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贯月槎(二十三) “往后没事
第248章 贯月槎(二十三) “往后没事
从底舱里出去, 海潮方才觉出冷来,好在陆琬璎一见她便将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才暖和了不少。
三人只是一日未见,但海潮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此时重逢都恍如隔世, 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海潮窝在陆姊姊怀里, 正鼻根发酸, 却听得程瀚麟“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倒把眼泪憋了回去。
陆琬璎递了帕子给程瀚麟, 捋着海潮湿漉漉的头发:“累坏了罢?去我舱房用热水擦擦身, 今日就好好睡一觉。”
海潮点点头, 方才凭着一股子劲头还没什么, 此时静下来才发现筋酥骨软, 手脚软得像面片,骨头也快要散架了。左右明天才能上七层,不如去睡一觉再作计较。
“睡醒了我请你们吃顿好的!”她道。
程瀚麟一听这话就来劲了:“是要庆祝一下,昨日我和你陆姊姊在市集上发现一家好热闹的酒楼, 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去尝尝鲜……”
正说着,他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程瀚麟尴尬地红了脸。
海潮知道他们这两日定是因为担心她茶饭不思, 心头又暖又酸涩:“对不住, 叫你们担心了。”
陆琬璎握了握她的手:“说的什么话,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能干看着你以身涉险,才是过意不去。”
三人回了四层,这里已经没有海潮的舱房, 她便去了陆琬璎的舱房。
舱房里没有浴桶和热汤,要沐浴得等傍晚市集开了以后去专门的汤馆,两人便对付着用茶炉茶釜烧了热水。海潮绞了热帕子擦了身,换上陆琬璎的干净衣裳,也顾不得头发还有些湿,垫了巾子便躺倒在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窗外海面上已是金红一片。
马上就到开市的时辰,海潮腹中饥肠辘辘,坐起身来洗漱一番,便打算和陆姊姊、程瀚麟去用夕食。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到集市坊门外,海潮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心头重重一跳。
裴晔一个人站在坊门边,用那双淡漠的眼睛看着她,显然是专程来这里候她的。
陆琬璎和程瀚麟见海潮忽然沉默,神色异样,顺着她目光望去,也看到了裴晔。
两人对视一眼,心绪有些复杂。
他们不知昨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本打算到了酒楼坐定再细细问来,此时见海潮脸色不好,料想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两人都有些尴尬,毕竟是他们先求到裴晔那里,才引出后来种种事端。
裴晔不疾不徐地向他们走来,对陆琬璎和程瀚麟略一颔首,目光便回到了海潮脸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海潮怔了怔,随即怒火上蹿,这不干人事的竟然还有脸来找她,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她挽起陆琬璎便径直向集市中走去。
“你的刀不要了?”裴晔在她身后道。
海潮脚步一顿,磨了磨后槽牙。
她当然不能不要她的刀,其实已经惦记了半日,苦恼该怎么取回来,送上门来倒是省了她的事。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我的刀呢?”
裴晔从腰间摘下一把刀递给她。
海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上镶金嵌玉的东西:“这是我的刀?”
一边说一边拔出来看了看,的确是她的刀,只是换了新的刀鞘,连缠刀柄的皮条都换成了全新的鲛鱼皮。
她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刀了。
“你……你为什么把我的刀弄成这样?”海潮质问道,虽然上面镶嵌的金玉宝石看着能买几百把好刀,但他这样自作主张动她的东西还是让她气愤不已。
“你不喜欢?”裴晔问。
倒也不是不喜欢,毕竟没人会不喜欢金子和珠玉,但这是喜不喜欢的事吗?!
但是这些事说出来他也不会懂,他高高在上惯了,哪里管她这种升斗小民怎么想。
最要紧的是,她原来的木刀鞘是梁夜亲手替她做的,皮条也是他几年前从州学回来过年时替她重新缠的。
海潮懒得与他费口舌:“我原来的东西呢?”
“扔了。”
海潮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拔出刀,把那价值不菲的刀鞘扔还给他,转头便要走。
“等等。”裴晔又道。
“还有什么事?”海潮没好气道。
“昨夜我遣人去探了那第四个客人的院子,你不想知道有何发现?”
海潮很想硬气点说不想,但比起意气还是线索更要紧。
裴晔将刀鞘递给她:“刀不能无鞘,我扔了你的旧物,就当赔你的。”
海潮不接,他便一直伸着手,仿佛她不接他就要在这儿站到天荒地老。
这执拗的眼神倒是和梁夜有几分相似。
海潮磨了磨后槽牙,接过刀鞘。
裴晔看了眼陆、程两人。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便让陆琬璎和程瀚麟先去酒楼用饭,然后看向他:“说吧,找到什么线索?”
裴晔看着少女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灼亮的眼睛、微微晕红的双颊,喉结动了动,清了一下嗓子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海潮抱着臂,警觉地看着他。
裴晔冷冰冰道:“如今你已是七层客人,此地又是闹市,我若是想做什么,你只需喊一声,便有面具人来搭救你。”
话音甫落,便有两个戴面具的黑袍人手持长戢从他们身旁走过,仿佛专程来印证他的话。
海潮道:“去哪儿?”
