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走马观花地听完一整场路演, 让霍嘉蔚印象最深的是美甲打印机。离开前,她找团队聊了聊。那几人十分热情,当场邀请她试用设备, 介绍起了产品技术原理和应用场景。
往深了聊, 霍嘉蔚才发现谭召绪说得对。她们反复强调的,无非是机器取代人工、低成本、高效、便捷等显而易见的优势,对如何满足差异化的客户需求闭口不谈。可大多数爱做美甲的人士,在意的是款式设计和服务,并不过度纠结价格和时间。
她没有再花时间了解这个项目, 但愿意为自己的好奇心买单,给honey tips订了一台设备。不指望靠它能吸引新客流,总归是个新鲜玩意, 多了个和客人聊天的噱头。
结束时天色尚早,谭召绪推掉了酒局,驱车带她直奔海滩。
今天的车技比前几次稳当, 霍嘉蔚扭头看他,注意到他鼻梁上多了一副镜框。
“你什么时候变近视了?”
“我一直都近视”,谭召绪看她一眼,补充:“度数不高。”
霍嘉蔚笑起来:“知道, 逗你的”。
谭召绪, 她不扮演“老练社会人”的时候,有种不经意的可爱, 相处起来很轻松。
抵达六十六号公路的尽头, 霍嘉蔚在santa monica的海滩上,看到了此生最美的一场日落。
整片天空被染成粉紫色,沙滩、海水和摩天轮全被镀上一层橘色光晕,笔直高耸的棕榈树在暮色中摇曳, 过山车追逐着日落,西太平洋的海风有它独特的味道。
她脱掉靴子,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我的普拉提老师说,要经常光着脚在沙滩上走一走。”
谭召绪看着她,很捧场地问:“为什么?”
“促进脚底血液循环,是天然的按摩方式”,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提议:“真的很舒服,你也试试。”
他摇头拒绝,将她的鞋子拎起。
霍嘉蔚只好独自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会儿,看夕阳洒在过山车轨道上,心底那点悸动终是按捺不住。
“我要坐飞车”,她突然喊道,说着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冲脚区。
看着她的背影,谭召绪第一次具体感受到两人的年龄差异。试问哪个三十岁的人,看到过山车会激动?至少他没见过。
从飞车下来,霍嘉蔚点开微信,给朋友发了图片和语音:“猜猜我在哪?”
谭召绪适时把她的手机抽走,说你别看手机了,看看你丈夫行吗。
她怔了一秒,情绪忽然低沉了下来。
许天殊的回复很快弹出来,她正在通勤路上,声音有点丧:“你去洛杉矶了?我也好想去啊,这破班一天都不想上了。”
搁以前,霍嘉蔚肯定满嘴跑火车,劝她辞职来美国,大言不惭地说一句“来和我一起卖房”。现在,身边多了一位“丈夫”,人生偏离原有的轨迹,她忽然发现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好像重新站上牌桌,换了一套筹码,连规则也变了——不是她擅长的玩法。
她拿回手机,回了个鼓劲的表情。
“怎么了?”看她兴致淡下来,谭召绪不解。
她回避谈论自己的心事,把目光移开,看到那块“end of the trail”的白色路牌,随口问道:“66号公路有什么说法?”
谭召绪想了想,开口:“算是美国公路文化的象征,上世纪很多工人沿着这条路从中部向西迁徙,也叫母亲之路。”
霍嘉蔚知道这个说法,故意问:“起点在哪?”
“芝加哥。”
她看着公路的方向,不怀好意地问:“这条路真能通到芝加哥,那你岂不是能自驾回家了?”
捕捉到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谭召绪饶有兴致地问:“你想自驾回去?”
“呵呵”,霍嘉蔚没理他。
他没再追问,低头看了眼表,道:“走吧,去吃饭。”
说着就牵起她的手,往停车场走。
导航来了一家方便停车的餐厅,霍嘉蔚感到微微不爽。怎么在加州,不讲究穿着,也不挑剔食物了。
她翻动餐盘里绿油油的面条,毫无食欲,半开玩笑地说:“明天我要去比弗利山庄看房,万一有相中的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挂着淡笑看她。
“你欠我一套房”,她狮子大开口道:“我看比弗利山庄的就不错,能和泰勒做邻居。”
谭召绪顿了一下,开玩笑:“没问题,请靠你自己的努力。”
霍嘉蔚哼了一声,忽然发觉,关系变熟也不是件好事,太容易被对方见招拆招。
她正想反驳,见他把自己面前那盘面条端走,将切好的牛排送过来:“是环保主义,还是素食主义,我真是娶了个时髦的妻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遭环境,低声吐槽:“谁让你带我来这种地方。”
刚才不过是坐趟过山车,她就能兴奋得尖叫,现在却因为一顿平价晚餐开始挑三拣四。谭召绪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无奈道:“明白了,和你吃饭必须要去高级餐厅。”
“没错”,霍嘉蔚说着尝了一口牛排,味道尚可,没再开腔。
大概是共同经历越来越多,逐渐冲淡了那股憋屈和不甘。霍嘉蔚发现自己挺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总能有很多新的认知和体验。
一通电话打断他们的晚餐,谭召绪看到来电人,皱了下眉头。
“嗯?不行”,他说完就挂了,抬头看霍嘉蔚,直说:“我的继妹elara,你还记得?她要去西北大学念书,之后想住我们家。”
她震惊地抬头:“什么?”
