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王溪山眉头紧蹙, 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的话。
自打父亲升任新职,举家搬至京城以来,父亲便对全家人再三叮嘱,说他们在京城尚无根基, 王家本家又远在千里之外,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外祖家, 尤其是嫁入国公府的五姨, 定要多亲近些。
有好几次,王溪山偶然撞见父母发生口角, 都是父亲在责怪母亲对五姨不够热情, 母亲说她在闺中便同五姨关系一般,现如今哪来的脸面上赶着求五姨办事?
父亲便十分生气, 大声呵斥母亲是同外祖父一般假清高,为了自己的颜面,就不管丈夫和儿子的前途。
子不言父之过,但王溪山依旧不希望母亲为了他去讨好其他人, 便在一日私下找到父亲,说他一定会好好做学问, 考取功名,哪怕不依靠他人也能光耀王家门楣。
父亲当即大笑几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痴人说梦般, 却没有多说其他,直到几日后, 在外头喝的醉醺醺的父亲激动的告知他,说为他争取来了太学启修班的考试资格。
王溪山想起自己的承诺,便彻夜苦读,废寝忘食, 直至最终真的考上了启修班。自那以后,父亲再没有提起过五姨,他以为是自己的勤奋苦读令父亲回心转意了,不想此时却听见父亲说出了这种话。
见儿子满脸错愕,王修文将他带到马车里,认真道:
“父亲今日便教你一个道理,现在程家五娘已经得罪了太学大部分师长,这时你若是能将她连带着整个清北技校都踩在脚下,先生们便会对你刮目相看。
咱们王家在京城无所依靠,可他们不同,手里握着大把人脉,只要先生们对你寄予厚望,自然会把你带到那个圈子里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比起真正的好处,那点稀薄的血缘根本算不上什么。”
王修文不是没尝试过讨好程菀夫妻,甚至还亲自登门向谢钰之介绍自己天资聪颖的儿子,便是希望能让王溪山进国公府,陪着束哥儿一起读书。
可不管是谢钰之还是程菀,都对他疏离淡漠,后来程菀又开始办学,虽说赢得了圣上夸赞,但也得罪了大部分的读书人。
这种不安于室的女人,他就不信谢钰之能容得下,即便现在没休妻,估计也只是怕引起圣上不满罢了,早已私下冷落,日后说不准还会休妻。
既如此,再以程菀姐丈的身份去接近国公府,估计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加上他现在的顶头上司是英国公一派的,想要换个人投靠,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以至于他不仅通知妻子程莹减少与程菀见面的机会,更是让王溪山在这次考试中打败其他学校,大放异彩。
面对父亲希冀的目光,王溪山心头狂跳,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我会尽力的,父亲。”
——
圣上派礼部于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夜前一天组织联考,并将亲自监考的事一传出,引起震惊的又何止只有太学,五大书院连同各大小私塾,全都将重视等级调至巅峰。
其中自然也包括联考的发起者,清北技校。
其他学校学校可以卷生卷死,但自从知晓孩子们夜间偷偷躲在被子里背书后,程菀就严令禁止了过激行为,在她看来,整个学校的氛围和努力程度已经足够了,不能为了一场考试将孩子们逼出心理阴影来。
就像她对魏志远说的,名列前茅固然是好,但最重要的还是通过考试来确定大家的优势所在,为明年的分科提供依据。
所以不仅嘱咐学生们吃好睡好,还特意开了教师大会,让大家不能挤压学生的休息时间。
之前不能挤压倒没什么,可现在是圣上钦点啊!若是能培养出榜上有名的学生,哪怕只有一个,也能证明他们这些老师不是吃干饭的!
不仅孩子们渴望为校争光,清北技校的老师们更是如此,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是草台班子,旁的学校,哪怕只是小小一个私塾,里头的老师那都是什么进士举人,最差的也至少是个贡生,可他们呢?
账房、婢女、寄人篱下的孤女……这要是传出去,其他学校可不更得笑掉大牙!
