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新铺开市, 糕点新鲜管够,泡面零食样样俱全,进店尝尝不吃亏嘞!”
正逢饭点,老万从金银铺走出。
这金银铺乃纪府资产, 纪家从边关调回京城后, 虽时常有人讥讽粗鄙野蛮, 但纪家确确实实很有钱。
因纪将军戍守边境时, 打通了北地商路,西域珍稀香料与珠宝尽数归了自家的金银铺, 如此一来, 自然赚得盆满钵满。
可自从几月前北地战乱,商路一断, 纪家的营生也跟着一跌再跌,不然老万身为金银铺的掌柜,如何能亲自出来?往常都是早早让商家酒楼的伙计送餐上门的。
如今钱袋子紧了,这日子自然也没先前那般滋润了。
午后夫人便要来查账, 再一想那实在入不敷出的账目,老万就头疼不已, 正想随意买些吃食,突然瞧见路边有那半大孩子正在揽客,年岁虽小, 口齿却伶俐极了,生的也虎头虎脑的, 并不像普通铺子里的帮工。
见有人在瞧自己,魏志远忙小跑过来,颇为亲近道:“阿叔,这么冷的天, 快来店里坐坐呗,什么都有,说不准还能免费拿鸡蛋哦~”
老万对什么鸡蛋不感兴趣,但耐不住这小孩太能说会道,又一张喜庆的笑模样,教人不忍拒绝,硬是将他带了过去。
到店门口一瞧,泡面、蛋糕、面包外加各种零食,嚯,这不是京城现下最有名的小吃食吗!
不仅货架上摆的满满当当,现下是饭点,孩子们自然也饿了,原想着先忙活,等下午人少了再去用膳。但束哥儿不同意,饿着肚子还怎么干活?况且吃得香一些,正好还能吸引客人呢。
于是就将大家分为好几批,轮着吃饭。
店铺里位置不够,孩子们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排排坐,捧着比自己脸还要大的碗,呼哧呼哧的吸面条,一口面条一口蛋糕,咸甜搭配,连眼睛都幸福的眯了起来……但凡路过此地的,无不被吸引驻足。
反正是出来用膳的,那便进去瞧瞧吧。
但哪知这一进去了,就没那么好出来了,一个个机灵又嘴甜的小帮工们围着你打转,想吃面食糕点,便立即端来温水相伴,若想用泡面,孩子们也手脚麻利的帮忙冲泡料理。
一开始可能只想简单来碗面,却又被大门口的彩箱吸引了注意力,瞧着那一排排的鸡蛋,自然有些眼馋,尤其是前头有人中奖发出的欢呼,更令围观群众心痒难耐,什么,你说抽奖有门槛?
那便打开钱袋子,接着买!
若是换成一般的店铺,伙计嘴碎可能会惹人烦,但忙前忙后皆是些半人高的小童,那就不一样了。
面对一张张稚气的笑脸,一声声软糯的招呼,整间店铺似乎被童真暖意填满了一样,任谁走进来,都觉得心头暖洋洋的,忍不住多逗留片刻。
等到老万终于从铺子里离开后,不仅吃饱了,喝足了,手上更是抱着大大的油纸包,皆是在孩童们甜言蜜语攻势下一点一点加购的。
若不是里头的人越发多了,他还舍不得走呢,但即便如此,他也半点不后悔,还安慰自己反正这些吃食都物美价廉,多买些放着日后慢慢吃也好。
就这样挺着溜圆的肚子,哼着歌准备回金银铺,谁知下一刻,竟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小郎君?!”
这不是他家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吗?竟在寒风呼啸中站在街头揽客?!
老万震惊了,他原以为自己瞧错了,使劲揉眼睛,再一睁眼,还真是!
一股疑惑与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是金银铺的掌柜,更是纪夫人的心腹,自然知晓自家小郎君是被送到新学堂了,可哪有学堂会让学子这么冷的天在外头受冻的?这不是胡来吗!
