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长安 献珠
第266章 长安 献珠
元正当日, 天尚未破晓,文武官员、万国衣冠便已执炬列队,候在大明宫建福门外的待漏院,等候宫门打开。
等待的时候总是格外漫长, 官员们难免低声说起昨夜城中两桩怪案。
两桩案子偏生都出在京兆府, 一桩是法曹参军蒋五郎失踪, 昨夜他下了值该回家过年, 家人等到天明却不见其人, 长子拿着令牌去衙门寻人,得知他早已离开,京兆府的差役和金吾卫寻了附近的街道都未找到人, 今日大朝他也未出现。
法曹参军一个七品官, 在长安城里排不上号, 许是吃多了酒罪在哪户娼家, 误了正事。
另一桩案子就耸人听闻多了——京兆府尹连同夫人、一双儿女、几个奴仆, 一起在睡梦中惨遭杀害。
那凶徒手法娴熟利落,死者都是割喉而死,只有喉间一道致命伤,显然是高手所为。
京兆府尹的宅邸不是等闲人能闯得进去的, 众人都暗暗猜测周府尹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两桩案子都出在京兆府,虽说未必有关联, 还是一起呈送到了大理寺, 不过恰逢元旦大朝会,必得过了今日才能详加推查。
有了谈资, 时间便过得快了。不多时东方微明,宫门洞开,文武官员东西分列, 鱼贯进入宫中,在光顺门外按次序站定,向紫宸殿中的贵妃行朝拜之礼——自数年前先皇后薨逝,后位便一直虚悬,皇帝萌生过立贵妃为后之意,奈何群臣谏阻,又虑及太子,遂作罢。
不过除了皇后名分之外,贵妃实际与皇后无异,连元旦大朝的一应朝拜礼仪都与皇后相同。
接受百官朝拜之后,贵妃便在内廷中接受内外命妇朝拜,一众官员则由礼官引领来到含元殿前,沿着龙尾道拾级而上,入含元殿朝拜天子。
这一套仪程繁复冗长,不容丝毫差错,一些年迈的官员几个时辰站下来都累得眼冒金星。
朝拜完毕,皇帝降座入内殿更衣,百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了含元殿。
此时已近正午,朝会之后便是大宴。
往年元旦大宴都在面朝太液池的麟德殿中举行,今岁却别出心裁移到了太液池上。群臣跟随内侍走到太液池附近,只见池畔新建的水殿描金着彩,锦幔飘拂,在正午的日光下美轮美奂。
那水殿有一半的台基延伸到池中,就如悬空的巨舫一般。
皇帝与贵妃两人挽臂站在阶上,向群臣微笑致意。
贵妃虽已年届不惑却红颜不老,望之如二十许人,丰腴雍容,艳光四射;皇帝长她不过五六岁,却已两鬓微霜,皮肉虚浮,看着仿佛差了辈分。
群臣与使节方才向贵妃朝拜,却是隔着宫门由礼官传话对答,许多人第一次得睹贵妃芳容,在心中暗道难怪贵妃十数年荣宠不衰,果真是天人之姿。
皇帝已换下衮冕,着绛纱袍,戴通天冠,贵妃也换上了钿钗礼衣,浓云般的墨发上赫然插戴着十二支钿钗——按制只有皇后才能佩戴十二钿,贵妃只能佩九钿,装束已是僭越,与皇帝一同设宴款待群臣更是惊世骇俗。
早在数月之前,皇帝便下敕六部,在太液池上建造巨舫,原本是在大宴后要宗室与近臣在舫上举行私宴为贵妃庆贺生辰,侍中却以重宴糜费为由,上书建言将二宴合而为一。
不久之前贵妃立后的奏章刚被驳回,侍中此举,自是为了让贵妃以母仪天下之姿出现在使节与群臣面前,朝中因此吵得不可开交,尤其是拥护正统的言官纷纷谏言,皇帝大约是为了弥补宠妃,始终不肯让步,最后却是在宴会前数日,长公主突然站出来做了和事佬,这才让皇帝遂了愿。
皇帝感念长姊为他分忧,也破例邀请了长公主一同赴宴。
众臣依次陆续入殿,各按品级官位就坐列席。
水殿规模比麟德殿小一些,但容纳数百朝臣使节仍旧绰绰有余。
宴会伊始,皇帝与贵妃连榻而坐,俨然如帝后一般。
不少人心中纳罕,偷瞟太子与长公主,却见两人视若无睹,安之若素。
内侍向皇帝与贵妃呈上椒柏酒、五辛盘,皇帝与贵妃举起金觞,连袂祝酒,群臣亦纷纷端起酒杯恭贺新春与贵妃诞辰,一时间殿内贺声如雷,几乎激得太液池水都要翻起浪涛来。
贺声止,太子起身恭谨向皇帝贺新岁之喜,又祝贵妃寿,继而各国使臣一一祝酒,最后侍中卢道因代表群臣向君王与贵妃祝贺,贵妃望着兄长,难掩眉间的喜色。
兄妹一个位极人臣,一个盛宠不衰,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同样荣光焕发、志得意满。
祝酒毕,贵妃小声向皇帝道:“妾这便告退了。”
皇帝捏住她的手腕:“稍待,朕有生辰礼给你。”
“圣人有心,”贵妃脸颊晕红,过了会儿似是按捺不住好奇,倚向皇帝身旁,“圣人可否告诉妾,是什么好东西?”