所以大家的迫切并不比学生们少,下定决心要在这次做出点成绩来,才好对得起夫人的提携。
虽说夫人叮嘱了不能占据学生的休息时间,那他们可以想点其他方法,比如——
寒风呼啸中,脚边是暖融融的火盆,沈北坐在办公室里舒坦的吃着炒果,这是夫人特意给全体教师的福利,说他们也辛苦了,吃点零嘴好提神。
其实沈北一点都不辛苦,他一个体育老师,除了跑操、眼保健操要日日监督,隔两天给孩子们上一节体育课,晚上再往寝室巡逻两圈外,其他时候简直悠闲的翘脚。
这种日子可太爽了,沈北第无数次感叹幸好自己从国公府离开跟了夫人!
心中激动着,一不小心被炒果呛到了,沈北轻咳两声,赶紧捂住嘴,他知道其他老师可不像他这般清闲,他们要准备考试,忙的眼下满是青黑。
他怕打扰到大家,刚准备出去咳,下一刻,突然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出现在他面前,端着茶的,是眉头紧皱、满脸无比关切的刘义,还动作轻柔的帮他拍背。
“谢谢刘老师。”沈北感动不已,没想到刘老师这般忙了,还愿抽出时间来照顾自己,他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的茶水,“我没事了,刘老师你快去忙吧。”
哪知刘义脚都没动,而是继续关心道:“沈老师,你咳的这么厉害,该不会是着了风寒吧?”
沈北:?有吗?他不是只咳了两声吗?而且他那是吃炒果呛到了,跟风寒无关。
刚想否认,刘义直接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而后大惊:“哎呀!还真有些烫,要不你还是快去检查一下吧,这若是得了风寒自己身体不爽利事小,就怕传染给学生们啊,他们可马上就要考试了!”
他这么一说,原本还不当回事的沈北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痛,头也有些昏沉,难道真是风寒的征兆?
“那我待会儿上完课后就去看……”
“还上什么课呀,你赶紧现在就去医馆瞧瞧,别真传染给孩子们了,你的课也别担心,我去帮你上!”说着,刘义连蓑衣都帮他拿好了,“别着急,你慢慢走,下雪了就等雪停再回来。”
沈北感动的心口火热,刘老师都这么忙了,还愿意帮他上课,只为了让他去看病……他无以为报,只能一个劲的道谢。
哪知行到半路,正好看见了焦老师,也就是给孩子们上医学课的年轻大夫,从前大家都是去医馆,现在天气太冷,怕孩子们着凉,加上这段时间的教学,令焦老师也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成就感,便主动过来给学生们上课。
瞧见沈北了,问他这么冷的天去干嘛,得知他担心自己得风寒传染给学生,焦老师道:“那你上来,我给你瞧瞧。”
沈北跨上马车,焦老师细细检查后:“没得风寒。”
“可是我嗓子痛。”
“那是你吃炒果太多上火了。”
“我头也有些晕。”
“那是你离火盆太近了。校长不是吩咐过要保持距离吗?”
沈北这才放了心,连忙和焦老师一起回到学校,原本想赶回去上课的,可他刚来到三班门口,就见刘义已经在里面开始讲题了。
沈北不好打扰,便在办公室等着,下课铃一响,刘义刚回到办公室,他就走了上去,声音里满是单纯的爽朗:“刘老师,方才焦老师替我把过脉了,说我好得很,今日麻烦你了,不然明天的算术课我来帮你上吧?”
“不用不用!”刘义吓得连连摆手,生怕沈北追着他要补偿,赶紧脚底抹油的跑了。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哪知第三日轮到一班要上体育课时,阿陶突然来了,对着沈北笑了笑:“沈老师,听说你们昨晚巡逻到晚上十一点,实在太过辛劳,不若你好好休息吧,我替你去上课?”
沈北:……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再一看正好走进来,目光夹带着明显心虚的刘义,沈北恍然大悟,他就说前日刘义怎么热心到不正常,原来是想抢课!