思索间,纪行也看见老万了,脑中灵光一现,飞快小跑了过来。
老万见此更加心疼,苍天啊,小郎君瞧见他们这些下人何时这般急切过?定然是在学堂受了莫大的委屈啊,不行,他这就要将小郎君带回去!
他赶忙加快脚步,两人一碰上,同时开口:
“万叔,你带了多少银钱?”
“小郎君,我这就带你离开!”
话音落下,纪行皱眉:“离开?什么离开?”
老万义愤填膺:“自然是离开这苛待人的学堂,再也不来了!”
他原以为这话一出,小郎君定会喜极而泣,哪知纪行当即一蹦三尺高,大声道:“胡说!谁说我们学校苛待人了?我们学校好着呢!除了这里,我哪都不去!”
疯了不成!
他在这不仅有地有店铺,甚至等任务完成后,还可随心所欲,做什么都行,连在自己家都没这般痛快过!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老师,谁要带他走,除非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老万震惊了……这,这真是昔日为了不去学堂,能被老爷拿着马鞭围着府上跑十圈的小郎君吗?这才多久啊,竟然转性了。
“那小郎君这是?”
“以后不许喊我小郎君,要叫我纪掌柜!”纪行前一秒还在嘚瑟自己如今有多了不得,紧接着,脸又耷拉了下来,因为他从未想过生意会这般难做啊。
最初他还以为只需要舒舒服服的坐在店中,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银钱自动入账,哪知等了又等,即便绝大部分孩童都出去揽客了,可最终愿意来店里的客人却没多少,真正掏钱购买的便更没几个了。
纪行今日是下定决心要一雪前耻的,哪里还坐得住,便也同大家一起出来了。
等真正走出店铺,他才知晓,想揽客,不是靠着简单的试吃就能行的,有免费的试吃,确实能吸引不少人,可大部分吃完就走,以至于还没赚钱呢,便先亏了许多。
纪行都快急死了,本就脾气大,气性上头,直接同那占便宜的老倌大吵一架。
老倌也不是好得罪的,当即躺在地上又哭又闹,控诉他们店里的东西不干净,给他肚子吃坏了不承认,还威胁要打人。
涉世未深的孩子们哪经历过这些,又气又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赔了不少东西,才将那老倌送走,发生了这事,愿意进来买东西的客人便更少了。
幸好瞧见了老万,纪行终于高兴了几分:“你带了多少银钱?快,随我去多买些东西……这是什么?”
纪行终于看见了老万怀中的纸袋,感觉里面的东西很是眼熟,刚想探头仔细瞅瞅,老万赶忙一把捂住。
先前在那间店铺被孩童们哄得呲着个大牙傻乐,现在知道那竟是自家小郎君的对家后,老万简直心虚不已,忙扯了个话题随意揭过。
纪行兴致勃勃将人带去铺子里,又带着组员们将那最贵最难卖的东西拿了满满一大桌,老万定然是要为自家小郎君捧场的,可他忘了自己手头上向来不带太多银两,所以当荷包解开,傻眼了——
方才买了太多东西,这下没钱了!
看着桌上无比寒碜的两块碎银,纪行也傻了,他还指望着老万直接包下整间店呢,这么点钱能干什么!
“你快些回去拿钱。”
老万皱巴着脸,这肯定是不行的,他住的太远,店铺里的银两又不能随意挪动,便说不若下午让夫人来送银钱吧?
可话音刚落,被一旁的孩子们急忙打断了:“绝对不行,校长最厌恶这种舞弊的!”
大家确实是捧着纪行,可心中最怵的还是程菀,即便老万说他们送钱来,也是正大光明买东西,如何会被发现?