她盈盈望着皇帝,眼中闪动着少女似般的欣喜急切,却并不叫人觉着矫揉造作,只有一派天然。
皇帝笑着卖关子:“不急,先赏乐。”
《秦王破阵乐》响起,上百甲士身披银甲,下着紫色画中单,手持长戢与盾牌,随着激越鼓点、高亢筚篥和清亮的号角腾跃起舞。
这是每年元旦大朝必演的乐舞,贵妃身为深宫嫔妃却是第一次观赏,不知是受慷慨激昂的乐声感染,还是兴奋之情难以自抑,忍不住拊掌喝彩。
一曲舞罢,舞者退场,皇帝示意内侍打开临水的门扇,携着贵妃、领着群臣走到台榭上凭栏眺望。
只见一艘画舫从对岸缓缓驶来。
画舫上锦幔拉开,显出蓬莱仙山来,虽是竹骨贴上锦绮做出的假物,其间却点缀着金银铸就的亭台楼阁,贴着银箔的树木上挂着薄绢做成的花朵和青玉叶片,彩绒雀鸟和蜂蝶用丝线悬挂在枝叶间,风一吹便伴随着泠泠清响翩翩舞动。
就在众人啧啧称奇之时,一座八宝莲台自仙山中缓缓升起,上面一个彩衣胡人吹起玉笛,一对披着宝石玉鞍的白金色汗血宝马随着乐声奋蹄对舞。
贵妃掩口惊呼,含情脉脉地望向帝王:“这便是圣人说的大礼么?”
皇帝大笑:“这是宁远国王进贡的汗血宝马,你与丑儿都善骑马,正好一人一匹。”
丑儿是太子乳名,贵妃闻言,眼里的光便暗了下去,过了会儿又仰起笑脸:“如此宝马给妾浪费了,圣人春狩正好可以骑,妾只要在一旁欣赏圣人英姿便心满意足了。”
皇帝捏捏她的手,他喜欢贵妃喜怒形于色,也喜欢她小性子收放自如,知道进退。
他笑着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贵妃嗔了他一眼,脸上飞起红霞。
皇帝正色道:“看好,还有专门给你备的礼。”
说话间驯马人已领着一对舞马下了莲台。
接着寻橦、跳丸、舞剑等等百戏戏目轮番上演,夹杂着精彩的舞乐丝竹,叫人目不暇接。
十数曲终了,乐声戛然而止,百戏伎乐皆已退至船舱中,莲台下沉,仙山上再度寂无人迹,画舫慢慢向对岸驶去,留下长长水痕。
贵妃不禁有些惆怅:“这便是终了么?”