“我没同意。”
她舒了一口气。
谭召绪很欣喜霍嘉蔚能明白他说的“我们家”,是指埃文斯顿的房子。当然,他不觉得那栋老房子会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家,可眼下他回不去,她又不想过来,如何解决分居问题?想到这,他不免有些头疼。
……
离开洛杉矶,霍嘉蔚满载而归。
在威尔榭大道入手了心仪的手袋,学了几句valley girl的说话腔调,以买家的名义约同行coffee chat,间接调研了一下当地的奢房市场。
当她把配货入的男士成衣送给谭召绪时,语气慷慨大方:“上回洗坏了你几件衣服,抱歉。”
看她非要在自己漂亮的脸蛋上,加上几笔多余的“世故老练”,谭召绪收到礼物的喜悦减退了几分,连带着,团聚的意愿也没那么强烈了。
距离产生美,会不会他们不时刻黏在一起,能相处得更和谐?这念头一出,便被否定了,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航程上。
几次反思和调整后,他逐渐掌握了和霍嘉蔚交流的正确方式。
当她摆出那副客套圆滑的姿态时,代表她认为关系太亲密,需要降温,这时他只要表现得深沉寡言一些,便合她心意;当她露出与年龄相符的随和与简单,那是她难得的放飞自我时刻,这时他也可以随意一点,甚至能不着边际地开几句玩笑。
只是这种时候太少了,大多数情况下,他不得不收敛克制,扮演成熟女人的成熟丈夫。
他看了一眼风格略浮夸的皮鞋和衬衫,礼貌道谢。霍嘉蔚则乐得回上一句“应该的”。
落地圣何塞机场,david来接他们。
来到陌生的地方,霍嘉蔚通常会提高警惕,但因为身边有熟人的缘故,她莫名放松了下来,对周围充满好奇。
她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灰旧裂开的公路,不起眼的低矮办公楼,时不时飘过intel、google等公司logo,忍不住调侃:“这小镇看着破破烂烂还挺有实力,简直是小硅谷。”
谭召绪侧头看她一眼,忽然笑了:“宝贝儿,这就是硅谷”。
“就这?”
想象中的硅谷,不说科技感满满,至少是干净整洁的现代化街区,怎么会是眼前低矮破旧、灰扑扑的大农村。她一时接受不了这种落差,语调激动:“我搬来这种地方能做什么?”
喂松鼠,拥抱田园生活?还是回归家庭当娇妻?
谭召绪愣了两秒,再度失笑,随口说了句“你可以不搬”,测试她的反应。
好一句冷漠无情的“不用搬”,霍嘉蔚觉得自己有点热脸贴冷屁股了。她靠回座椅,兴致全无,低头刷起了手机。
谭召绪却察觉到,这是她难得情绪外露的时候,忍了一路,终于问道:“你买包怎么不用联名账户里的钱?”
