尊崇,李乾顺以礼相待,这是大白高国上下都知道的。
况且这位主帅是名将之后,他父亲是党项人的英雄,老子英雄儿子也必定是好汉啊!上啊好汉!好汉去会好汉!
仁多令弼坐在他的宅邸里,听了下属的汇报——当然,那是名义上的下属,仁多令弼有好几个名义上的下属,给他架起来,平时只需要喝茶就够了。
现在这几个将领就说:“究竟该如何,还是要请将军示下。”
仁多令弼说:“如此大事,我岂能自专呢?我想,咱们只要坚守不出,就不会落入南朝人的陷阱之中,但具体该怎么做,还是要兀卒给咱们一个诏令。”
大家觉得,几百里的瀚海,来来回回地跑,兀卒又不在前线,兀卒又不打仗,他就得去问晋王,晋王跑来横山前线也得从兴庆府穿过瀚海。
这全是时间,这段时间里,就任由大宋这么撼山吗?
仁多令弼说:“否则咱们能一路推到汴京城下吗?”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觉得也没错。
其中也有人说:如果宋人是在掩盖什么,咱们拖下去可能会耽误事。
但立刻就有人劝他了,耽误的是兀卒的事,不是咱们的事,咱们要想不耽误,就得出兵,从哪个城寨,哪一州出兵?出多少?你看有人派出骑兵了,叫人家又是一炮吓疯了不少。这一仗丢盔弃甲,难看死了,你是赏他还是罚他?
大家想明白了,就一致表示听将军的,还是写信报给兀卒,由兀卒下令吧,否则在此之前,咱们就坚守不出,要是他宋军前来,咱们死战到底,自刎归天!
大家走了。
仁多令弼心里嘀咕了一会儿,他喝了茶,很快就将心里嘀咕的事放下了,转头去想想今天晚上该吃什么。
至于兀卒的横山,反正那是兀卒的横山。
当然还会有忠臣,一定会有忠臣,心生猜忌,在荒野上四处搜索,一路查到了环灵大道上。
很快这个将领就知道,一定是环灵大道上有什么事,因为那里有特别多的骑兵。
刚开始他甚至不知道那里有骑兵,他只知道他的斥候四处探查,只有一个方向的斥候没有回来。
他加倍了人手后,还是一个都没有回来。
第三次他派了一百骑兵过去,总算有人逃回来了。
回来的人说,中了伏击,那里有大量骑兵,都是百战精锐,他们每个人都有三四匹马备着,在环灵大道附近不停游弋。
大宋的骑兵,一见到视线里有人,不需要生人靠近,他们自已立刻就会冲过去将生人射杀,他们成群结队,配合作战,极其熟练。
回来的人又说,有人听到在环灵大道深处,不知道是哪一处山沟里,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听到了“砰砰”的声音。
这是一个极其宝贵的消息,如果仁多令弼有兵权,且忠心,按照父亲教他的本事,他就应该立刻领兵过去。
但此时的仁多令弼正在吃一碗鱼羹,鱼羹做得不好吃,但这位西夏将领一边吃一边在想,也许汴京的鱼就是这么做的。
将来早晚要去汴京的,得先习惯习惯那边的饮食,可不能到时候水土不服,叫人笑话。
因此这个消息报上去,等到了第五天,也就是宋军大军开拔前十天时,兀卒才回信。
兀卒不知道宋人工匠的手艺,但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说:“南朝人狡诈,他们大军要打过来,必定要先找水源,他们在环灵大道上多半就是在找水,你们也去找,若是他们打了井,你们就埋了!”
说完之后,李乾顺想了想,又加一句:“埋井之前,一定要丢进去两具腐尸。”
炮声盖住了打井的声音。
等到宋人的工匠距离清远城更近时,他们就不在白日里打井了。
工匠们白天躲在沟里睡觉,饭食都是白日做好的,他们有办法让沟里冒不出烟。至于骑兵,他们跑得最快,种冽要他们轮换回来,再带着物资轻骑跑出去。
反正此时环州已经变成了大宋最繁忙的地方。
帐篷一顶接着一顶,辎车一辆接着一辆,几万人在这里,后面还有十几万,几十万人,会源源不断地从这里出发。
这一次的大宋表现出了冷酷和蔑视,大宋不再搞五路伐夏之类的战术了,只有十万伐夏的精锐,几十万任劳任怨的民夫,以及从河东缓缓而来的重型火炮。
工匠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睡到太阳落山,天渐渐黑了,他们才会摸出来,该架的东西架起来,该砸的顿钻砸下去。
七八丈深,还不出水,就轮到火药师上,将火药装进竹筒里,封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坑底,一锥接一锥开凿岩石,不要凿得很深,只要凿出些孔洞,将火药送进去。
还是有西夏人听到了,那声音其实不像火炮,像是一种更沉闷的,像雷,但震颤大地,西夏人形容不出来,仿佛地下有什么神兽正在醒来,发出了一声不祥的咆哮。
一声接一声。
就在这个夜里,马娘子趴在井边,看着清泉渐渐涌上来,她伸手,捞起一捧水,尝了一口。
“甜的。”她说。
环州以北,就算是白马川也没有这许多甜水,可宋人硬生生地打出了一口接一口的甜水井。
有了这几口大井,折彦文在山里的扑腾就有了意义,要是想让士兵舒服些,他们还应该多打几口,但眼下有这一口就足够了,永乐城之战,宋军被断了水源,杀马饮血不够,就喝自已的尿,最后连尿也喝尽了,叫西夏人打进城中,二十万军民,堆在城内外,变成了童贯一辈子忘不了的一幕。
有了这几口大井,十万兵马就有了一口不会渴死的救命清泉。
有人说:“娘子真了不起!”
马娘子站在夜风里,忽然叹了一口气:“是呀,可我只有这一个本事。”
晋王李察哥临危受命时,在横山袭扰的宋军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要盯住的,是环州的大军,以及从汴京一路向西,已经跑到环州的骑兵。
这支骑兵的将领是李世辅,也算是个党项人,但党项人提起他就很愤怒,说他已经完全变成女皇的一条狗了,而且还是一条恶狗,女皇只要将鞭子往地图上一指,这条恶狗就扑上去咬人!从蜀中到河东,从河北再到云中,从燕云又跑到了环州,到底哪里神明能开开眼,赶紧打个雷给这狗贼劈死!
种冽也接到了消息。
他身边也有人在小声说:“经略,咱们不能坍台!”
种冽去见李世辅时,就提前洗了个澡。
说不上有什么用,他俩都不是这场战役的主帅,主帅论资排辈是种师中的,他俩各自领命,听指挥行动就是。
种师中不会看他们俩穿什么,当然这是种冽的主场,但是,皇帝又没来,你打扮得山明水秀给谁看呢?
种冽提出了这个质疑。
但是亲信说:“经略,咱们今日得杀杀那狗贼的锐气!”
种冽迟疑了一会儿说:“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