话音未落,突然有洞箫之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清越直冲云霄,一条巨大的红鱼破水而出,复又跃入水中,一朵巨大的红莲在它破水之处绽开层层花瓣。
如此反复数回,水面上“开”了十数朵大小不一的红莲花,每朵都有数百层绢纱制成的花瓣,中间莲蓬鎏着真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光芒。
那条红鱼绕着莲花潜游了一会儿,忽然隐入水底。
就在众人寻找它的身影时,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道银练破水而出,有如银色长龙在空中盘旋飞舞。
众人眼花缭乱,凝神细看,才隐约看见一人手执银练一边用力挥舞,一边在水面上跳跃飞旋,赤足每一下都恰好踩在莲花中央。
众人都看得屏息凝神。
贵妃拢了拢身上白狐裘,感叹道:“这伶人好俊的身手,她钻在水底怎的也不怕冷?妾看着都觉浑身发寒。”
皇帝答不上来,他身旁的内侍道:“回贵妃的话,此人原本就是合浦采珠女,这出鱼龙漫衍戏叫做‘龙女献寿’,是岭南道特地敬献的。”
皇帝遂调侃贵妃:“疍户珠民,一年四季都下海,哪似你这般畏寒。”
见贵妃露出嗔恼之色,又问:“这出‘龙女献寿’可还喜欢?”
贵妃道:“喜欢极了。妾何德何能,叫圣人费着许多心思。”
看了会儿戏,皇帝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内侍:“我记得杜文梁是外放了岭南?”
内侍答:“回禀圣人,杜老如今在廉州刺史任上,这回岭南道的朝贡便是由他安排的。”
皇帝笑着摇头:“这老物如今倒是开窍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又向贵妃道:“他这是向你告饶了。如何,气消了不曾?”
贵妃嗔道:“朝堂之事妾岂敢置喙,外放也好,召回也罢,不都是由圣人定夺,倒叫旁人说妾后宫干政,祸国殃民。”
“不过一个迂直的老头,哪里就这么重了,”皇帝哭笑不得,“罢了,念他是两朝老臣,又曾授业太子,过阵子便召他回京颐养天年罢。朕只怕你心里不爽利。”
贵妃善解人意:“杜老一心为民,忠于社稷,犯颜直谏也是出于公心,妾脸皮厚,叫人骂两句褒姒妲己又如何。”
皇帝看了眼不远处的长公主,清了清嗓子:“说起来,有几个百戏伶人还是从阿姊府上调来的,这些戏目的编排上她也费了不少心思。”
贵妃闻言眸光微微一动,但脸上笑容丝毫不减:“阿姊的眼光自是极好的,早闻阿姊府上的舞乐都不比宫内的逊色,只盼有缘一见才好。”
皇帝道:“若有暇日,我带你去,阿姊只是性子刚强些,实则不难相处,一家人还须多走动。”
贵妃明白皇帝的意思,她和太子、长公主不睦,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但明面上便如陌路人一般终究不体面。
贵妃不信长公主那么好心为她生辰宴花心思出力,但皇帝也不会平白说这话,莫非长公主见风使舵,看太子不济事,想转而投向她和阿兄?
可她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长公主与他们兄妹为敌多年,怎会突然倒戈。
那她为何要多此一举?贵妃若有所思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似是察觉到她到目光,转过头来,微抬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贵妃嫣然一笑,向皇帝道:“圣人可否陪妾去向阿姊道个谢?”
皇帝对她的乖觉甚是满意,拍拍她的手背:“莫急,过两日请阿姊入宫叙话。”
贵妃满心都在揣摩长公主方才那笑容的含义,哪里还顾得上看百戏,转身替皇帝拢了拢肩头的黑貂裘:“水畔风冷,圣人还请顾惜御体,若因妾的缘故染上风寒,妾万死莫赎。”
皇帝连忙伸出两根手指贴在她唇上:“良辰吉日莫说不祥之语。
说罢挽起贵妃的手回到殿中。
众人也跟着回到殿中继续飨宴。
酒过数巡,又赏了一曲乐舞,贵妃欲告退离席,皇帝按住她的胳膊:“朕还有东西要送你。”
贵妃打趣:“莫非还有什么幻戏没演完?”