但大家还是将脑袋都摇出了残影,虽说他们也不知道校长会如何发现,但心中就是笃定绝对瞒不过校长。
其实纪行心中也跟着打鼓,尤其是想起之前挨的饿,昨日犁的地,再一想笑盈盈的程菀,便是一个机灵,“对对,还是算了吧。”
老万更加震惊了,这清北技校的校长究竟何许人也,能令小郎君这般老实?要知道,哪怕是面对五大三粗的纪将军,小郎君也是能梗着脖子对着干的。
看来,那校长肯定是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肌肉虬结的彪形壮汉了。
老万突然有了一招:“小郎……纪掌柜,不若你们也抽奖吧。”
他虽然也是掌柜,但卖首饰和吃食不是一码事,还是想到了方才那间店铺的活动。
纪行眼前一亮:“妙啊!”但是三五个鸡蛋太过廉价,抽便要抽个大的,二十个鸡蛋起步!
等到将需要的鸡蛋买了回来,大家开始更加卖力的揽客,显然,这么多鸡蛋的诱惑力是很大的,且泡面这些本就是京城畅销的吃食,很快就吸引来了不少人。
可纪行只知道抽奖,从未想过概率如何,再加上他从不将这点小钱放在心上,以至于中奖的人尤其多。
消息传出去,越来越多的客人跑了进来,店铺瞬间变得人挤人。
纪行乐开了花,这哪还需要再去揽客啊,孩子们又是收钱,又是拿货,还要站在椅子上维持秩序……忙活的不亦乐乎,等到最后气喘吁吁回到总店时,却见里头空空如也,只有程菀的身影,一个孩子都没有。
纪行喜出望外:“我们是第一?我们真的是第一?!”
其他孩子更是激动,虽然方才货物卖完便已高兴无比,可发现他们竟然是第一个回来的后,那更是忍耐不住喜悦,当即又笑又跳了起来。
等孩子们欢呼完了,程菀才找到机会插话:“今日不比速度,要看盈利哦。”
纪行拍着小胸脯保证:“老师您放心,我们必是第一,还有谁能像我们一样将货物全都卖光?”
他就只后悔没多进些,方才好多人没抢到,都遗憾的不得了呢。
程菀笑了笑。
虽说是孩子们自主经营,但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管,早就派老师们分别跟了过去,只是提前叮嘱过,若非遇到真正无法解决的麻烦,不然绝不能干涉孩子们的自主决定。
也因此,对于每间店铺上发生的事,程菀皆一清二楚。
过后不久,其他小组也一一回来了,等到人终于到齐后,程菀宣布:“今日小掌柜们都辛苦了,现在便将今日进账都拿过来,刘老师开始对账。”
孩子们早就迫不及待了,当即抬着沉甸甸的小钱箱往前走,送到了还不愿意离开,非要站在自己箱子旁守着,就怕老师会弄错。
“我的定是最多的,可别被谁偷换了。”纪行得意洋洋道。
戚逢骁和夏侯毅皆白了他一眼:“你那看上去就少得可怜,谁稀罕换?”
满满一小木箱,又是铜板又是碎银的,肉眼确实看不出来谁多谁少,况且决定输赢的最终还要看成本多少。
首先核对的俞朝盛这一组,其实都用不着老师们动手,直接从另外的小组里选人来数钱。
小对手们生怕多数了,简直铁面无私,而俞朝盛等人又生怕他们少数了哪怕一个铜板,遇到那速度快的,还非要让人停下来使劲捻了捻,就怕有铜钱黏在一起了。
最终数出来是:“一千六百零五文。”
刘义算盘拨的飞快:“元宝组,拿了粗面六斤,总共四十八文;白糖两斤,总共七十文;泡面……合算下来,成本为……”
元宝组的孩童们呼吸都停滞了,紧紧攥着拳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刘义,直到下一秒传来:“一千四百五十文。”
“一千四,我们赚了一千六,是不是成功了?是不是成功了?!”
早已经上了快一个月算术课的孩子们,当即化身小文盲,先是着急去扯同伴们的衣袖,而后齐刷刷扭头望向老师,直到刘义笑着点头道:“对,任务成功,且赚了一百五十五文。”
紧绷的心弦终于落了地,孩子们大笑着欢呼起来,紧紧的抱在一起,尤其是俞朝盛,忍不住望天大喊:“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的资产保住了!”
