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开封
第110章 开封
第七天,方寒来得很早。天还没亮,竹林里的露水很重,他的布鞋湿透了,踩在青石板上吱吱响。他走到灶台前,没有喝茶,直接蹲在那个陶罐旁边。罐子还在,布封口扎得很紧,布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伸出手,没有动,只是看着。
陈小石从柴房出来,手里拿着柴刀,看到方寒蹲在罐子旁边,也走过来蹲下。“老人家,今天能开了?”
“七天。铁柱说七天。”
陈小石也看着那个罐子。罐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粗陶的质地粗糙,摸上去涩涩的。他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你开。”
方寒没有动。他蹲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罐子。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罐子上。他伸出手,解开扎口的麻绳,一层一层揭开布。布揭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辣味冲出来,混着蒜香和酒香。陈小石打了个喷嚏,方寒没有动。他低头看着罐子里的辣椒酱——红艳艳的,油亮亮的,辣椒籽均匀地分布在酱里,像星星。
王铁柱从灶台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也蹲下来,看着罐子里的辣椒酱。“好了。颜色正,闻着香。”
方寒用竹片做的勺子,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辣味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往下窜,烧得他额头冒汗。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这次他端着勺子,走到天元仙尊面前。“仙尊,你尝。”
天元仙尊接过勺子,放进嘴里。他嚼了很久,咽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方寒看着他的脸,等他说什么。
“辣。”天元仙尊说。
方寒的手指攥紧了竹勺。“还有呢?”
“辣过之后,有甜。蒜香,酒香。好。”
方寒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走回罐子旁边,又舀了一勺,端给玄尘子。“师父,你尝。”
玄尘子接过勺子,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辣。比你种的辣椒辣。”
“辣椒红了,就辣。”
玄尘子又看了一眼罐子里的辣椒酱。“方寒,你以后天天做。”
方寒没有说话。他把罐子封好,放在灶台角落,用布盖住。然后他舀了一碗姜茶,蹲在灶台旁边慢慢喝。陈小石也舀了一碗,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
“老人家,你以后天天来茶摊吗?”
“来。”
“地里的辣椒还会红。”
“会。红了再做酱。”
陈小石嘿嘿笑,端着木杯喝了一口茶。
太阳升高了。苏清寒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是胡萝卜。她蹲在兔子窝旁边,把胡萝卜掰成小块,放在地上。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围过来,吃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角落,掀开布,看了一眼罐子里的辣椒酱。她闻了闻,没有尝。
“方寒,辣。”
“辣。”
苏清寒把布盖回去,走回兔子窝旁边,继续看兔子吃胡萝卜。
林缺靠在竹子上,手里端着姜茶。他看着方寒蹲在灶台旁边的背影,看着那个被布盖住的陶罐。天元圣剑挂在腰间,剑鞘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熟透的辣椒皮。
“师姐,剑鞘又变了。”
苏清寒走过来,手指触了触剑鞘。深红色,温的。“它闻到了辣。”
“剑鞘能闻?”
“它在土里待过。土能闻,它也能。”
林缺低头看着剑鞘。光泽在流动,比昨天更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下午,王铁柱用辣椒酱做了一碗面。面条是他自己擀的,宽窄不匀,但很筋道。碗底放了一勺辣椒酱,一勺酱油,一勺醋,一勺蒜水。面条煮好捞进去,拌了拌,红油裹在面条上,亮晶晶的。他端着碗,放在灶台上。
“老人家,尝尝。辣酱拌面。”
方寒接过碗,拌了拌,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面条筋道,辣椒酱的辣和蒜的辣混在一起,醋的酸解了腻,酱油的咸提了鲜。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吃。
“好吃。”他嚼完了,又挑了一筷子。
王铁柱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老人家,你以后天天来,我给你做。”
方寒没有说话。
天元仙尊也端了一碗,蹲在旁边吃。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他把碗放在灶台上。
“铁柱,面好吃。”
“仙尊,你喜欢吃,明天还做。”
天元仙尊点了点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方寒站起来。他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姜茶,一口喝完。他走到罐子旁边,掀开布,又看了一眼辣椒酱。红艳艳的,油亮亮的。他把布盖回去。
“师父,我回去了。”
玄尘子点了点头。“明天还来?”
“来。辣椒酱还有。”
方寒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那个陶罐,罐子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王铁柱怀里揣着一卷新画,画的是方寒蹲在罐子旁边尝辣椒酱的背影。他飞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辣椒酱好了。”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辣。”
“天元仙尊说好吃。”
苏清寒没有接话。她端起姜茶,喝了一口。
林缺把手放在剑鞘上。深红色,温的。剑鞘的光泽在月光下很柔和,像一盏不灭的灯。他把剑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剑鞘的颜色和剑身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剑,哪是鞘。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灶台上的火还亮着。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玄尘子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碗。李沧澜蹲在另一边,也端着碗。三个人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蹲在灶台下面,耳朵竖着。
“师父,辣椒酱拌面好吃。”玄尘子说。
天元仙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辣。但停不下来。”
“明天还吃?”
“吃。”
玄尘子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的墙上贴满了画,他走到那幅画着陶罐的画前面停下来。画里的灶台上放着一个粗陶罐,罐口扎着布。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画上的罐子。
“你的辣椒酱,茶摊的人都吃过了。”
画里的人没有说话。但柴房外面,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是在咂嘴。
天元仙尊躺在竹床上,闭上眼睛。枕头旁边放着一卷画,画的是灶台和锅。他闻到了辣椒酱的辣味,闻到了竹子的清香,闻到了月光下陶罐里发酵的声音。剑鞘的深红色,像罐子里的辣椒酱,越放越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