话音甫落,一内侍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颔首。
内侍便令乐舞退下。
片刻后,一个少女捧着个盖着红锦缎的莲花金盘步入殿内。
只见那少女穿着一身青色锦衣,裙上用金线绣满鱼鳞纹,飞天髻上点缀着真珠和金海贝,湿漉漉的鬓角贴在蜜色的脸颊上,一双青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如同黑珍珠,仿佛真是从龙宫里来的仙女。
贵妃认出了那双眼睛:“这不是方才那个……”
话未说完,那少女已到了跟前,跪倒在地,将金盘举过头顶,用清脆而略带乡音的声音道:“岭南道敬献,恭祝贵妃福寿绵延。”
贵妃看向皇帝,皇帝道:“猜猜下面是什么?”
贵妃岂会猜不到,却偏偏不说破,只笑着摇头:“妾驽钝,猜错了叫圣人取笑。”
皇帝道:“那便揭开看看。”
贵妃伸出手,复又收回来:“还请圣人替妾揭开。”
皇帝笑着抬手揭开盖在金盘上的锦缎,只见盘中黑色的锦垫上卧着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真珠。
贵妃霎时屏住了呼吸。
朝野上下都传她极爱真珠,实则是天子喜欢她佩戴真珠,时常赞她珠圆玉润,与真珠相映成辉,她也便喜欢上了真珠。天子越发为她广搜天下奇珠,乃至地方官员也“投其所好”。
她发间的金钗上便镶了一颗稀世真珠,是她生下小公主那年皇帝所赠,据说是因为冬日采得的,比其余珠子更稀罕。
然而与眼前这颗相比,连它都显得平平无奇了。
珠子在殿内灯火的照耀下散发粉金色的华光,如同蒙上了一层光的薄纱。
那光晕仿佛能蛊惑人心,引得她不由自主伸出手。
可就在指尖碰到珠子的刹那,那金盘忽然往旁边一倾,真珠顿时滚落下去。
好在少女眼疾手快,立即伸出手灵巧地接住了珠子,却顾不得手上的盘子,金盘砸在地上锵然作响,众人不由都盯着她看。
贵妃心中不喜,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大度地道了声:“无妨,莫怕。”便等着少女赶紧收拾妥当。
谁知那少女却不去理会地上的金盘,膝行两步,突然揭开贵妃坐榻边的暖炉网罩,将手中的珠子投入了炭火里。
贵妃眼睁睁看着圆滚滚的珠子落入火中,瞬间被火吞没。
满殿哗然。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高声道:“护驾!”
立时有两个侍卫冲上来将她双臂反扭按倒在地。
那少女也不挣扎,脸颊贴着冰冷的金砖地,竟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明朗,却似含着无限的凄怆,听来让人遍体生寒。
皇帝既愤怒且惊疑,却似被这笑声所感,不禁问道:“你笑什么?”
少女道:“民女笑圣人为了一颗无用的死珠子大惊小怪,栋梁之材叫权奸害死却不放在心上。民女还笑圣人将一个平民百姓当贼人,却不知真正的大贼头戴高冠坐在华堂上。”
贵妃心头掠过一丝阴霾,厉声喝道:“放肆!”
又对皇帝道:“此贼毁了贡珠还胡言乱语,何不将她押下去,免得坏了圣人与嘉宾雅兴……”
皇帝沉吟不语,贵妃便吩咐侍卫:“还不快将人带下去杖毙!”
侍卫正要从命,皇帝右手边却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且慢。”
太子从容站起身,向皇帝施了一礼,温声道:“启禀圣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女虽无礼,但罪不至死。且听她所言似有隐情,臣以为不妨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
贵妃看了一眼皇帝,用略带委屈而善解人意的语气款款道:“太子宅心仁厚,但此地是圣人宴请八方使节的殿堂,并非断案的公堂,在国宴上大吵大闹着实不成体统,贻笑嘉宾。”
“贵妃此言甚是。”太子道。
他温声问那少女:“你有冤情可以去官府伸冤,若实在无法可想,也可去击登闻鼓,在御宴上滋事大不应该。好在圣人宽宏,贵妃仁善,若非遇到明主,恐怕已极刑加身。”
贵妃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他这话是将皇帝和她架了起来,如果处置这采珠女,他们就是昏庸无道了。
正思忖着,只听少女道:“回殿下的话,民女不敢去官府,民女听说这京城里不管什么衙门都听侍中的,就算敲登闻鼓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民女未婚夫君就是被京兆府不明不白捉去折磨死的,下令的就是侍中!”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众人都看向卢道因。
贵妃不由自主怒喝:“你信口雌黄!”
