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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心魔走了,人还在
      第95章 心魔走了,人还在
      玄尘子说心魔走了之后,第二天他没来茶摊。天元仙尊煮好了茶,用铜壶泡了一壶野茶,又用铁锅煮了一锅姜茶。他从早上等到下午,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在灶台下面进进出出,把窝里的草叼出来晒太阳。陈小石劈完了柴,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那壶凉了的野茶。“仙尊,师祖今天不来了?”
      天元仙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会来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玄尘子来了。他没有拄竹杖,空着手,灰色道袍换了一身干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灶台前,蹲下来,看着那壶野茶。
      “师父,茶凉了。”
      “等你来,再煮。”
      天元仙尊把铜壶里的凉茶倒掉,重新放入野茶,冲入开水。水是刚烧开的,蒸汽扑面而来。他倒了一碗,递给玄尘子。玄尘子接过碗,喝了一口,闭上眼睛。
      “师父,心魔真的走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它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师父不是不要你,是他走不了回头路。’”玄尘子睁开眼睛,看着碗里的茶汤。“三万年前,它种在我心里的那根刺,拔出来了。”
      天元仙尊看着他。玄尘子的脸还是那张脸,皱纹深刻,眼袋垂着,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像蒙了一层灰,现在灰被擦掉了,露出底下的光。
      “徒弟,你年轻了。”
      “心走了,人就轻了。轻了,就显年轻。”玄尘子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陈小石正在劈柴,看到他要劈柴,赶紧让开。
      “师祖,你手不好,别劈了。”
      玄尘子没有接话,把一截木柴立在垫木上,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两半整整齐齐。陈小石张大了嘴。
      “师祖,你劈柴比我快。”
      玄尘子又劈了一截,又一截,又一截。他劈了十几截,额头出了汗,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三十年没劈柴了。手生。”
      “师祖,你以前劈过柴?”
      “劈过。在天剑宗当卧底的时候,每天都劈。劈了三年。”玄尘子走到灶台前,端起一碗姜茶,慢慢喝。
      天元仙尊看着他。“你当卧底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名字?”
      “姓王。叫王老实。”玄尘子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师弟给我起的。说我看起来老实。”
      李沧澜正在添柴,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师兄,你怎么知道是我起的?”
      “你起的名字,太随便了。一听就是假的。”玄尘子喝完了姜茶,把碗放在灶台上。“李沧澜,你当年让我去天剑宗卧底,说三年就回来。我去了三年,回来的时候,天剑宗的宗主换人了。你闭关了。”
      李沧澜沉默了一会儿。“那三年,我在走那条路。”
      “走到了吗?”
      “走到了门口。没进去。”
      玄尘子看着他。“你进去了吗?”
      李沧澜看着灶膛里的火。“进去了。又出来了。门后面没有路。只有光。光太亮,什么都看不到。”
      天元仙尊端着茶碗,听着他们说话。他想起自己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光也很亮。亮到看不见路,看不见自己,看不见过去。他走了三万年,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一个裂缝。裂缝不大,但光从裂缝里透进来,不是路上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暖黄色的,像灶膛里的火光。他朝着那个裂缝走,走了很久,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道门。他推开门,走了出来。
      “林缺的剑鞘,是钥匙。”天元仙尊说。
      李沧澜和玄尘子同时看着他。
      “那把剑鞘,是天元圣剑的剑鞘。它记录了天元仙尊走过的所有路,也记录了墙上的裂缝。林缺带着它走到墙前面,剑鞘记住了裂缝的纹路。纹路长到剑鞘底部的时候,门就开了。”
      玄尘子低头看着林缺腰间那把剑鞘。剑鞘上的纹路已经完全暗了,像一张陈旧的地图。“现在纹路灭了。门还开着吗?”
      天元仙尊想了想。“开着。但门的那边,已经没有路了。光路上的路,被我走完了。”
      “走完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到了头。头不在墙那边,头在这里。”天元仙尊看着灶台上的锅,看着铜壶,看着碗里的茶汤。“三万年前,我飞升的时候,以为路的尽头是仙界。现在知道了,路的尽头是灶台。”
      玄尘子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又喝了一碗茶。
      青云宗,后山。林缺蹲在玄尘子的摇椅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天元圣剑。剑鞘已经凉透了,纹路完全消失,光洁如新。他把剑挂在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放在师父常坐的摇椅旁边。摇椅空着,玄尘子不在。林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后山。路过方寒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屋,门还是锁着,窗台上的灰又厚了一层。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茶摊的灶台上,铜壶里的野茶又凉了。天元仙尊没有热,端着凉茶慢慢喝。玄尘子蹲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凉茶。
      “师父,你飞升的时候,天是什么颜色的?”
      “金色的。门是金色的,光也是金色的。”
      “我站在山门口,看到的也是金色的。那时候我想,师父去了个好地方。”玄尘子喝了一口凉茶。“现在想想,金光闪闪的地方,不一定好。连碗热茶都没有。”
      天元仙尊没有接话。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着他的脸。
      母兔子从窝里爬出来,蹲在两人中间,耳朵竖着。五只大兔子也爬出来,挤在它身边。天元仙尊伸出手,摸了摸母兔子的耳朵。兔子的耳朵在他手心里轻轻抖了一下。
      “徒弟,明天你还来吗?”
      “来。”
      “茶还给你留着。”
      玄尘子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师父,你煮的茶,好喝了。”
      天元仙尊端着碗,看着碗里的茶汤。“明天更好喝。”
      月亮升起来了。远处的苍茫山脉,雾气在月光下翻涌。那条光路还在,但光芒比以前暗淡了很多。墙还在,门还开着。没有人走上去,也没有人走下来。路在等人。等下一个想走的人。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天元圣剑挂在腰间,剑鞘光洁如新,纹路全部消失了。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剑鞘的纹路没了。”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它找到了路。纹路就没有了。”
      “什么路?”
      “灶台的路。”
      林缺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味刚好。他看着剑鞘,剑鞘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灶台上的火还亮着。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铜壶里的野茶已经喝完了,壶底那个“玄”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摸着那个字,没有睡。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竹叶沙沙响。母兔子从窝里爬出来,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小兔子们也爬出来,挤在它身边。它们已经不小了,比母兔子还大一圈,但仍然挤在一起。
      天元仙尊看着它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的墙上贴满了画,他在那幅画着玄尘子的画前面停下来。画里的玄尘子拄着竹杖,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
      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画上玄尘子的脸。
      “徒弟,你今天没拄竹杖。”
      画里的人没有说话。但柴房外面,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