见沈北目光陡然犀利,阿陶索性开门见山:
“沈老师,你也知道夫人对我有知遇之恩,若是不拿出点成果来,如何对得起夫人的提携?听闻太学连夜间都强制令学子读书,我也只能出此下策,正好体育不用考试。
你放心,等明年开学了,我一定将课程都还给你。”
沈北:……
于是五分钟后,正准备去后院集合的一班学生们,突然看见语文老师夹着课本走了进来,原以为老师看错课表了,还好心提醒道:“老师,这节课是体育课。”
语文老师却微微一笑:“我知道,只是体育老师患了风寒还未好,这节课改成语文课了,大家把田字本都拿出来吧。”
如愿以偿的多上了一节课,正谋算着如何将另一节体育课拿到手,刚一走出教室,阿陶就碰上了早已等到角落的刘义,她眯了眯眼。
两人一东一西,眼神于半空中交锋,杀气布满整个走廊,眨眼间,更是樯橹灰飞烟灭!
昔日关系融洽的两位同事为何走到了这一步,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丧失?
但真相只是对体育课的虎视眈眈。
最后还是刘义败下阵来:“这样吧,咱们一人占一节,公平公正。”
“行,成交。”阿陶爽快点头,“但不可声张,绝对不能让魏老师等人知晓。”
两人迅速达成了体育课的归属问题,在这过程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想起还在办公室“风寒病重”的沈北。
不过很快,阿陶和刘义的如意算盘破裂了,因为下午程菀回来了,并且带来了有关考试的两条规定。
“第一,考试地点安排在太学内;
第二,考试科目为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但因为圣上国事缠身,无法一一考核,其中‘射御’归为一科,每个学子可以选择三科参与,届时按照单科分数和总分进行排名。”
程菀不知道圣上为何心血来潮突然要担任联考的考官,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尽全力做到最好。
一开始和众私塾商议的是:考背诵、书法和算术,现在圣上突然规定要从君子六艺中选,确实令所有人措手不及了起来,见老师学生们全都目瞪口呆,程菀笑道:
“大家不必担忧,礼、乐这些咱们确实有些欠缺,除了已经在家中学过的学生,其他人放弃便好;书、数就按原计划进行,全天下的蒙学内容都差不多,应该不会有改变;至于射、御,其实不仅我们,包括太学在内也大部分学子还没接触过,想来定有相应的调整。”
有了皇帝的参与,这次联考已然变得十分正式,除了考核科目,内容、重点一概不知,就连出题,到时候都会请三位当朝文官出面,颇有些小科举的意思了。
但参加的考生全是九岁及其以下的,这么小的孩子,除了夏侯毅那种武学世家以外,哪怕是贵族子弟,也顶多是骑上小马驹围着马场散步,真要跑马那是绝不可能的,更别说私塾那些平民子弟了。
程菀觉得届时很可能是让孩子们当场发挥,但也要有一定的体能基础才行。
好在清北技校不止有体育课,课间孩子们还一直坚持跑操、干农活,哪怕只是在平地上逮兔子,也会比一般孩童要跑得快些。
这便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前瞻性啊!
“其他计划保持原样不变,从今日起,放学后加两节体育课,四位沈老师,你们要多费心了。”
放学后加体育课,既不用担心会坏了眼睛,孩子们读了一日书,多运动也是有好处的。
况且大家从前还种地干活呢,这些体力消耗并不会过度。
除了沈北外,其他三位沈东南西老师平常不需要上课,基本是负责跑操和巡逻,或者帮膳房卸货之类的,但现在既然要开始操|练,肯定要四人一同出马了。
被委以重任的沈北挺身而出,激动的直握拳,太好了,他终于不用生病了!
和沈北同样激动的还有一人——
程菀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圣上英明!!”
这道呐喊自然来源于快要被复习折磨疯了的魏志远。
哪怕那日程老师安慰了他许多,他再没有临阵脱逃的想法了。
可每次看到其他同学都能对老师的问题对答如流,甚至从前和他不分上下的闫辉,都跟突然开了智一般,不用掰手指便算出加减法,他就满是无力和心酸。
现在好了,除了语文和算术,体育也能考,他背不出来书,算不出来题,难道还打不赢架吗!到时候他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一定能发挥自己的光和热,死死捍卫母校的荣耀!