卢道因赶紧起身避席,拜倒顿首:“臣冤枉,臣对此一无所知,还请圣人明鉴!”
贵妃也跪倒在地,委屈的泪水盈满了眼眶:“侍中忠君爱民,一心社稷,绝不会做这等倒行逆施之事,定是有人构陷忠良,还请圣人为侍中正名。”
须发皆白的尚书左仆射跟着离席躬身俯首:“侍中克己奉公,绝不是此等恃权枉法之徒,此女居心叵测,在元旦大朝上胡言乱语,该当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有他领头,臣僚们纷纷拜倒为卢道因陈情,“恳请圣人明鉴”之声此起彼伏。
皇帝扫了眼殿内,只见朝臣跪倒了大半,剩下一小半则默然看着,没有人声援太子。
太子也不气馁:“启禀圣人,此女借献珠之名千里迢迢上京寻夫,不似图谋不轨之人,兴许是在里闾间听得什么谣言,误会了侍中。固然痴愚暗昧,其情究竟可悯,圣人爱民如子,今日又是岁旦佳节、贵妃寿诞,恐怕不宜见血光,还请圣人宽宥子民,以彰圣德。”
便有一臣子反驳:“太子仁厚,未免以己度人。此女假借献珠之名,在八方使节面前大放厥词,辱伤国体,怕是受了奸人指使,犯上作乱。臣以为该严刑峻法,令其供出背后指使之人。”
太子正色道:“范侍郎此言差矣。圣人尝教诲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圣人之爱民如子若是,便是子民急于伸冤,言行失当,圣人亦不会苛责,所谓‘辱伤国体’更是无稽之谈,我泱泱君子之国,岂是一个黎民百姓几句话便能损伤的。”
那臣子无从辩驳,只车轱辘似地嘟囔着“不合规矩”,慢慢没了声息。
太子又向众使臣的席位深深一礼:“元旦宴上出这等事,扫了诸位贵宾的兴致,是某之过,某在此向诸位赔礼。”
使臣们纷纷避席还礼,一人道:“殿下言重。”
太子徐徐转身,向皇帝道:“圣人,事已至此,一味粉饰太平倒不如分说明白、澄清误会,早还侍中清誉,也免得宾客心有芥蒂。”
皇帝始终一言不发,目光在大殿中转了一圈,落在一个挺拔的身影上。
河东王裴玄是他多年旧友,从他沉潜之时便与他相交莫逆,之后更是他御极登位的大功臣。
岁月仿佛特别眷顾裴玄,时隔多年他依旧英挺俊朗,风姿不减冠龄之时,只多了山岳般坚沉的气度。
面对风华正茂、气宇轩昂的老友,忽然有些力不从心,两人分明年岁相当,自己却已经被衰朽的阴影笼罩,已初见垂暮之色了。
皇帝定了定神,问道:“裴卿,你以为如何?”
裴玄闻言起身,风度翩翩地施了一礼:“臣以为此女指控无凭无据,荒诞不经,请圣人切勿轻信,以免寒了忠臣的心。”
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裴玄这些年醉心林泉,不问朝政,太子和党斗得不可开交,却从未见他站过队,这回竟然公然替卢道因说话,真是匪夷所思。
太子垂着眼帘,紧抿着唇,脸颊慢慢涨红。
贵妃见无人声援太子,连地位超然的裴玄都说了公道话,不禁暗喜,皇帝是极看重这位故友的,若是他能站在自己这边,那储君之位……
当务之急是让这惹事生非的疍户女闭嘴。
她便即向左右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侍卫便要将少女拖拽起来,却听上方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慢着。”
声音不大,但不怒自威,贵妃不禁打了个寒噤,当即跪倒在地请罪:“妾僭越。”
皇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并未多言,只向侍卫道:“尔等退下。”
侍卫们忙松开少女的双臂,战战兢兢地退至一旁。
皇帝沉着脸看向少女:“你的未婚夫君与侍中有何过节,你断言是侍中害了他,有何凭据?”