一旁的纪行等人十分不以为意的冷笑一声,才一百多文就乐成这样?真是目光短浅。
但很快,他们便乐不出来了,因为随着一个个账目被清点,夏侯毅和戚逢骁小组虽说都完成了任务,可净利润都比不上俞朝盛,甚至最先回来的纪行一组,连保本都失败了。
听到刘义说出自己小组离本金还差两百多文时,纪行急得跳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仅是他,一众组员们也无法接受,他们的生意那般红火,卖的那么快,怎么可能连本钱都不够?
直到沈北走了出来,拿出夫人叮嘱他纪录的数据,上面不仅有纪行这一组的店铺都发生了什么,连时间都写的清清楚楚:
“午时三刻,因赔偿损失了四包泡面,两个面包,合计为五十文;未时一刻,因有人偷盗,损失蛋糕,十二文……”赔偿的,被偷的,试吃的,以及后来买鸡蛋的,若不是这一组进货较多,亏本定会更厉害。
沈北开口,孩子们才知道原来他们所作所为,老师们都是知晓的,惊讶之余,纪行终于憋不住了:“你们分明就在外头,为何那老倌讹诈时,你们不出来帮忙,就看着我们被骗吗!”
他分明已经很努力了,昨天或许还能说他偷懒,可今日不论是揽客、扯着客人殷勤招呼,亦或是帮客人拿货,一趟趟来回跑,手脚半点不敢松懈,并不比任何人做得少。
拼尽全力只为了能扳回一程,谁知依旧输了,连俞朝盛都能反败为胜,为何他就不可以!若是老师能站出来,能阻止那一切,明明他们就不必输的!
从昨日便积攒下来的怨气、委屈与疲劳瞬间爆发,纪行哆嗦着肩膀,原还想忍着,可当豆大的眼泪不受控制滑落眼眶,噼里啪啦砸在衣襟上时,他终于扯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身子一抽一抽的,哪还有昔日的不可一世,不过只是受了委屈的普通孩童。
程菀让程若与藜麦先将纪行和其他几个哭泣的孩童带走,而后看向所有人:
“一开始我便说过,无论是店铺还是田地,皆是属于你们自己的资产,想胜,那就必须凭借自己的努力用心打理,将它们经营的有声有色。
你们当然可以寻求帮助,可老师们绝对不会像平常学习与生活中那般无微不至的关怀,否则又何必大费周折的做这些?否则你们又和昔日需要靠父母庇护的雏鸟有什么区别?
若害怕担责,现在就能提出来,资产收回,退出比试,回到平常普通的学校生活中去。”
意识到老师不是在说着玩,孩子们赶忙开口:“我不怕,我不要退出!”“老师,我们定能坚持下去的!”
孩子们确实累,输掉比试后的失落也半点不假,可这场历练带来的全新滋味,他们从前在家中亦或是其他学堂永远感受不到的。
现在比试才刚开始,他们挥洒汗水,就等着田地间粮谷充盈,硕果累累;等着店铺站稳脚跟,蒸蒸日上……亲手将属于他们的一切打造的越来越好。
这些都还未实现,谁舍得退出?
