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一罐酱,千人尝
第112章 一罐酱,千人尝
辣椒红了又摘,摘了又红。方寒每次来茶摊,竹筐里都装着十几根红辣椒,放在灶台上,像一堆小火苗。王铁柱剁辣椒的时候,整个竹林都弥漫着辛辣的气味,陈小石劈柴劈到一半就要跑出去打喷嚏。
陶罐换了一个更大的。第一个罐子太小,辣椒酱吃了三天就见底了。第二个罐子是李沧澜从山下镇上买回来的,粗陶,肚大口小,能装三斤。方寒把剁好的辣椒装进去,加了盐、糖、蒜末、白酒,封好口,放在灶台角落里。这次他一口气做了两罐。
玄尘子蹲在罐子旁边,看着方寒封口。“方寒,你做了这么多,吃得了吗?”
“茶摊人多。一人一勺,就没了。”
玄尘子没有说话。他舀了一碗红枣茶,端给方寒。“喝。甜的。”
方寒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红枣的香混着红糖的甜。他端着碗,看着那两罐辣椒酱。
“师父,我想给山下镇上的人也尝尝。”
玄尘子抬起头。“给谁?”
“卖豆腐的老头。打铁的汉子。卖菜的大婶。还有那些赶集的、挑粪的、砍柴的。他们来茶摊喝茶,没吃过我种的辣椒。”
玄尘子沉默了一会儿。“你舍得?”
方寒看着那两罐辣椒酱。“舍得。辣椒还会红。”
第二天,方寒带了一摞竹筒来。竹筒是他在山脚下自己削的,每个能装半斤,用布封口,麻绳扎紧。他把辣椒酱分装在竹筒里,一个一个摆在灶台上。一共装了十二个。
卖豆腐的老头来了。他放下扁担,看着灶台上那一排竹筒。“方寒,这是什么?”
“辣椒酱。自己种的辣椒,自己做的。”
老头拿起一个竹筒,解开布,闻了闻。辣味冲得他直眨眼。“好辣。”
“辣才香。”
老头把竹筒放进扁担筐里,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灶台上。方寒拿起铜板,塞回他手里。“不要钱。”
老头看着方寒,沉默了一会儿。“方寒,你种辣椒不容易。”
“你喝茶也不要钱。”
老头没有再推辞,挑起扁担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寒,明天我带豆腐来,你拌辣椒酱吃。”
方寒点了点头。
打铁的汉子来了。他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汗巾,看到灶台上那一排竹筒,拿起一个闻了闻。“辣!好东西!”他把竹筒揣进怀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板,放在灶台上。
方寒拿起铜板,塞回他手里。“不要钱。”
汉子愣了一下。“方寒,你种辣椒不费劲?”
“费劲。但茶摊喝茶不要钱,我的辣椒也不要钱。”
汉子看着方寒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把铜板收回去。“方寒,你以后打铁,来找我。不收钱。”
方寒点了点头。
卖菜的大婶来了。她挑着两筐青菜,看到灶台上那一排竹筒,拿起一个闻了闻。“方寒,你做辣椒酱了?”
“做了。给你一筒。”
大婶把竹筒放进筐里,从筐里拿出几根胡萝卜,放在兔子窝旁边。“给兔子的。你的辣椒酱,我回去拌萝卜干吃。”
方寒看着那几根胡萝卜。“兔子爱吃。”
“爱吃就好。”
太阳升高了,茶摊的人多了起来。赶集的、挑粪的、砍柴的,每人拿了一筒辣椒酱。有人留铜板,方寒不收。有人留东西,方寒收下。灶台上堆了一小堆东西——几枚铜板、一把青菜、两根萝卜、一块生姜、一小包茶叶。
方寒看着那堆东西,蹲在灶台旁边,端着姜茶慢慢喝。陈小石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茶。
“老人家,你的辣椒酱都送人了。自己还吃吗?”
方寒看着灶台角落里那两罐辣椒酱。十二个竹筒送出去,罐子里的酱少了一大半,还剩下大半罐。“够吃。辣椒还会红。”
陈小石嘿嘿笑。“明天我帮你摘辣椒。”
苏清寒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是胡萝卜。她蹲在兔子窝旁边,把胡萝卜掰成小块,放在地上。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围过来,吃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看着那堆东西。
“方寒,你收了不少东西。”
“茶摊的人给的。”
苏清寒拿起那包茶叶,闻了闻。“野茶。铁柱采的那种。”
方寒看着那包茶叶。“铁柱的茶,给天元仙尊泡了。”
苏清寒把茶叶放回去,走回兔子窝旁边,继续看兔子吃胡萝卜。
林缺靠在竹子上,手里端着姜茶。他看着方寒蹲在灶台旁边的背影,看着那一排空了的竹筒,看着灶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天元圣剑挂在腰间,剑鞘的颜色从深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几乎接近黑色。
“师姐,剑鞘快黑了。”
苏清寒走过来,手指触了触剑鞘。暗红色,温的,但温度比昨天低了一些。“它快满了。”
“满什么?”
“满了你的路。你的茶摊。你的辣椒酱。你的葱蒜。”
林缺低头看着剑鞘。颜色还在变,很慢,像天黑的过程。
太阳偏西的时候,方寒站起来。他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姜茶,一口喝完。他走到罐子旁边,掀开布,用竹勺舀了一勺辣椒酱,放在一个小碗里,用布盖好。
“师父,这碗酱,给明天来的人。”
玄尘子点了点头。“明天还有人来。”
方寒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灶台上那堆东西——青菜、萝卜、生姜、茶叶、铜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王铁柱怀里揣着一卷新画,画的是方寒分装辣椒酱的背影。他飞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方寒把辣椒酱分给山下的人了。”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他种的东西,给茶摊的人吃。茶摊的人,给他东西。”
“他没收钱。”
“他收的是心意。”
林缺把手放在剑鞘上。暗红色,温的,像余烬。他把剑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剑鞘的颜色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灶台上的火还亮着。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玄尘子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碗。李沧澜蹲在另一边,也端着碗。三个人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蹲在灶台下面,耳朵竖着。
“师父,方寒把辣椒酱分给山下的人了。”玄尘子说。
天元仙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他的辣椒,种在地里。地是茶摊的。辣椒是茶摊的。分给茶摊的人,应该的。”
玄尘子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的墙上贴满了画,他走到那幅画着竹筒的画前面停下来。画里的灶台上摆着一排竹筒,有人正在拿。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画上的竹筒。
“你的辣椒,大家都吃了。”
画里的人没有说话。但柴房外面,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是在说谢谢。
天元仙尊躺在竹床上,闭上眼睛。枕头旁边放着一卷画,画的是灶台和锅。他闻到了辣椒酱的辣味,闻到了竹子的清香,闻到了铜板、青菜、萝卜、生姜、茶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剑鞘的暗红色,像灶膛里的余烬,还温着。明天,还有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