少女无畏地迎着他的目光:“回圣人的话,夫君得罪了侍中,在刑部当了个管文书的小官,在整理文书的时候发现几年前的流民孤儿失踪案有蹊跷,就悄悄查起来,结果查到了侍中害人的证据,可惜提前走漏风声,侍中就让京兆府的人半夜把他捉走,在牢里严刑拷打逼他把证据交出来,夫君不肯交,他们就……”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强忍着眼泪,咬得嘴唇都出了血。
皇帝道:“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是何人告诉你的?”
“是夫君托梦告诉民女的。”少女理直气壮地道。
皇帝哑然。
殿中响起一片嗡嗡声。
少女充耳不闻,自顾自继续道:“夫君还说捉拿他的是京兆府法曹参军。”
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贵妃道:“岂有此理,天下怎会有这等怪力乱神之事!”
又向皇帝道:“此人满口胡言,没有一句可信,定是受人教唆,诬陷忠良……”
少女继续说:“告诉民女,他是查一桩流民小儿接连被杀害掏心的旧案子,发现是侍中指使的……”
话未说完,贵妃怒道:“放肆!你含血喷人!那桩案子三司早有定论,凶手也已处斩,怎会攀扯到侍中身上!”
少女道:“这些都是夫君在梦里告诉我的,是不是真的,圣人查了就知道。”
贵妃还想说话,皇帝一个眼神阻止了她,继续问道:“你夫君是何人?”
“民女夫君姓梁名夜,是探花。”
“梁夜……”皇帝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一旁近侍轻声提醒:“圣人,梁夜梁子明是去岁进士科魁首,圣人钦点的探花郎。”
皇帝颔首:“朕记得此子,诗文策论都作得极好,胸有丘壑、应对从容,的确是隋珠荆玉般的人物。”
内侍道:“圣人当初盛赞梁探花之策论,还说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
皇帝脸上现出沉痛之色,问那内侍:“他何时出的事?怎么无人向朕禀报?”
内侍自然答不上来,皇帝也不是在问他。
皇帝又问:“他原先是在何处任职?秘书省还是御史台?”
吏部侍郎忙不迭地趋步上前,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回禀圣人,梁探花原是在刑部任从八品主事,掌管文书。”
皇帝蹙起眉,本朝状元郎按惯例都是秘书省或御史台等起家,刑部主事是刑部里最低一级的官员,虽说听着比秘书省正字的品级还略高一些,但多是流外吏熬了半辈子升上来的,一清贵一浊贱,有霄壤之别,让探花郎任此职简直是明晃晃的羞辱了。
数年之后,一批批新科进士入朝,皇帝如何还想得起一个年轻人,他便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这辈子再也别想踏上青云路。
朝臣个个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自然知道梁探花是因为拒婚侍中千金,开罪了侍中,才被发配去当了浊官。
皇帝冷眼看向吏部侍郎:“此事可是你安排的?”
吏部侍郎忙不迭地起身,当日秘书省与御史台皆无缺额,恰好刑部有一从八品主事致仕,臣便想着权且让梁探花先在刑部任职……”
不等他说完,皇帝冷笑着打断:“荒唐!没有缺额,为何不上奏,不陈情?你让朕钦点的探花郎混入浊流、沉沦下僚,敢说不是公报私仇?”
吏部侍郎冷汗涔涔,一句也不敢辩驳,只不住地叩首谢罪。
谁都知道吏部侍郎是侍中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这么报私仇报的是谁的仇显而易见。
皇帝沉着脸道:“吏部侍郎不能举贤任能,反而因私废公,目无纲纪,即日起革职问罪。”
吏部侍郎连忙脱下冠冕,拜谢天恩,然后惶恐地退了下去。
皇帝又转向刑部侍郎:“李奉,此事虽是简侍郎安排,亦不可绕过你去,你来说说,为何不曾提出异议?”
刑部侍郎早知自己也在劫难逃,拜倒颤声道:“是臣失察,臣知罪。”
皇帝冷笑了一声:“恐怕不是失察那么简单。”
刑部侍郎口称万死,皇帝道:“你是梁主事上峰,他失踪多日莫非你一无所知?”