一时间,孩子们全都异口同声大喊了起来,程菀这才笑着点头,又说了几句调动大家斗志的话,便继续算束哥儿这一组的收益。
并不是程菀冷血,也不是她偏心,只顾着束哥儿,不在意纪行。
只是纪行这般,必须要同他讲道理,将其中关键都说清,不能草率行事,可孩子上头那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得让他先冷静下来才行。
而若是过于放大纪行的脾气与不满,只会令其他小组,尤其是获得优胜的孩子们不自在。
程菀从前就亲眼见过,就因为排第二的孩子不满结果,大哭大闹,满地撒泼,所有老师都去安慰他,却将排第一的小孩冷落在了一边。
小孩辛辛苦苦拿到第一,付出的汗水与努力并不比任何人少,却因为第二名大哭,便连庆祝都是小心翼翼的,就怕会惹来非议。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优秀的孩子更不应该被牵连,这不公平。
程菀那一番话将气氛重新拉回正轨,当刘义说出束哥儿这一组回本成功,且盈利了三百一十文时,震耳的欢呼陡然爆发,惊得枝头正忙着啄食树籽的灰喜鹊身子一晃,慌乱扑棱着翅膀站稳后,忙歪着头俯瞰下方。
就见一群小少年正相拥雀跃,笑得前仰后合,此起彼伏的喊着什么“大圣大圣,战无不胜”,眉眼间飞扬的意气,似是比天边洒落的暖阳还要夺目耀眼。
——
“坐,身上可还疼痛?”
今日回到学校时,程菀便预先通知过,让小组长们分批次来办公室,设置游戏最主要的目的,是要让孩子们成长、学习、纠正陋习,程菀相信事教人才能刻骨铭心,可孩子们阅历尚浅,在自身经历感悟之余,更需要老师来引导。
所以程菀一早预备了,每两日的经营过后,便要将小组长和问题较大的孩子们叫来单独谈话。
今日第一个是戚逢骁,方才的比试,他们小组拿了第四,虽与第三的夏侯毅只差了几文钱,可他心里难受极了,见到程菀便立即开口:“老师,我真的不明白我为何会输。”
分明他已经很努力了,比纪行要努力多了。
程菀笑着道:“那你自己觉得哪里存在问题呢?”
程若前去观察时将这组的情况一一纪录了下来,一开始,一切还比较正常,戚逢骁运气不错,选到的店铺其实是人流量最高的,加上卖力揽客,很快便有了进账。
但很快,问题出来了,他拿的成品不多,会厨艺的孩子又太少,等到后头再来顾客时,货架已经空了,大家想方设法的留客,可哪个顾客有这种耐心,直接转身便走。
戚逢骁慌张的不行,只好赶紧去催膳房那边快一些,孩子们一着急,烘烤出来的面包,不是糊了,就是没发好,总之味道奇奇怪怪,最终靠着降价才艰难的卖了出去。
戚逢骁自然也知道是这一环节出了岔子,他瘪着嘴:“是我不懂做生意,想的太简单了。”
他确实将一切想的太简单了,这次失败实际是由各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但问题要逐个解决,
程菀最希望他能意识到的是:“你从未接触过这一行,会这般自然正常,可在此之前,有没有人提醒过你呢?”
戚逢骁想起有个小组员说过,要将价格定高一些,这样才能拖延时间,若是时间充足,膳房那边便不会慌张犯错了,他急忙问道:“所以,我应当听他的吗?是我太蠢笨了吗?”
“自然不是,你担心价格过高,令客人不满,这当然很有必要,可你若是将组员提的建议放在心上,便不会被这个意外搅的措手不及了。
就连昨日也是,你选择组员去缠茧,仅仅只是在三人中做出的选择,可却没想过,在田地间,分明有力气更小的人选,那么,若是你询问大家的意见,让他们去缠茧,将体力充沛的人留下来干活,是否才是最佳选择呢?”
程菀早在开学第一日就同程若说过,这些孩子,最大的问题便是自傲自大,目中无人,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成长环境赋予的特性。
那些庶出孩童应当明白讨好的前提是令自己变强,而这些世家子弟也应当学会尊重。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有多少不可一世的英雄豪杰是栽倒在无名小卒手中?就连去了官场上,也绝少不了小官的助力。
自然,除却这些,更应当尊重普通百姓。可如同束哥儿般天性良善的世家子弟并不多,若是直接说什么要怜爱百姓,谁会放在心上?