魏志远感觉自己得到了新生!
等到终于冷静下来,就发现所有人在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盯着他,已经找回昔日张扬的魏志远才不怕被人看,冲着程老师笑了笑,等到会议一解散,就快速来到束哥儿身边,拍着胸脯道:
“束哥儿你别怕,到时候比射御,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说完却见束哥儿心事重重的样子,忙问他怎么了。
束哥儿摇摇头:“没事,我就是想叔父了。”
虽然现在的体育老师也很好,但他觉得在这方面最厉害,教的最好的还是叔父,只可惜叔父离开了,唉!要是叔父在该多好啊!
魏志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道:“要不你给你叔父写封信,问问他是否愿意回来呢?”
束哥儿恍然大悟:“对呀,我还能写信呢。”
傍晚,谢钰之照旧来接夫人孩子放学,刚一下马车,就看到束哥儿一边大喊父亲,一边蹬蹬蹬朝这边跑来,开口便是:“父亲,你有叔父的地址吗?我想给他写信。”
原本还因为看见儿子而满脸笑意的谢世子脑中顿时声音发紧:“束儿怎么突然要给他写信了?”
束哥儿便将体育考试的事说了一遍,自从“叔父”消失后,谢钰之自然接手了教束哥儿习武的重担。
但程菀提醒过他,孩子太过聪慧,一定要谨慎行事,因此他只能将进度放慢再放慢,各种伪装,以免被束哥儿看出来。
哪知这却被儿子误以为他不如那个一直蒙着脸都不敢见光的“叔父”,甚至现在宁愿给远在他乡的“叔父”写信,都放着他这个爹不搭理。
面对束哥儿期待的目光,谢钰之沉默一瞬,只道:“等回府后我去询问管事。”
“多谢父亲。”束哥儿甜甜的笑了。
程菀方才将笔记本落在办公室了,回去取,再上车后,马车才开动起来。
谢钰之:“听闻这次要考射御?”
程菀今日一直在琢磨这个,虽然圣上什么都没说,但她还是想试着押题,万一押中了呢。
可她到底没接触过这些,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下手,闻言颇为苦恼的点了点头:“嗯,就是不知会如何考。”
谢钰之:“既然有圣上参与,出题者定会根据圣上的喜好来,上次猎场束儿他们赢下比试,便是靠着几人间的协谋共事,还得到了圣上的夸赞,所以我猜测,这次应当也会与此相关。”
他的嗓音低沉又平和,还有理有据,天然带着一种运筹帷幄之感。
程菀越听,眼眸便越亮,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不停点头,好家伙,这便是学霸带着押题的安全感吗!
“郎君你分析的太对了,他们还这么小,除了合作共谋,还能有什么可考的?”兴奋之余,她连忙发出邀请:“郎君你近日可否每日抽出两刻钟来,指点一下大家?”
到了年底,枢密院的事肯定更多,程菀问完才反应过来这一点,原以为谢钰之肯定会拒绝,哪知他却遗憾道:“不忙,只是束儿似乎有了其他人选……”
这个时候还有谁比你更重要?!
程菀连忙看向束哥儿:“束儿想让谁来?我觉得你父亲分析的十分有道理,况且他通晓古今,熟读军书,又上过战场,若是能来指点一二,咱们赢的可能性就要高上许多了。”
束哥儿听完,赶紧抓住父亲的手,恳切道:“父亲,其他人都比不上你,你一定要来帮帮我们,好吗?”