霍嘉蔚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只回了句:“我平时在用。”
谭召绪很想提醒她,不要拿他减仓套现出来的资金,来下单厨房用纸、饮用水这种廉价家用,但考虑到她坚强上进的人设,还是选择了沉默。
过了片刻,他想到什么,说:“我选了几套房,改天一起去看看。”
这里的房?霍嘉蔚好奇他会选什么样的房子,却也不想多问,显得自己很上心。她没抬头,故作淡定地嗯了一声。
谭召绪住在palo alto的四季酒店。
因长期在这里落脚,套房里已有了很重的生活气息。
霍嘉蔚借放行李,打量起屋内。意外的是,她在衣帽间看见了那几件洗坏的衣服。缩水的毛衣小了一号,穿在他身上应该很显身材……她惊讶自己越来越堕落,竟无端想起这种难以描述的画面。
把毛衣扔回原处,注意到旁边架子上有个首饰盒,蓝丝绒的小方盒。她盯着盒子看了半天,迟迟不敢拿起来。
女性物品出现在他的衣柜里,说明什么已经很清楚。
这一刻,霍嘉蔚不知该为早早识清他的真面目而松一口气,还是该为以后离婚能拿巨额赔偿感到高兴。
她默不作声地拿手机拍照留证,把刚放下的行李重新收好。收拾东西的时候,大脑开始博弈,在拎包离开和忍气吞声之间犹豫不决。
也罢,为了绿卡、为了收集更多证据,得忍。
于是,她像个神经病一样,把刚收好的衣物又取了出来。同时不管不顾地拿起小蓝盒,打开查看。
是枚戒指。
钻戒。
难道是给自己的。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么一想,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她把盒子放回远处,装作没事发生地回到客厅。
谭召绪换了衣服准备去公司,周一总是忙碌的,大项目推进在即,他不想因私事耽误进度。
“我先去趟公司,晚饭前回来,你自己玩一会儿”,他匆匆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霍嘉蔚擦了擦额头,清掉他留在自己皮肤上的温度,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也要去”。
谭召绪一愣,问:“会很无聊,你确定?”
她点了两下头。
果然,把人安排在办公室,谭召绪就开会去了。
在他办公室四处寻觅,没发现什么异常后,霍嘉蔚去茶水间转了一圈,看到一个熟悉面孔。
谷鑫淼在工区和下属交代工作,抬头看到她,面露惊喜。她挥了下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示意霍嘉蔚去那碰面。
不过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霍嘉蔚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
“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和焦彦甫一样,会继续base芝加哥”,霍嘉蔚先开口。
“核心团队都来了,为了工作没办法”,她苦笑一声,带着几分期待问:“你呢,也会搬过来?”
霍嘉蔚摇头,说还没决定。
“难怪leo一直住酒店,原来是打算两头跑。”
霍嘉蔚笑了一声,拆穿:“也许他只是觉得方便。”
谷鑫淼也笑了,不愿过多谈论老板的私事,随即夸她的耳环很漂亮。两人寒暄了几句,霍嘉蔚怕打扰她工作,适时结束聊天,回公共区域自己转了转。
随处可见“方尖碑”的logo,霍嘉蔚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还是文乾玥告诉她的。想到这些年她们已经很少联系,心里莫名有点遗憾。
回到办公室,他桌子上有几本书。霍嘉蔚拿起封面印着“yes”的那本,发现是讲谈判和沟通技巧的读物。
正好无聊,她翻开细看。读着读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内容浅显,甚至有点幼稚了,他居然还做了笔记。
在“listen first, speak later”这章,写着一句:“use this on her next convo”。
霍嘉蔚正琢磨这个“her”是谁,谭召绪推门进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不由得一愣。
他快速将书抽走,打断她的注意力:“我结束了。等会想做什么,我可以陪你。”
霍嘉蔚靠在沙发上,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怎么了?”
“好奇,你为什么会看这本书”,她目光落在封面的yes上,若有所思。
他没有回答,随即坐到沙发一侧,手臂很自然地碰到她的肩膀。
霍嘉蔚下意识躲开,把头别到一边。
他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转移话题:“晚上去吃中餐?有家新疆菜不错。”
霍嘉蔚盯着墙边架子上那盆绿植,继续不理他。
胳膊拧不过大腿,谭召绪不得不把书拿过来,翻了几页,自嘲一笑:“在学习如何让你心甘情愿多说几句‘yes’,不过似乎没什么用。”
“切”,她像看傻子似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自己没那么好糊弄。
谭召绪拉住她的手,使了点力气,把人拽进怀里。
霍嘉蔚身体一旋,被迫坐他在腿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他腿部肌肉的温度,她心跳莫名加速。忽然起了玩心,挽住他的脖子,凑近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悄悄话。
谭召绪脸色立时有了一些异样,正当他想伸手将人搂住,霍嘉蔚忽地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她步子很急,路过会议室时,被几个刚从开完会出来的人挡住了路。寻缝穿过,一阵浓烈的香水味勾起了某些不太好的记忆。
抬头一看,是上回在酒吧碰她腰的白男。对方也看了她一眼,还友善地笑了笑,显然没认出来。
这时谭召绪追了出来,那几人纷纷让开,喊了句“leo”。
霍嘉蔚见状,不好发作,索性加快脚步往外走。出了写字楼,在侧门草坪前的长椅旁,停下来等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