所以,得先让他们学会顾忌,心中有了顾忌,才不敢轻视,才不会草芥人命。当官者,只要能真正做到这一点,那便算得上是及格线以上了;权贵子弟真能知晓这个道理,即便是顽劣,那也不会酿成大祸。
可学会尊重,又有前提——得让他们知晓即便是门第低微之人,亦有长处,不可轻视。
衍生到这场游戏中,便是让组长们明白,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小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资产,只有合作,才有胜利的希望。
戚逢骁怔愣住了,是啊,若是他将组员的话放在心上,即便不采纳,也会有所防范,可是他没有,他想都没想就否决了,甚至还在怪那人拖累了大家的时间。
程菀笑道:“这便是,兼听则明。”
不止戚逢骁,夏侯毅也是这个问题,但俞朝盛就有些不同了,他同样瞧不起地位比他低的组员,可却会摇摆不定,原因很简单:“告诉老师,你是不是怕承担责任。”
俞朝盛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惊讶,不等他反驳,程菀便接着问道:“可是今日说要继续任务时,你分明也满脸坚定,为何要害怕担责呢?”
俞朝盛纠结的手指都要搅成麻花了,可程老师看过来的视线,就好像娘亲一般,令他忍不住开口道:“我、因为我不想输……”
俞家情况与魏志远家差不多,但要更加复杂些。
他家总共有九个孩子,除了俞朝盛外,其他皆是女子,他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嫡子,按说他应当是万众瞩目的,最初也确实如此。
可随着他日复一日的长大,资质越发平庸,而八个姐姐却是各有各的优秀,因此,每当父亲看见他,便是各种不满。
而母亲和祖母则会一味的护着他,越护着,父亲越生气,甚至还说出要让八个姐姐都招婿,光耀俞家的门楣,母亲一听这话气的大拍桌子,说他可是嫡子,只是太小了,等他长大,定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每到这时,俞朝盛就会郁闷不已,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口一口的吃东西,将肚子填的饱饱的,似乎就不会难受了。
他吃的越多,父亲越骂他,越骂,他就越害怕……
俞朝盛哆哆嗦嗦的说完,人都离开凳子半截了,哭丧着脸道:“老师,我又饿了……”
程菀哭笑不得,拿出一块糖递到小孩嘴边,俞朝盛忙一口含住,用力的吮吸了起来,程菀轻轻捏了捏他小福娃般的脸蛋,道:“老师可以帮你,让你父亲日后少训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俞朝盛圆溜溜的小狗眼顿时亮了起来,程菀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与束哥儿相同的随身笔记本,“日后,你可以问大家问题,但不论你做出了什么选择,都要记下来,并分析利弊。
就好比今日进货,你听从了组员的建议多备些,利是盈利空间大,更有把握获胜;弊是回本风险也高。”
父母其实皆对他抱有期待,可一个是盲目信任,一个是恨铁不成钢,上头还有十分优秀的八位姐姐,以及溺爱的祖母,俞朝盛会养成这种性子并不奇怪。
若是程菀,便会竭尽全力培养八个闺女,只要小儿子不闹事,快快乐乐的长大便好,但俞家人显然不这么想,只看将他送来当伴读这一件事,就知道俞家日后还有的争执。
俞朝盛现下与其说是怕输,更深层面是焦虑,这才导致他优柔寡断,摇摆不定,所以,戚逢骁等人的当务之急是:学会尊重普通组员前,而俞朝盛,更应该专注解决他的心理问题。
父母那边肯定要沟通,可他自己也应当努力缓解,若是能对生活中的所有选择都做出分析,长此以往,他才能更加明晰,坚定,不论俞家未来会怎么样,至少他能知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些选择,与自己和解。
怕小家伙偷懒,程菀还特意道:“只要你能做到,那么每个星期,我都会请你吃从未尝试过的好东西,炸鸡、烤肉、辣条,保证你心满意足。”
俞朝盛当即如同听到了肉骨头的小狗,激动的连连点头。
之后,便是纪行。
虽说早就没哭了,但走进来时,却是臭着个脸,似乎很想显示出自己的愤怒,可高高噘起的鸭子嘴,却令程菀忍俊不禁。
纪行一秒破功:“老师,您还笑!”