刑部侍郎道:“回禀圣人,梁探花接连两日未来点卯,臣便着人去住处寻人不见,只当他混迹浊流心有不甘,不告而别……”
“荒唐!”皇帝道,“你明知职任不妥而装聋作哑,属下失踪不闻不问,闭目塞听、尸位素餐,念在你年事已高,又并非始作俑者,待朝会廷议后再行处置。”
说罢,皇帝也不去理会叩头谢恩的刑部侍郎,看向卢道因:“任免六部官员当由政事堂合议,朕乾纲独断,卿可有异议?”
卢道因面色发白:“圣人明察秋毫,裁决圣明,简侍郎玩忽职守,革职是理所当然。”
皇帝颔首,意味深长地道:“那朕便放心了。”
转眼之间实权在握的礼部侍郎就被革了职,一众朝臣都暗自惊疑,平日与侍中走得近的更是噤若寒蝉。
卢道因伏倒在地,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皇帝道:“卿平身罢,朕会着大理寺与御史台查清真相,定然还你清誉。”
不待卢道因出声,又向太子:“此案便由太子监理,务必秉公持正。”
太子朗声道:“臣谨遵圣人教诲。”
卢道因站在一旁面色灰白,汗如出浆。
贵妃想要开口,瞥了眼兄长,四目相接之时,卢道因轻轻摇了摇头。
贵妃便将求情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看着那直直跪在阶下的少女,恨不能将她立时杖毙。
到这地步,她如何想不通这是一早就做好的局?这采珠女是杜文梁送上来的,虽不曾听说杜文梁与长公主府有什么往来,但当初立储时他也是坚持立嫡立长的,很难说私下里和太子一党没什么勾当。
皇帝捏了捏眉心,看向仍旧直直跪在地上的少女:“你毁损贡品,在国宴上出言不逊,桩桩都是死罪,朕念你为夫请命,其情可悯,可免你一死。”
少女却并未如他预料那般感激涕零,只是道:“民女到御前告状,便没打算活着出去,只求让凶手偿命。”
话未说完,她突然“腾”地站起身,扑向侍中。
贵妃惊呼:“阿兄小心,她要行刺!”
又向侍卫尖声叫道:“快护着侍中!”
侍卫们立即将侍中团团围在中间,另有几人去拿那少女。
少女失去了下手的时机,果断转身,踢开门扇,撂倒了两个守在门口的侍卫,奔到水边越过阑干,哗然一声跳进了太液池里。
侍卫们追上去一看,只见一件青色鳞纹的绣衣飘在水面上,人却不见了踪影。
有几个水性好的侍卫跳下水去搜寻,可不一会儿便被冬日刺骨的池水冻得几近麻木,只能赶紧上岸。
禁卫统领(具体官职)带人绕着太液池搜寻了半晌,那少女却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向皇帝复命。
皇帝默然片刻,叹息一声:“不想此女如此刚烈,罢了。”
出了这样的事,宾主自然都没了欢宴的兴致,筵席草草收了尾。
席散后,朝臣们依次离开水殿,三三两两走在宫道上,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议论方才的事。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长公主与裴玄都有圣人赐的辇车,很快便越过步行的群臣。
到得宫门,长公主下了辇车,乘上自己的马车。
车轮辚辚驶入朱雀大街,她将窗幔撩起往外看,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河东王府的马车,跟着三三两两几个侍卫,并无仪仗,素简得与车中人的身份极不相称。
长公主心中一动,向侍从道:“去向河东王传个信,让他稍待,我有话要同他说。”
侍卫领了命便策马去传话。
片刻后,王府的马车慢了下来。
两车行将交错时,长公主命舆人停车。
她撩起车帷,隔帘见车中模糊侧影:“今日多谢你帮我。”
“长公主恐怕误会了。”低沉的声音自车中传出。
“若没有你那句话,圣人未必能下定决心动他。”长公主道。
今日太子在朝堂上孤立无援的局面是他们一手安排的,但裴玄那句话才是一锤定音,将皇帝的多疑、猜忌、嫉妒都算计了进去。
他是绝不能忍受裴玄与侍中、贵妃结党的。
“若非帮我,又是为何?”长公主道,“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长公主高看在下。”
话音未落,马车疾驰,须臾便将长公主抛在了身后,只有扬起的黄尘遮蔽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