谢钰之满意一笑,自然是欣然应允:“好。”
经状元郎一番指点,原本还云里雾里的体育课也终于有了备考方向。
从这一日开始,清北技校所有师生过上了白天文化课,傍晚体育训练,夜间倒头就睡,三餐除了鸡汤以外,还多了鸡蛋补充蛋白质的充实生活。
——
有时,越是奔忙不休,时光却越是一晃而过。眨眼间,便来到了腊月二十二这天傍晚放学。
明天就要真正奔赴考场了,从前日起,程菀和束哥儿便没再回国公府,而是和所有师生聚在校园里一同吃住,甚至这两天晚上,她还会跟着护卫们一同查寝,自然也知道了学生们有多紧张:
说梦话的、磨牙的、甚至还有梦游,将下铺同学的头发当地里的韭菜扯个不停的……程菀真是又好笑又忍不住心疼。
等到全体学生都来到了膳堂,打好饭,坐在了桌边,她照例敲了敲手中的餐盘,众孩童迅速安静下来,认真看向最前面的校长。
“孩子们,明日便要考试了,该说的,该叮嘱的,我和诸位老师已经说过许多遍了,现在再重复只会耽误大家的休息时间。
我只强调一点,大家这段时间已经表现很棒了,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你们都是清北技校的骄傲!”
“再看那处。”
程菀手一指,孩子们就像田间盛开的向日葵一般整齐的扭过头,只见两位膀大腰粗的男子,靛蓝色外衣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商”,很快有见多识广的同学认出那应该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商家酒楼的厨子。
而在他们身边,是整整齐齐五辆驴车,上面满是各种食材。
程菀笑道:“本想今日犒赏大家,但考前骤然更换饮食,恐致身体不适,反而耽误了考试。所以改成明日,厨下食材与庖厨皆已备妥,届时,只待各位小勇士凯旋,同享盛宴!”
“好!”也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接着,所有孩童、老师、厨房婆子,连带着刚来不久的商家厨子也跟着鼓掌,整个膳房掌声雷动,连一墙之隔的太学学子都被惊动了。
“这是在做什么,这般热闹?没记错的话,明日便是联考了吧,他们不学习的吗?”联考已经整个京城人尽皆知,太学普通学子自然更加关注。
“就是,方才我经过启修班,里头还在大声读书,听方先生说,今日至少要读到亥时中才许离开,哪像他们这样闲散,现在还顾着玩乐。”
“就算不玩乐,一个小小技校也盛不过咱们啊,听说莫先生等诸位师长可是打定主意了,只要这次清北技校不在前十,便会当场上奏陛下,让他们从校舍搬离。”
“不要啊!他们走了,我以后去哪买干脆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明日我一定要早些起来前去观考,一群小孩弄得如此隆重,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第一个开口的学子大笑,抬脚将路边的积雪踢得四处飞溅,雪花扬起,在空中打了个旋,飘过太学和清北的院墙,落在雪地里,最后被一只小手狠狠拽在掌心。
“闫辉,都这时了你还玩雪。”魏志远揉着眼睛抱怨。
“什么玩雪,我是太困了,冻一冻好清醒。”闫辉打了个激灵,确实清醒了不少,想起自己方才忘记的,忙叮嘱道:“你们带三支笔了吗?三生万物,可千万别忘了!”
“放心,记着呢。”
此时刚好六点,冬日天亮的晚,只有满地积雪映照着微光,将屋舍院落勾勒的格外清寒。
但已经在雪中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可半点不冷,不管是昨夜有没有睡好,此时心底都一片火热,因为很快,他们便要奔赴战场了!
“快站好,要清点人数了!”班长一喊,孩子们连忙从矮到高排列整齐。
确定人数无误后,束哥儿和两位体育老师从膳房抬着木桶走近,每人分发了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今日除送考老师和考生以外,其他人皆不能同行,阿陶他们倒想过来再叮嘱些注意事项,程菀怕大家紧张,索性通通拒绝了,就连沈北等体育老师也是发完汤婆子便离开了。
程菀只问了一句:“木牌和文具都带上了吗?”
学生们震声:“带上了!”