程菀:“我不是笑,我只是很欣慰。欣慰你今日收获到了许多。”
“收获?我都垫底两日了!”纪行更愤怒了,下一刻听程菀问道:“那若是你下次再遇到故意讹诈和偷窃之人,你会如何?”
纪行想也不想便直接道:“我会报官!定要让官府收拾他!我会和其他同学在店铺四周守着,决不许任何人偷东西。”
他太气了,以至于回来的路上都一直在琢磨这事。
“所以,你明白老师为何不插手了?若是沈老师出面,下次遇到同样的事,你们依旧会慌张失措,可现在即便老师不在,你们也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程菀笑道:“只是牺牲几十文,便能让你们学习到这么多,难道不值吗?”
纪行怔住,他心中知晓老师说得对,可他还是咽不下那口气:“但是我输了,现在只有我输了两次了!”
“做生意、种地,那都不是一锤子买卖,即便你这两日赢得再光彩,之后若是掉以轻心,只会输的更惨,更何况,你输只是因为讹诈和偷窃吗?”
见他面露茫然,程菀直接将刘义方才的账本拿了过来:“纪行,你会输,最大的原因是你不拿钱当钱。
其实你的策略没问题,就算只靠成品,能卖出来,自然也是有不少的利润,甚至可能比旁的队伍做得更好。但关键是,你太大手大脚了。旁人还价,你就随口答应,抽奖的鸡蛋更是一出手就二十个。
你会这般,是因为从前手里的钱都来的太轻易,冲爹娘张个口,伸个手,就有源源不断的进项,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娘的钱,赚来又有这么轻易吗?”
纪行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程菀却打断了他:“不必着急回答,明日便放假了,这就当我为你布置的家庭作业,你回去好好问问你爹娘,周一再来回答我。”
“母亲,我也有做错的地方吗?”
瞧着大家一一被叫来办公室,最后的束哥儿出现在门口,就怕自己也犯了错误。
“自然没有,束儿做的棒极了。”程菀冲着他招招手,小家伙立即扑到她怀里来,都不用程菀问,他便兴奋的将这两日感受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程菀认真的听着,束哥儿确实没什么需要改进的,可最令程菀担忧的,依旧是他讨好型人格倾向,“那束儿会觉得累吗?”
“当然不累!母亲,我觉得可有意思啦!”束哥儿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他真的很喜欢这种大家一同奋斗,齐心协力的感觉,比平日上课都要好玩许多。
“行。”瞧着小孩脸上再无任何阴霾的笑容,程菀笑道,“束儿只需要记住一点,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所以要让自己快乐,不要做委屈自己的事。”
这于束哥儿自然也是好事,他本就是人际交往方面的天才,趁着年岁小时,多和不同的人接触,多经历不同的事,都会成为他长大后的财富。
束哥儿同母亲说的眉开眼笑,正欲回宿舍时,就看到父亲来了,连忙跑过去,又将这两日的事说了一遍,还要拉着谢钰之去看外面的积分榜。
等同儿子联络完感情,谢钰之坐在程菀对面,由衷感叹:“夫人,真抽不出空去枢密院走一趟吗?”
他今日特意来的早一些,恰好碰到程菀正在同孩子们谈心,因为程菀已经瞧见他了,谢钰之便也没特意避开,在门外驻足了片刻。
一开始,只是好奇夫人处理公事的模样,哪怕他已经见过了许多,可每每见此,谢钰之都觉得这样的程菀仿佛在发光一般,令人挪不开眼。
可听着听着,他便不由感叹,难怪清北技校能发展的这般快,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对于这些孩童,程菀甚至比他们父母还要更加了解些。
这般看来,他是否对下属们都太过严苛了,难道也应该像夫人这般时常关怀吗?