裴晔向市坊中看了一眼:“找个清净之处。”
两人便往市坊中走去。
海潮不觉与他保持距离,裴晔瞥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回视线。
两人找了间茶肆,这个时辰没人专程去喝茶,茶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店堂里又一览无余,不怕隔墙有耳。
“饮什么茶?”裴晔问她。
“不用了,”海潮硬梆梆道,“你有话快说,我听完就走。”
裴晔不紧不慢地要了一壶茶,又给她要了碗玫瑰冰酥酪。
海潮看着浇了蜜汁撒了玫瑰花碎的酥酪,没动勺子。
“不喜欢?”裴晔也没动面前的茶碗。
“不喜欢。”海潮将碗往前一推,仿佛要和那碗酥酪划清界限。
其实她很喜欢牛乳做的吃食,那晚在一层市集上,裴晔去替公主买酪时,她就有些馋。
她不知道这碗酪是巧合,还是他当时就看出来记在了心里。
她的心头又有刹那的动摇,如果他不是小夜,又为什么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关注她呢?
正胡思乱想,裴晔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昨夜那院中空无一人,不过院落主人留下了一些穿过的男子衣物,从衣裳看,那人身量比我短半尺。此外还找到了此物。”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了些歪歪扭扭的古怪文字,海潮一眼便认出那是鸟篆文,顿时吃了一惊,接过来看了看:“这些也是那院子里找到的?”
裴晔颔首:“藏得很隐蔽,我派去的人颇费了一番功夫。你认得此物?”
海潮不好告诉他真相,只道:“从前见过,这些能不能先放我这里……过会儿还你。”
梁夜身上应当有上个秘境剩下的符箓,可究竟是不是,还得去问程瀚麟。
“可以,”裴晔道,“不必还我。我还查到一件事,与之前同你说的那场大火有关。”
海潮叫他吊起了胃口,扬起眉毛:“什么事?”
“我们问了上百船客,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看过那百戏班演的百戏。”
海潮讶异道:“你和清河公主也看过?”
“嗯,”裴晔道,“十来年前,有一年上元灯会,天子在勤政楼前设宴与百官及家眷同乐,请的便是那出事的百戏班。”
海潮若有所思:“所以真的和那案子有关……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会是好事。”
“对了,”海潮眼前忽然闪过一张娟秀的脸,“那个李将军……”
“你见过他?”裴晔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今日是他放你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海潮诧异。
他们刚从底舱里出来,裴晔的下属当然还没来得及向他禀报这件事。
“有这本事的屈指可数,”裴晔道,“他要讨清河公主的欢心,自然鞍前马后。”
“他要讨好公主?”
“他想尚公主,”裴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天子亦有此意。”
海潮微微睁大眼睛:“可是……”
裴晔撩起眼皮:“可是什么?”
“没什么。”
“你以为我会尚公主?”男人不依不饶地问道。
“谁爱尚谁尚,与我不相干。”海潮毫不犹豫。
虽说顶着梁夜的脸让她膈应,但他若是这秘境中原本就有的人,不尚公主也会娶妻生子,她又不能把他脸皮扒了,只有想开点。
她将符袖好,站起身:“没别的事了吧?没事我就走了。”
裴晔抬起眼:“昨夜……”
海潮截断他话头:“做都做了,我不同你计较,但是现在道歉已经晚了。”
裴晔微微一怔。
海潮见他这神色就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他是一点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裴公子是记性不好吗?民女来提醒你一下,你阴险下作,下药迷倒我,把我绑起来,还想坏我的事……当然,这些不值当裴公子说声抱歉。”
“抱歉。”裴晔道。
海潮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利落地道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我并不后悔,也不以为自己这么做有错,”裴晔接着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海潮都快气笑了:“如果不是有人放我出来,我今天就不能过关上七层了。”
裴晔挑了挑下颌,冷声问道:“过谁的关?”
海潮不解:“当然是船主的。”
裴晔轻嗤了一声:“你明白就好。过关又如何,上七层又如何,仍是在对方框定的规则里腾挪,就算胜出也是被对方玩于股掌之上,有何值得沾沾自喜。”
海潮从没见过说话那么难听的人,气得邪火直冒:“我是比不得裴公子聪明,又有权有势,有一大帮子手下帮着办事,笨人只能用笨法子硬闯!”
裴晔脸上有愧疚一闪而过:“我只是想提醒你,明日未必如你想的那么顺利,或许会有危险。”
“不劳裴公子费心,”海潮道,“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认得你你不认得我,我的事和你没半点干系。”
裴晔看着她不说话,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你当真如此想?”
海潮从那双熟悉的眼眸中看到了受伤,心脏不觉抽疼,但她不想心软:“裴公子和民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从今往后你就待在天上,别委屈自己下凡了。你不舒服,我也未必待见你,往后没事就别见了,你保重。”
裴晔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半晌挤出两个字:“很好。”