“好,出发吧。”看着站姿笔挺,斗志昂扬的小战士们,程菀不由会心一笑。
而后一声令下,自己走在了最前头,穿着厚厚棉衣的孩子们立即整齐的跟上。
今日的文诚路,早已没了不能喧哗的规矩。
从寅时中起,便有马车不断地经过,京城太大,考试地点在太学,除了太学本校和清北技校的学生以外,其他人免不了有地理位置上的麻烦。
有些离得比较远的学子们,怕耽误时间,鸡一叫,就闭着眼睛从家中出发,早早跟着先生赶了过来。
而那些离得更远的,则是好几日前便开始订皇城周边的客栈,哪怕被那些黑心商家狠狠坑了一笔也没法子,至少能让孩子们多睡会儿。
可不管睡多还是少,哪怕彻夜未眠,这会儿都没有一个孩子敢打瞌睡,全都如同小鸡抱团一样,捧着汤婆子缩在一起,在昏暗的天色中,借着灯笼和雪光开始温书。
都不用先生提醒,孩子们一个比一个认真。
其实他们知道,或许人太多,圣上根本注意不到自己,又或许圣上只是短暂露面,瞬间就会离开。
但只要想到有可能会被一国之君赏识,哪怕只是比头发丝还要渺小的奢望,大家也不愿意放弃,毕竟若是科考不顺,这次便是他们唯一得见天颜,逆天改命的机会。现在多背一句课文,就能多一份希望。
正专心致志背着书,突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传来,大人和孩童全都循声望去。
只见迎面而来的车队,排列的如同尺量过般齐整,乌木车厢低调奢华,良驹毛色统一,尽显端方规整之气,将之前乘坐普通马车的私塾师生们,比照进了泥里。
等里头的人掀开车帘下来,那更是不得了,月白襕衫,素雅端正,正是赫赫有名,最近几届进士最多的宋阳书院!
为首的师长瞧了一眼周围的师生,就好像看泥一般,丝毫没有将这些小私塾放在眼中,直接跨下马车,带着一众学子站在了太学门口最中央的位置。
他们才刚站定,很快,又一阵动静传来。
这次依旧是规整威风的马车队,只是车厢皆为鎏金雕饰,连骏马都披挂华丽,雪光中一片金色,直接将宋阳书院先前的派头给压了下去。
宋阳书院的师长冷哼一声:“真是哗众取宠。”
他看不顺眼,但那些普通学子这一刻可是大开眼界,有懂行的人立即惊呼道:“是怀安书院!听闻此书院世家众多,论才气,京城五大书院难分高下,但论财气,他们绝对是第一。”
原本还有人不信,等到怀安书院的学子们下了马车,大家眼中的羡慕嫉妒简直藏不住了,他们赁普通车马行的最普通马车,都是十多个人一辆,生怕多花钱,可怀安书院这么气派的车架,竟然众学子一人一辆!
总共来了六十人,便是六十辆车,密密麻麻的排列在宽敞的文诚路上,金光闪闪,无比夺目,一直到炫耀够了,怀安书院的人才从马车上下来。
接着,又是云章、天衡等书院入场,哪怕车架不如怀安书院那般张扬,却依旧代表了民间第一梯队名校的庄重与非同寻常的底蕴。
五大书院前后来齐,若不是彼此的师长从站定开始,就斗鸡式的看向对方,大家都要以为他们这是约好了的。
原本安静的太学门口,顿时变得热闹起来,五大书院的学子们齐整站定,尽显从容雅正,而师长间看似随和闲谈,实则唇枪舌剑,犹如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剩下小私塾的师生们则是不断讨论着哪家书院最好,既是羡慕,也在琢磨着从私塾毕业后哪所书院更适合自己。
虽说考上的可能性并不高,但万一呢?只要能进这般气派的书院,那真是人生无憾了!
当然,也有那些昨晚没睡好的学子,开始幻想自己今日表现非凡,一战成名,以至于五大书院全都争着抢他,甚至当场撸起袖子开打。
做梦的、比试的、炫耀的、羡慕的……总之整个文诚路变得无比吵闹热烈。
直到人群中不知是谁来了一句:“咦,清北技校怎么好像还没来?”
霎时间,全场猛地归于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