程菀笑道:“这便是一个猴一个拴法了。不过,郎君,你改天能否替我邀俞大人去茶馆坐坐?寻个你也有空的时候。”
除非是学子犯了事,现在很少会有家长来学校,俞朝盛本就胆小,若是冒然留俞大人在学校谈话,就怕他和其他孩子会瞎想,还是约在外头好一些。
“当然。”
谢钰之琢磨片刻,还是将昨日有关太学的事说了出来,他听程菀说过肖林川等人,但也不知晓是否与他们相关。
“果真?”程菀皱眉,肖林川他们确实说过在学校受到前进的排挤,手头才会那般拮据,难道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打人的地步?这都快秋闱了,这群人怎么还不消停。
“我已同司成谈过……”
程菀摇头:“郎君不知,很多事先生出马根本没用。”
谢钰之没体会过校园生涯,但程菀是经历过太多的,学生间的霸凌,只靠老师,效果并不大,除非这老师铁了心的要整治,但放在太学可能吗?
若是老师真愿意管,肖林川他们还会被挤压到露宿街头?
想起那一张张质朴又瘦削的脸,程菀轻叹口气:“明日请束哥儿帮忙打探一番吧。”
——
第二日,清北技校第一次月假。
“黎哥儿,勇哥儿!”束哥儿热情的呼唤着自己许久未见的小伙伴,当宋黎和夏侯勇走近后,他和夏侯毅、周尧三人全都震惊了,“你们怎的变得这般憔悴了?”
说到这个,宋黎二人便有倒不尽的苦水,那眼泪简直说来就来。
元宵开馆后,太学也如清北技校般,扩大招生,原先的一个班,发展到了现在五个班,还像外舍、内舍、上舍这般实行黜落制。
也就是每月考一次,考试最好的分为启修班,之后依次排列去其他班,若启修班的下次被人超过了,便要立即滚蛋。
月考,太学普通学子也是有的,可那些都是即将下场的成人了,他们一群孩子,未免也太刁难些,且考不过就要降级,还会一一通知家里人,这谁受得了?
束哥儿忙给两人擦眼泪,周尧还特意递了甜甜的甘果茶来,“所以,这便是我们前些日子找你们,一直没回应的原因?”
夏侯勇拿出喝酒的架势,将茶一干而净,“哪还抽的出空来,若是不学,就赶紧趴在桌上睡一睡,否则上课打盹,老师的戒尺就敲过来了。”
宋黎特意看向束哥儿道:“我们还好,倒是你那表兄,王溪山,那简直是累的精气神全无,那日我在宿舍瞧见他,差点以为遇见吊死鬼了呢!”
束哥儿不解:“可是他学习不是十分优异吗?”
“我原先也这般觉得,后来劝他歇一歇,别熬坏了身子,他却说自己并不聪慧,若还不认真些,定要沦落去其他班级的。”宋黎说完,在听说束哥儿他们这几日的别样活动后,同夏侯勇二人那更是抱头痛哭,羡慕的眼泪流不尽。
一众小萝卜头们长吁短叹的说了半天,束哥儿问出肖林川等人的事。
大家虽然听过有太学学子来抄书,可并不知晓这些人的身份,外貌,夏侯毅道:“勇哥儿,不如你去找表兄,让他帮忙打听一二。”
夏侯家人丁兴旺,那所谓的表兄虽是旁支的旁支,可夏侯毅二人都是本家的,请人帮忙,说一嘴就行。
夏侯勇点头:“好。”
今日太学不放假,他们也是趁着午膳时间溜出来的,等说完后,便急匆匆离开了,而夏侯毅和周尧原想回家,但听闻太学恐有欺凌事件,便耐不住心中的好奇,索性留了下来。
原以为夏侯勇那边要等许久才有信,哪知不到一刻钟,墙边的铃铛就摇晃起来,早早守着的束哥儿赶忙将纸杯放在耳朵旁。
只听到一句急促的:“束哥儿你还是快让程老师想想办法吧,听说好几个学子高烧不退,恐有性命之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